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臨對於自家奴才的提議自然予以滿足,所謂遷界禁海更多的也是針對鄭成功而非更具實力的合衆國,而遷界禁海也非一紙詔令之事,按照索尼與福臨的計劃,遷界禁海的地域北起朝鮮,南達福建沿海,如此,遷界禁海對付的不僅是鄭成功一人,還是爲避免合衆國北洋戰區的軍隊進行的沿海騷擾。
在過去的幾年,北洋戰區一直沒有得到足夠的資源就發動大規模的攻勢,但小規模的戰鬥從未停止,在廣袤的膠東平原之上,從青島要塞出發的合衆國騎兵部隊與滿清軍隊打的難解難分,而北洋艦隊支持陸軍在煙臺、威海、日照沿海的島嶼建立了多個前線支援點,而在遼東除了海洋島之外,另有七八個前線島嶼被佔據,陸戰隊常利用這些島嶼,上岸襲擊,除了誅殺滿清官、兵,還大規模劫走人口和糧食,並且支持遼東當地的逃奴進行反抗,而遷界禁海顯然就是爲了應對這些小規模的戰鬥。
幾萬裡的海岸線進行遷界,而且一次性內遷二十里到五十里,涉及到近千萬百姓,如果處置不善,便是惹出大禍,所以,滿清朝廷從永曆八年計劃的遷界禁海,真正的實施卻是到了永曆九年。
遷界禁海可不是一紙詔令便可成功的,在中國歷史上,禁海的政策古已有之,但遷界從未有過,禁海會損害海貿商賈的利益,這一點在對滿清來說不算什麼,因爲以海洋爲生的商賈在曠日持久的戰爭中要麼該操他業,要麼早已投靠了合衆國,但遷界卻是對整個沿海百姓的迫害,要知道,滿洲主子們沒有物力財力對遷界的百姓進行安置,所謂的遷界就是劃定出違禁區域,迫令百姓遷入內地,對於違禁區域內的一切百姓進行屠殺,以達到絕禁沿海的目的。
在長達數萬裡的海岸線上,滿清朝廷在不同地段劃定了二十里到五十里不等縱深的違禁區域,在一些‘海患尤重’的區域,甚至劃定了二百里的縱深。
在沒有土地和財政支持的情況下,滿清朝廷唯一的倚仗便是沿海的軍隊,但是沿海的軍隊,特別是閩浙兩地的綠營兵也必然是反對禁海的,在過去相當長的時間裡,他們與沿海明軍藩鎮進行了大宗量的走私,所獲頗豐,一朝禁海,利益淪喪,所以,滿洲皇帝下達的第一個命令就是沿海滿達海部、張存仁部和嶽樂所部厲行整頓軍紀,嚴查走私貿易,先治軍再遷界便是滿清朝廷遷界禁海的戰略。
松江,拓林鎮。
夜色正濃,烏雲蔽月,一陣陣海風從海面吹來,岸邊的蘆葦蕩吹的如海浪涌蕩,羅山有看着與平日一般無二的海面,稍稍放下心來。
“準備一下上岸,二子,準備火石,上了岸先煮些湯水來,這日子口,凍死人了。”羅山有低聲說道,他座下這艘槳帆船是長龍的改版,肚大艙高,裝載貨物極多,船上二十多人不是自家子侄,就是同村同族,而過去的四五年裡,這艘船往來於拓林鎮與泗礁山進行走私貿易。
一開始,這艘船走私的是酒水、水果、棉布,但是隨着兩年前羅山有正式加入了安全局,他艙內的貨物便是完全變了模樣,特別是從泗礁山出發,艙內裝滿了南洋香料、名貴木材、蔗糖,而最重要的幾個箱子裡,裝着的是五十萬枚銅錢——順治通寶。
羅山有經營這條走私航線多年了,走私來的利潤便是他發家致富的資本,與此同時,他還擔着爲合衆國偵查情報和聯絡的任務,拓林鎮掩藏在一片蘆葦溼地之中,只有羅山有這等土生土長的本地人才知道那些河汊子通往何處。
“羅爺,那有巡船。”眼尖的漿手指着遠處的帆影說道。
羅山有看了一眼,發現那是一艘大型蜈蚣船,在近海海面上橫衝直撞,想來應當是舟山國姓的巡邏船,他罵了一聲,說道:“別管他,衝進蘆葦蕩,他們便追不進來。”
“好咧!”槳手們都是老把式,在羅山有的命令,飛快划槳,羅山有罵道:“這國姓越來越霸道了,自己做着走私買賣,偏不讓咱們做,真是讓人氣憤。”
羅山有罵着,駕駛這艘長龍駛入了淺水區域,順利擺脫了那艘蜈蚣船,那船隻是遠遠的放了幾聲炮,也就是撤離了,天亮之後,羅山有找到了路,返回了拓林鎮。
