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之東。
“啪~”
斜倚在軟榻上的人，手中一本書，因爲熟睡放鬆，而跌落在地。
“呵~真是老了，看書也能看睡着。”
華髮的男子，或許本就沒有睡熟，被這書跌落的聲音驚醒了，不由自嘲道。
從軟榻上坐起，彎腰撿起自己在睡熟前看的書。
“...《莊子·齊物論》？”
華髮男子看着手中的書，沉默了半響，才喃喃道。
個性一向霸道並且崇尚法家學說的男子，心中有些難言的奇怪。
自己竟然會看道家的書？
喜歡上了黃老之學？
這未免...
“...昔者莊周夢爲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愈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遽遽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爲蝴蝶與？蝴蝶之夢爲周與？”
面無表情的華髮男子，看着手中書上的內容，不由自主低聲道。
“呵~莊周夢蝶？蝶夢莊周？真是有意思~~~”
華髮男子依然怔怔地看着書上，自己睡前看的內容，原本平靜的臉上，出現了戲謔的微笑。
然而，眸中卻是讓人望而生畏的冷意。
“陛下...您......”
站在一旁的內侍，戰戰兢兢地看着盡在咫尺的帝王，心道不妙。
“箋，你說，究竟是蝶夢莊周，還是莊周夢蝶啊？”
華髮男子放下書，雖是一句問話，卻飽含着難以言說的滄桑。
聽上去，既像是疑問，又像是深深的嘆息。
“報！”
箋正欲思索如何回答這個隨時都會掉腦袋的問題之時，一名暗衛卻恰好解了燃眉之急。
一身着黑色龍鱗暗紋的勁裝蒙面男子，似是鬼魅一般出現在帝王三步開外，恭敬地捧着一隻沒有任何花紋的黑檀木盒。
“說。”
華髮男子淡淡地看了一眼那個黑檀木盒，並未多言什麼，只是問起了暗衛，究竟有什麼事。
但在華髮男子心裡，卻對於事情的大致樣貌，有了一個基本的推斷。
畢竟，那隻黑檀木盒...
“啓稟陛下，‘崑崙聯盟’賀禮送到。”
暗衛簡潔道，多餘的話，一句都沒有。
畢竟，多話可是這位主子一個不可觸犯的逆鱗。若是犯了，恐怕...
“哦？”
華髮男子沒什麼表情地挑了挑眉。
呵~
‘崑崙聯盟’？
手段不錯。
“快快呈上來。”
箋隨侍華髮男子多年，自是知道這位主兒的每一個表情所要表達的意思，趕緊吩咐道。
若是看不懂華髮男子那一臉冷色下的意思，怕是早就去見了閻王了吧？
“是。”
暗衛雙手捧着黑檀木盒向前膝行了幾步，弓下身子，將盒子放到華髮男子一舉手就能開啓盒子的位置。並且，異常恭敬地低着頭，看向地面，任何不該看的東西，絕對不看。
“...”
華髮男子親啓木盒。
只見黑檀木盒中是珍貴的崑崙山冰蠶絲所織金黃祥雲暗紋織錦緞，上繡五色百鳥朝鳳圖。
那精緻的緞面，光華流轉，晶瑩奪目，令人見之不忘。
那細密的繡工，一針一線，栩栩如生，令人心生歡喜。
華髮男子看着那黑檀木盒裡躺着的東西，眼睫微微顫動了些許，但並未做出什麼表示。
呵~
手段真是越發的好了呢！
華髮男子並未發話，誰也不敢妄自揣測其意。
一時間，空氣中都是一種帶着冰冷氣息的沉默。
“咚~~~”
箋和暗衛都在等待着華髮男子發話，不敢言語半句。
這長長的沉默，浸潤着讓人難以承受的冰冷。
忽的，高牆中的某個地方，就傳來了洪鐘之聲，似乎是在提醒着某件事情的開始。
聽得這個聲音，一直被華髮男子冰冷氣息所籠罩着的箋和暗衛，都有了一絲安慰。
“陛下，您的壽宴馬上就要開始了。臣請陛下即刻更衣，莫要誤了吉時。”
見得有了這鐘聲，箋便已明白該提醒華髮男子做應做之事了。並且，順帶還可以結束自己和暗衛被那冰寒氣息籠罩下的折磨。
箋上前一步，深作一揖，恭敬道。
“好，更衣吧。”
華髮的帝王知道，那個問題其實毫無意義，問了也是白問，不過是一時感慨罷了。
既然鐘聲響了，那就應該去做應做之事了。
華髮男子將黑檀木盒的蓋子蓋上，遞給暗衛一個“好好保管！”的眼神，就起身，準備和箋一同離開。
“遵命。”
箋立刻領命，爲華髮男子引路。
而暗衛也精明地帶着盒子，去了華髮男子要求的地方，輕輕放好。
高牆之中，一派歌舞昇平，華麗奢靡。
絲竹之聲，不絕於耳。
然，曲終人散過後，只餘宮殿中空曠的冷清。
華髮的帝王，坐在那象徵着至高無上權力的王座之上，幽幽地看着那百鳥朝鳳錦緞。心中不知在想些什麼，只有眼中淡淡的柔情，輕柔地撫摸着那錦緞上的一隻金黃色的鳳，嘴角微微彎起，勾起一絲寵溺的微笑。
但逐漸地，嘴角平直起來，那無限的柔情，也被冰冷所取代。華髮男子將盒子關上，一手倚着龍椅，一手執着金樽，呆愣地看着遠掛於天際的那一輪圓月，嘴角輕揚，眸中一掃銳利和冷酷，散發出無限繾綣的柔情。
“你看，你要的太平盛世，我做到了。嘻嘻~~”
華髮的帝王，嘴角雖是帶着滿足的微笑，但卻無法阻止酸澀的眼淚奔涌而出，喃喃自語過後，便執起金樽，一飲而盡。
“咣噹~”
金樽碎，帝王薨。
神州之西。
“嗚~嗚~嗚~”
崑崙山的某一處斷崖上，寒風獵獵。
一白衣道人矗立於此，俯視着山下的萬丈紅塵。眼裡滿含落寞，對那獵獵作響的寒風似乎毫不在意。
或許是天邊的月光讓人無法忽視，抑或是那月光勾起了白衣道人心中的隱殤。
白衣道人緩緩地擡頭，望着那一輪圓月，兩行清淚，無聲滴落。
“我...做到了......”
聲音沙啞而發澀。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