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隆銀城的暴亂來得十分突然,大批的牧民涌入城中,剛開始還算正常,因爲自從唐人進入象雄地區,這樣的事情天天都會發生。
然而這一次,來得人實在太多,當守軍發現不太對勁裡,城門已經關不上了,從山腳下,源源不斷的人流充斥了整個高原,更多的人還在從遠處趕來,就連這個國家的統治者都在吃驚,不知道自己的民衆居然會有如此之多。
他們在街道上聚集,嘴裡念着一種奇怪的咒語,據說是來自於鄰國的某種特殊教宗,與這個國家,特別是在上層人物中流行的苯教完全不同。
“佛語?”王宮的高處,老婦人看着城中發生的一切,喃喃地說道:“吉桑央措,沒想到,你的心會這麼大。”
“王后,我們該怎麼辦?”護衛王宮的衛隊首領憂心不已。
“你覺得他們的目標是這裡嗎?”
“不好說,他們在朝吐蕃人的營地聚集,可能會起衝突,我們需要出動嗎?”
老婦人沉默地看了一會兒,這是一個十分冒險的選擇,搞不好就會讓這些人的怒火,指向自己,她的沉默,被衛隊長理解爲否認,因此,所有的守備力量全都集中到了王宮附近。
衝突很快到來,爲數不過一千人的吐蕃人營地,被數不清的象雄百姓團團圍住,這種明顯的敵意,立刻引起了吐蕃人的警覺,做爲這個國家的特殊存在,他們不允許權威被挑戰,然而當武力無法起到阻嚇的作用時,那些憤怒的人羣馬上衝進了營地,流血便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所有的吐蕃人都沒能逃脫,鮮血讓這些普通的民衆變成了嗜血的暴民,他們毫無畏懼地迎向吐蕃人的刀槍,用身體擋住那些殺人的利器,信仰的力量,讓他們變得強大,超越了死亡。
接下來就輪到了腳下的城池,那些城中的大戶人家,首先遭到了洗劫,許多人的屍體被扔到街上,城中到處都燃起了火光,暴亂在迅速地蔓延着,就連一些守軍都加入了民衆的行列。
這種情形漸漸地波及到了王宮附近,守衛這裡的是王國最忠心的隊伍,他們身家豐厚、待遇不凡,與這些民衆天然就有着隔閡,但致命的一點就是人數太少,對於全城十多萬暴民來說,爲數五千的衛隊,就像汪洋中的一條小船,隨時都可能傾覆。
“怎麼辦?他們越來越近了。”衛隊首領已經下令所有人戒備,一支支閃着寒光的利箭,指向黑壓壓的人羣。
“讓其他的人從地道離開。”老婦人終於做出了決定。
衛隊長吃驚地說道:“你不走?”
“我要和她談談。”
老婦人神色不變地說道,衛隊長有些不明所以,但沒有再問什麼,而是馬上去安排王室成員的離去。
第二天清晨時分,老婦人等到了她想見的人,在小四和小五的護衛下,曾九娘騎着馬從大街上通過,沿途的百姓紛紛向她合什作禮,眼中冒出狂熱的神情,嘴裡更是高呼着一個陌生的稱呼。
“度母!”
在老婦人的眼中,此刻的曾九娘披着經幔,頭戴花冠,恍若佛經中的真神化身,再也不是那個一臉謙遜的吐蕃貴婦模樣。
到了石階前,她拒絕了護衛者的陪同,在滿城民衆的歡呼聲中,自己一個人緩步走入王宮,像是回到了家中。
“吉桑央措,你真讓我吃驚,原以爲,是我們保護了你,現在看來,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
“尊敬的王后,吉桑央措從來沒有忘記你的恩惠,沒有它,我可能活不到現在,十多年來,我一直心存感激,希望有一天能回報這份恩情。”曾九娘款款而上,與她站在了一塊兒。
老婦人笑了:“你的感激還真是特別。”
曾九娘看着王宮外的人山人海,也笑了笑:“我提醒過,不只一次,你應該記得。”
“是的,我記得,當時我放了你一馬。”
“放與不放,這一切都會發生,唯一的區別就是,我們不會有這樣的談話,他們會直接衝進來,將這裡夷爲平地,包括那條地道。”
老婦人一驚,連這種秘密都被知道了,那也意味着這個王國已經不再安全,他們就算逃出了穹隆銀城,又能往哪裡去?
“我已經活夠了,隨便你怎麼處置,讓他們離開,我保證,這裡的護衛全都放下武器。”
曾九娘看着她,語帶誠摯地說道:“離開吧,叫他們不要抵抗,我保證他們的安全,這就是我的感激。”
“你放我走?”老婦人有些不太相信。
“我不想傷害你,就像你不想傷害我一樣。”
曾九娘說完,轉身走下臺階,隨後不久,王宮的大門就被打開了,那些護衛全都放下了兵器,一個接一個地走出來,狂熱的民衆,馬上拾起他們丟下的武器,控制了整個王宮。
小四和小五跟在她的身邊,有些擔心,直到她回到了人羣中。
“你們去送她一程,下手利落些,不要讓她太痛苦。”
曾九娘面色淡淡地說道,眼神中有些落寞。
貢塘城中,劉稷接到咄骨利傳回來的消息,已經是三天之後的事,也虧得這個傢伙耐力驚人,又擅長山路,纔會將別人五天才能跑完的路程,縮短了將近一半。
當然,這個消息讓他有些失望,李林甫果然病倒了,事情也果然按他想像得發展,一次龐大的軍事行動,即將以虎頭蛇尾而結束,他做了這麼大的努力,依然無法挽救這個國家的命運,或許這就是所謂歷史的慣性麼?
主力唐軍止步不前,他就算髮動了尼婆羅人又有什麼用?前進的路上,有着無數的兇險,自己又不是超人,真的能一個打一百個。
正如段秀實預料的那樣,連遠在象雄的安西唐軍都接到了敕令,其餘各部又怎麼可能沒有收到?
真實的歷史已經告訴了他結果,可笑自己還以爲能改變。
這一刻,劉稷感到了心灰意冷,就像喜瑪拉雅山脈吹來的寒風。
從未有過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