拓林鎮位於金山衛西面四十多裡,金山衛此時已經成爲了江南的海防重地,那裡駐紮着兩營兵馬,還有江南水師一部,而拓林鎮因爲周圍被沼澤、溼地包圍,遠離海防,已經成爲了松江府的走私集散中心,而金山衛的海防參將正是這裡的土霸王,也是羅山有需要孝敬的對象,而羅山有最賺錢的銅錢走私,海防參將張世華也是參與其中。
“嗯,島夷這銅錢是越做越好了,和普通的順治通寶一般無二了。”參將府裡,張世華掂量着一枚假錢,嘖嘖稱奇。
羅山有笑嘻嘻的遞上一根捲菸,笑道:“大人試試這東番貨,聽聞是呂宋那邊的菸草,最是醇香。”
張世華早聽聞東番人用紙捲菸來抽,菸葉之中摻雜香料,醉人迷香,張世華接過,點了一支,吸了一口,點頭道:“不錯,是不錯。”
羅山有道:“大人方纔說這假錢造的像真的,實際上用的銅又少了半成,但咱們定金交的早,價格不好再變,所以人家東番那邊多給了三萬枚錢,小的都放這裡面了。”
“哦,銅又少了,卻是沒看出來。”張世華再拿起那一真一假兩枚銅錢,比對起來。
到永曆九年,順治通寶有三種樣式,分別是仿古式、單漢字紀局式和去年纔開始鑄造的一釐式,三種樣式中,安全局選用了最早的仿古式和一釐式作爲主要仿製樣式,一來這錢幣仿製的是明朝天啓大錢,鑄造工藝和形制都與明朝鑄幣相同,而安全局控制的鑄幣廠是從社團接手來的,曾經還大量鑄造過明錢,尤以天啓錢爲最,當然,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錢幣式樣簡單,仿古式的正面有‘順治通寶’四個漢字,而背面卻是沒有漢字,而其餘兩種中,單漢字紀局式的有三十一種背部文字,一釐式也有十七種,文字越少,技術含量越低。
而一釐式則與仿古式不同,其背部十七種文字,分別來自十七個鑄幣局,相對於仿古式來說,這類錢幣需要更高的鑄造技藝,但與仿古式不同,這一類的順治通寶是權銀錢,即可以直接用來兌換白銀,一千文一兩白銀,其背面的一釐就是折價白銀一釐的意思。
按照滿清規制,順治通寶含銅量在七成,但合衆國通過先進的鑄幣技術,和使用純度高的銅錠,把含銅量降低到了五成八分,讓造出來的假錢真假難辨,而合衆國海外領地有大量的銅礦,特別是朝鮮、臺北和永寧地區,銅產量充足,而海軍完全採取鑄鐵炮和南華行政區錫礦的開採也讓銅錢製造成本快速下降,當然,安全局大規模向滿清控制區走私銅錢,目的還在於擾亂滿清的貨幣,特別是權銀錢的大規模進入,讓滿清控制區的白銀與銅錢比價跌宕起伏起來。
“這還是好的,小人聽說,那邊鑄的日本錢,比日本自己的造的還真咧。”羅山有笑嘻嘻的說道。
張世華拍拍桌子,讓親兵把錢箱子擡入了庫中,他再次點燃了煙,說道:“難得你親自來一趟,本官便是直說了吧,日後這銅錢買賣,咱們就只做權銀錢,那些老錢就算了。另外也別總是送江寧和浙江鑄幣局的錢,其他局的也做些,我可是聽說,沿海這些地方,東番都在輸送銅錢,想來臨清、福建、工部的錢也鑄了,摻在一起送,也少了許多麻煩不是。”
羅山有一一記了下來,連忙點頭:“些許小事兒,還需要參將爺開口,真是罪過,下一批錢,絕對讓您滿意。”
“嗨,說這話就見外了,老羅,咱們這買賣有年頭了,別那麼拘謹,來,坐下喝茶,我讓人弄了酒菜,一會多喝兩杯。”張世華笑吟吟的說道。
羅山有自然明白張世華爲何這般隨性,張世華還是遊擊的時候,兩人便是有買賣往來,只是那個時候,走私的多是人口,特別是松江的機戶,一開始,張世華態度極爲惡劣,以奴才視之,後來態度逐漸好了,特別是兩廣會戰之後,張世華更是尊重了許多,羅山有知道,張世華對滿清的信心越來越低,這是在給自己尋後路呢。
不消多時,酒菜擺上,張世華道:“這次那麼好說話,老羅你是不是有什麼事兒?”
