章一三六 不歸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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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十年的時候,帝國政治中心就遷移到了申京,也就是後世的上海,但仍然保留了北京第二首都的政治地位。只不過沒有效仿前明在北京建立一套六部的備用班子,而是以北京爲駐地建立了掌管帝國北方四大邊疆區的理藩院。

而爲了保證帝國的後繼之君要定時來北京,李明勳把自己的萬年吉地放在了京畿,直接佔了滿清時順治給自己修的陵寢,而李君華也效仿,在登基十年之後,在北京附近選擇一塊土地建自己的陵寢。

雖然帝國開國皇帝還健在,但皇帝仍然要遵循三年一秋狩,五年一西巡的規矩,所謂秋狩就是北上北京,在草原進行以狩獵爲名義的盛典,同時接受帝國所有邊疆區內藩外藩貴族的朝覲。而西巡則是前往陝西,祭奠黃帝。

而實際上,李君華每年都會派遣宗王北上北京,巡視京畿和綏靖邊疆。因爲誠王林君弘執掌了元老院,成王李海隱退,所以大部分時候,都是成王李海北巡京畿。也因爲這個原因,帝國宗王之中,在北京擁有完整王府的,也就只有李海,他的成王府處於隨時可用的狀態,倒是北京的紫禁城,三年一修,平時破破爛爛的。

李君威的在北京的產業早就賣了個精光,每次北上都會蹭別人的房子住,以前都是蹭裴元器家的,現在蹭住進了成王府。

王府後門斜對面有個小院子,原本是給王府侍衛住的地方,李君威特意讓人收拾出來,讓皇子李昭稷住進去,從離開申京的時候,李君威就讓李昭稷微服出遊,化名隱跡,僞作申京一毛皮商的孩子,自然也就有和其地位匹配的房子了。

從理藩院公署回到了王府,換了一身衣服,略作休息就去看李昭稷,進了大門,就看到七八輛一模一樣的自行車停在院子裡。

“這自行車看起來有些眼熟。”李君威說道。

“王爺,這是大皇子球賽的殿軍獎品........。”侍衛低聲說道。

李君威這纔想起,實際這自行車還是李君威出錢贊助的獎品。原本獎品只是獎金,冠軍球隊每個球員獎勵一百元銀幣,亞軍六十,殿軍三十,但因爲李昭稷喜歡自行車,殿軍的獎品改爲了自行車,冠軍也不再是一百元銀幣,而是改爲了北京一所出名的小學免試入學資格。那所小學培養了好些人才,卻是軍事化管理,少有自由。

冠軍球員的父母很開心,認爲一場球賽改變了孩子們的命運,但小球員們很鬱悶,之所以給他們這種獎勵,只是因爲那羣人中的某一個在比賽中撂倒了李昭稷。

既然不能把傷害侄兒的孩子送進監獄,那就送進另一所‘監獄’吧。

客廳裡,一羣孩子圍着大圓桌,喝着冰鎮酸梅湯,吃着果子,看着最流行的小人書,嘰嘰喳喳的聊着天。

“李威叔叔回來了。”有人喊了一聲,所有人都圍到了李君威的面前,一張張小臉上寫滿了渴求。

孩子們都認識李君威,在球場邊可以經常看到這個胖叔叔,他會給大家買各種零食和飲料,也給每個人買了最好的球鞋。就連慶功宴都是李君威一手操辦的。

“你們都來玩了呀,呵呵........。”李君威打着招呼,發現孩子們都不散去,他問道:“有事兒?”

“我們有事求您。”

“是啊是啊,是關於李稷的,我們想........。”

七八張嘴嘰裡呱啦的說了起來,李君威都不知道該聽誰的好。看向李昭稷,這個孩子低着頭,似乎有難言之隱。李君威輕咳一聲:“這樣吧,你們投票選一個人和我說,其他人不要插嘴。”

很快,這個人被選了出來,是一個身材精壯的高個兒少年,他沒有和普通孩子一樣留着短髮,反而是梳着小辮子,而最爲引人注目的特點不是他較黑的膚色,而是他的額頭有一個烙印。

