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的文部侍郎韋陟,原爲李林甫的親信,能夠執掌六部之首的文部,自然是喜出望外,只有徹底掌握了文部才能爲接下來,安插自己的親信做準備,接下來的第二刀,砍在了與太子府走得比較近的憲部侍郎房琯身上,藉口年前的劫械一案,政事堂拿下了原河南尹、東京留守裴迥,改以房琯接任。
對於這樣的變化,太子李亨表現得很平靜,也沒有去申辯或是爭論的意思,因爲這個職位同樣十分關鍵,特別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次律。”他叫着房琯的字說道:“劉士安新任河南關內諸道水陸轉運使,孤正想着,如何在河南府打開局面呢,沒曾想政事堂想到前面去了,你去做河南尹,可謂上上之選,孤可以安枕無憂矣。”
房琯看着坐在自己對面的劉晏,拱拱手說道:“殿下說得是,如今的朝堂,做事不易,做人更不易,還不如去地方,調某去東都固所願爾,士安,你的那個法子,某看過了,最難的一段,就是三門峽左近,水流如斷層,船過不去,山高林密,道路又窄,行走困難,一次要供應這麼多的糧食,還需再細細籌劃纔是。”
“次律,正是因爲不容易,纔要你的襄助,僅僅爲了無益之吐蕃一地,便搬空了整個關中,那可是上千萬石的糧食啊,我朝數十年辛勤積攢下來的,若是依某看來,根本就不該這樣做,關中才是國家根本,一旦有失,十個吐蕃也補不回來,政事堂諸相國真可謂雞肋之選。”
“士安慎言。”房琯趕緊打斷他的話:“事情已經定下了,多說無益,咱們只管做好自己的事便罷了。”
李亨也勸道:“次律所言甚是,如今最難的並非吐蕃,而是北庭,大戰在即,糧草不繼,一旦有失,板子還會打在咱們身上,二十萬石糧食,數千里路,你心裡可要有數,孤在至尊那裡是打了保票的。”
劉晏沉吟着答道:“營運之事,無非是人、馬,不能徵發民夫,殿下請以長征健兒補充,此乃無奈之計,某隻怕五千到一萬人,不那麼容易招募到,再來說馬,二十萬石糧食,分兩次運,一次五千人押運,需馱馬一到兩萬匹,殿下可有法子?”
“馬匹之事,劉果毅同太僕寺封少卿已有辦法,士安無須擔心。”
“那就只剩了運法了,從京城到玉門關這一段好說,出關之後,某打算將車隊分成數隊,以免數量太多,沿途各驛站供應不下,這件事明日就要實行,最好讓武部行文各州,提前預備草料,某會將運署安置於玉門關內,統一協調各部事宜,爲此,需要書辦吏員百人左右,殿下這裡有人手麼?”
“沒有問題,今日孤就差人與你送去。”
李亨毫不猶豫地說道:“武部是哥舒相國管着,他那裡,孤也會打招呼,你只管放手去做。”
劉晏鬆了一口氣,拱手應道:“如此甚好,下官有把握,能如期將糧食送往北庭。”
見到事情十分順利,一直在邊上聆聽李俶插口說道。
“劉運使祖上何處,與劉郎中家可有淵源?”
劉晏笑了笑:“他祖上乃是樑孝王之後,與某家祖同爲景帝一脈,論起來,還是族兄弟呢,只是郡望不同,不敢高攀。”
幾個人都是心知肚明,真假估且不論,對方正是當紅炸子雞,這會子去論親,人人只會說是攀附,名聲不好聽。
送別了房琯之後,劉晏也告辭離去,李亨將兒子叫住。
“劉稷回京了麼?”
“應該就是這兩天,明日兒去趟封府,便知曉了。”
李亨“嗯”了一聲,狀似無意地問道:“崔氏?今日何往?”
“在封府後院與他家三娘子說話。”李俶不加思索地答道。
“嗯,天色不早了,早些接回來。”
李亨叮囑了一句,便揹着手走了,留下李俶一人站在大堂上百思不得其解,父親突然間說起兒媳婦的事,是什麼用意呢?
難道是那些傳言,已經街知巷聞了?李俶陰着臉,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他估計得不錯,劉稷回來得比他們想像中還要快些,只是因爲時間太晚,他沒有去封府,而是來到了哥舒翰的賜第。
這處宅子是天寶八載石堡城之戰後賜下的,佔地不菲,內裡更是奢華無比,在府中管事的接引下,劉稷被帶到了一處亭子,四周被燈火點得透亮,一羣女子圍在亭子裡,歡聲笑語隔得老遠都聽得清清楚楚。
管事的並沒有近前,因爲亭子外頭站着一個巨漢,就着燈火打量了他一番。
“某認得你。”
“我也認得你。”
對方的身高應該在兩米左右,劉稷要仰起頭才能與他對話,不過他毫不示弱,對方也沒有爲難,側着身體一讓。
“阿郎在等你,去吧。”
劉稷點點頭,毫不停留地舉步上亭,一眼就看到了,被女子圍在當中,穿着一身常服的哥舒翰。
“來京城這麼久了,你還是頭一次上我府中來。”
哥舒翰就着一個女人的手喝下一盅酒,灑脫地指了指邊上,自然有侍女爲他準備好坐墊和几案。
“郡王這裡門檻高,不是區區一個小將能進得來的。”
劉稷盤腿坐下,拿起盤子裡的肉片就往嘴裡扔,他的這付做派正合對方的心意,哥舒翰哈哈一笑。
“你是想撇清吧,如今撇不清了,才巴巴地找上門來,某卻不信。”
“確實,可那會子,有誰會想到,郡王會入相呢?”
哥舒翰默然地看着他,劉稷毫無顧忌地大口吃嚼着,趕了一天的路,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這付樣子倒不是裝出來的。
兩人一時沒有說話,直到見他吃了不少,哥舒翰擺擺手,讓那些女人退了下去,亭子上只餘了他們,他纔開口說道。
“碎葉鎮的事不好辦,你的根基太淺,他們怕你惹出禍端,說實話,某也擔心,你的性子,不像是個安份的。”
劉稷吃下最後一口菜,又灌了一口酒壓下去,慢裡條斯地拿起一塊擦布抹了抹嘴,轉過頭,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無所謂,可是諸公要想清楚了,換了他人,有誰敢說,能在那片地界站住腳?”
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