羅山有壓低聲音:“參將爺,我在東番那邊聽說,京城的滿洲人對東南有異動,是不是要打國姓了?”
張世華笑了:“你消息倒是靈通,卻也不全對,這次來的是工部尚書蘇納海,已然到了江寧了,但來了之後,卻是把嶽樂從杭州召去,顯然不光是對付國姓那般簡單,老羅,估摸是要禁海了。”
“禁海!”羅山有聽到這關乎自家身家性命的事兒,當即叫出聲。
羅山有道:“可有確切的消息?”
張世華微微搖頭:“我和江寧、蘇州那邊的滿洲權貴有些關係,須得打聽一二,不過這次想來是要玩大的了,老羅,若是鬧大了,不光要對付你們那邊,我們這邊也得出手,聽說前幾日,殺了幾個擅批出海條文的官老爺,誰知道會不會落在我們頭上,真有那一天,你可得顧念交情。”
“參將爺放心,那邊我都打點好了,您若是出海避難,保證不問罪,這兩年,您也爲那邊做了不少事。”羅山有說道。
張世華問:“當真不問罪?”
“當真。”羅山有說道:“如今的安全局長官換了從南洋來的何文瑞長官,爲了禁海的事,何大人已經到了泗礁山,聯絡了很多人,您的情況,何長官是知道的,但是,富貴險中求,您要得更多,還得多盡力。”
“那是,那是。”張世華迴應道,他有自己的關係網絡,但想要獲得確切情報,還需要付出代價,張世華思索一會:“我若是搞到確切全面的情報,不知道那邊怎麼安排我。”
羅山有道:“我也說不上,只是聽說何長官因爲這事在江南撒了二十萬兩下去,張大人,您若是能弄到關鍵的情報,在海外弄上幾萬畝肥田是不難的。”
張世華重重點頭:“勞你替我問問,不瞞你,我聽說蘇納海與嶽樂準備對我們綠營和水師下手,據說從京城調來不少八旗來和外地綠營,這兩年松江一帶的走私,就數我了,想來是跑不脫的。”
羅山有面色一驚:“這樣的話,你還是得安排一下才是,別家中妻小都被勾連住。”
張世華道:“我娶的那個蒙古婆姨也就罷了,我擔心的是松江城中的小兒子,可否先送到拓林鎮,或者泗礁山。”
羅山有道:“最好是這樣。”
張世華重重點頭:“這個時候,也是該搏一把了。”
香港。
李明勳被人從臥室之中叫醒,走進會議室,看到深夜中的會議室中已經完全被燈火照亮,海軍司令西蒙斯和海軍陸戰隊司令烏穆都已經到了,其餘軍官分坐兩旁,李明勳揉了揉睡眼,問道:“有結果了嗎?”
“是的,元首閣下,已經得到確切消息,滿清制定計劃,將於今年六月開始,全面禁海,辦理這件事的滿洲大臣已經分別趕往了山東、江南、浙江和福建,由工部尚書蘇納海坐鎮江寧,全面遷界,閩、浙、魯、遼內遷五十里,江南內遷二十里。”西蒙斯當即說道。
“六月.......我們的時間還很充足!”李明勳說着,站起來面向所有軍官:“西蒙斯,以你爲主,可以實施那個計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