這個孩子是個蒙古人,名叫那顏,是所有孩子之中最壯的,也是球隊之中的絕對主力,他有八歲了,比所有孩子大那麼一兩歲。

“李威叔叔,我們聽說李稷今年要在北京上學,能不能讓他去我們學校,這樣我們還能一起踢球?”那顏朗聲問道。

李君威笑了笑:“李稷這個傢伙就是個討厭鬼,你們不煩他。”

“不煩不煩,我們現在是兄弟了。”那顏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又拍了拍李昭稷的肩膀。

李君威很欣慰看到這一幕,能和這羣普通百姓家出身的孩子成爲朋友,證明李昭稷性情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

實際上這並不是一蹴而就的,雖然叔侄二人離開申京之後,李君威再也沒有打過李昭稷,但給他的打擊卻不小。而現在這支球隊也不是李昭稷待的第一支球隊,李昭稷參加的第一支球隊中所有人都不喜歡他,沒有人喜歡一個說着申京味的普通話,趾高氣昂看不起人的臭屁傢伙。

也是在那支球隊,李昭稷發現,離開了皇子的身份,他連請客吃飯都沒有人搭理他,自此發生了改變。而現在他已經和一羣孩子打成一片,融入了一個集體。

雖然這羣孩子所在的學校不是什麼重點學校,但李君威認爲教學水準對一個皇子不重要,有一羣朋友,能瞭解世間之事就足夠了。

因此李君威很爽快的答應了這羣孩子的要求,並且讓人準備了飯菜讓他們慶祝一下。於是乎,皇帝唯一的兒子,帝國皇位的第一繼承人進入了石景山鐵廠第十二小學,成爲了一個普通的小學生。

“怎麼樣,後悔嗎?”開學之後半個月,李君威如此問李昭稷。

李昭稷嘿嘿一笑:“有點後悔.......學校連個像樣的球場都沒有,也沒有那些體育器械和興趣室.........。但是我不退,反正我只能上半年,年底就回申京了,我要和我的朋友在一起。”

李君威點點頭:“還算有些定性。”

李昭稷喝光了最後的粥,說道:“三叔,你知道嗎,學校裡有不少那顏那樣的人。”

“那顏那樣的人,什麼人?”李君威表示不解。

李昭稷指了指自己的額頭,小心說道:“不歸奴。”

李君威笑了:“想不到咱爺兩個還真能聊到一塊去,告訴你,三叔這次北上,就是搞定這件事的。”

“你不會把那顏他們趕回去吧,不行不行。三叔,可不行,他們回去肯定會被打死的,那顏他說死也不回去。”李昭稷立刻求情。

所謂的不歸奴就是指的來自帝國各大邊疆區的逃奴,在京畿、河北、山西和遼寧等幾個靠近邊疆區的省份,數量或許有四五十萬,像是石景山鐵廠這樣需要大量廉價勞動力的官商合辦企業自然會用這些工人,那顏的父親和兩個叔叔都在石景山鐵廠工作,因此他才能進入第十二小學上學。

不歸奴的問題由來已久,自帝國建立之後就已經存在。

在李明勳時代,還未平定中原,就命令帝國陸軍大規模進入草原,趁着北逃的滿清立足未穩,直接佔領了漠南和關外兩塊土地。仿照後世滿清統治草原的制度,建立了扎薩克制度。

這個制度之中,分爲內藩和外藩。

征討之中,所有的遊牧民族和邊牆內被清算髮配的官奴都被整編爲了扎薩克,扎薩克分爲三種,一種是生產扎薩克,又叫直屬扎薩克,實際與海內行省的普通百姓沒有多大區別。這種扎薩克沒有軍事義務,只提供賦稅。

而另外兩種扎薩克則是內藩扎薩克和外藩扎薩克,內藩扎薩克由理藩院下轄的鎮守、綏靖等將軍負責統治,實際就是軍戶,不用提供賦稅,卻要承擔軍事義務。內藩扎薩克的官員由理藩院任命,而外藩扎薩克都是在征討過程中歸順帝國的各族貴族,因爲主動投靠,得以保留部分封地和領民。而不歸奴就是來自於外藩扎薩克。

直屬扎薩克的百姓除了不許離開理藩院轄地,與普通百姓沒有什麼區別。而內藩扎薩克與直屬扎薩克之間也有流通的自由,內藩可以通過自贖成爲直屬扎薩克,直屬也可以參軍成爲內藩扎薩克。

帝國雖然接受了很多人投靠,保留了大量的封建貴族,但對這些人一直採取限制措施。原本的擁有幾個扎薩克,大量封地的大貴族,其封地、領民都由其兒子拆分,分別繼承。而最大的抑制卻不是這種分封政策,是讓外藩與內藩、直屬扎薩克交叉安置。

這種交叉安置導致的結果就是,大量的外藩扎薩克百姓可以在日常生活中接觸到其他扎薩克的百姓和外地商人,瞭解其他人是如何生活的,顯然,在封建領主名下生活很艱難,需要承擔很多賦稅和徭役,受到遠超帝國百姓的壓迫。

對自由和更好生活的嚮往會產生大量的逃奴,遊牧民族沒有鄉土情結,牧民又多是分散居住的,往往一個冬天過去,領主們就會發現,自己的領民,連人帶羊都消失了。這羣逃奴一開始會逃亡到周圍的直屬扎薩克或內藩扎薩克,在早些年,這些扎薩克對逃奴來者不拒,因爲理藩院是有規矩的。

一個扎薩克十五個旗,一個旗一百五十戶,多十戶就多一個什長,多五十戶就多一個掌管半旗的佐領。逃奴越多,官職越多,大家的機會就越大,何樂而不爲。

但是隨着時間的推移,大量的外藩子弟在理藩院內擔任官職,導致越來越多的扎薩克不敢收容逃奴,逃奴只能逃往更遠的綏靖區或者跨越一個邊疆區。也是隨着時間的推移,逃奴們發現,前往邊牆之內的行省是更好的選擇。

那裡不受理藩院管轄,雖然原有的放牧技能不管用了,但遼寧行省有海量沒有開墾的土地,正在招募人開墾。京津和周圍有大量的工礦企業需要廉價勞動力。

這些年來,理藩院體系與帝國行政總院爲這種事扯皮了無數次,結果就是不了了之。

理藩院下轄的土地實際是帝國皇室和軍事貴族的勢力範圍,有理藩院在,皇室隨時可以徵召出三十萬騎兵來,對於穩固皇權至關重要,但這塊土地實在太大,利益也實在太大,內閣一直推動理藩院土地行省化,而北方工商業發展和關外土地開墾都需要人,因此內閣自然不願意制止逃奴。

皇帝也隱隱支持這種能削弱外藩的事情,就導致了現在的局面。逃奴離開草原,在邊牆內安家立業,從此不再回去,因此也就有了不歸奴的稱號。

因爲有大量不歸奴,所以理藩院內,外藩與內藩的力量對比已經發生了變化,以西疆區爲例,在西疆區建立的時候,外藩與內藩、直屬扎薩克之間的對比幾乎達到了一比一,但是最近一次的人口普查,外藩人口只佔了其餘的人口的百分之四十左右,而西疆區只有十幾年的歷史而已。

李君威這次是打着解決滿洲一族全面特赦問題的旗號來的,其實僅僅一族的問題根本不算問題,外藩勳貴擔心,帝國會取締外藩的地位。而李君威恰恰就是準備一勞永逸,解決邊疆區的封建殘餘。

“昭稷,你找個合適的時間,把那顏和他的父親都約出來,我們一起吃個飯。順便了解一下情況。”李君威說道。

李昭稷一臉懷疑看向李君威:“三叔,你不會騙我吧。你手下那麼多人,幹嘛親自了解情況。”

李君威呵呵一笑,對侄兒說道:“你日後也要這麼做,要相信自己的屬下,但也不能完全相信。凡事自己留點心,你未必要了解全面,未必要知曉一切。實際上,哪怕是你做做樣子,別人欺騙你的時候就要掂量掂量。

我給你舉個簡單的例子,在帝國十七年之前,宮內的採辦從來不敢在物價上作假,他們頂多是買了五斤報十斤,而不敢三元一斤報五元一斤,那是因爲採辦們都知道,我在市井鬼混,一斤雞蛋多少錢,一捆大蔥價幾何我都知道。實際上我根本不知道,但是他們不敢虛報。而在我出國辦差這些年,就有了很大的水分,因爲你父親、你母后和你母妃都不出宮,不知外面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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