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一息,男子又用着有點奇怪的語氣道:“好教閣下知曉,程判官也是會參加朝會的。”
朕知道!知道!
衛姝一口氣堵到嗓子眼兒,強自給抑下了,又換了個問題:“曹家南貨可是遼國密諜的據點?”
男子沉默了下來。
衛姝等了好一會兒,亦不曾等來對方的隻言片語,她只得退而求其次,問道:“閣下可有代號?”
“有。”男子立時道。
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接下來,衛姝又問了幾個問題,凡涉及長鋒營機密者,男子概不回答,縱使衛姝短劍在手、真氣外放,男子都絕不肯再多說一個字。
哪怕他的呼吸聲響得如同在拉風箱。
到最後,男子索性雙目緊閉,看都不再去看衛姝。
這讓衛姝很是爲難。
又不能真的把人打傷,可若是無所作爲,這劫持可不就成了笑話?
兩下里正自僵持着,巷中忽地捲過一陣大風,一絲淡淡的血腥氣縈繞而來。
時辰快要到了。
衛姝心下憂急,驀然間腦中靈光乍現,脫口便問:
“那你告訴我,長鋒營是遼派還是金派?”
呼吸聲陡然一頓。
雖然男子在竭力地剋制,可他方纔的吐息實在太重,這一忽的停頓便也顯得分外清晰。
原來如此。
果然如此。
衛姝心中五味雜陳,一時也說不出是何滋味。而風中裹挾的血腥之氣,已經越來越濃。
男子也察覺到了這不知從何而來的血氣,不由得張開雙眼,目中現出了驚遽之色。
再一息,他眼前忽地一花,一道身影鬼魅般出現在了眼前。
“霍霍……霍霍……”
野獸般的低吼在男子的耳畔迴盪,濃重的血氣薰得人腦袋發暈,巷子里正飛快瀰漫出腥紅的霧。
男子不由得瞳孔放大,目注着那張枯槁消瘦、形同餓鬼的臉,那披散着的灰白亂髮被血霧染紅,髮梢間竟有血珠滴落。
這一刻,男子只覺發毛倒豎,全身的血液如被凍結。
血霧之中,那鬼魅般的身影近在咫尺,一股恐怖而又強大無匹的威壓米粒自這鬼影身上散發出來,沉重且壓抑,將周遭的一切都擠壓的好似變了形。
男子莫名生出一種錯覺,覺得自己正面對着一座巨大的山峰,而他則是山腳下的螻蟻,那山上隨便滾下一塊碎石,就能將他碾作泥塵。
這是哪裡來的怪物?
男子轉動着唯一能轉動的眼珠,極度的恐懼令他全身發麻、思緒模糊,甚至都興不起逃跑的念頭。
唯有無窮無盡的悚然。
驀地,耳邊響起一聲清叱:
“走!”
聲若風吟、清靈浩蕩,恍若一劍破空來。
男子神識一清,未曾反應過來,後心處便傳來一股巨力,那力道渾厚凝重至極,有若山谷間驟起的狂風,他溼透的衣袍竟在也這風裡鼓涌不息。
眼前一切倏然後掠。
直到兩三息後,男子方纔驚覺自己已然身在半空,前方是漸遠漸小的暗巷,身旁則是不斷倒退的棚屋。
她救了我。
男子醒悟了過來。
遠處,血霧猶在巷弄上空浮動,根本便瞧不清那霧中情景,只能聽到幾聲斷續的呼喝。
很快地,便連這零星的聲息亦不復可聞。
披髮男子是誰?
血霧從何而來?
發生了何事?
這樣的疑問也只在男子心頭縈繞了一瞬。當雙足踏上某處屋頂時,他已經完全冷靜了下來。
那股推力剛好令他得以穩住身形,他擡頭略略辨別了一下方向,便躍下屋頂,朝着南城發足狂奔,速度之快,竟不亞於江湖上的輕功。
變故突生、事態莫測,京裡很可能又摻進了新一股江湖勢力,而那個名叫衛姝的女子似是與此有關,至於目的,尚且未知。
若結合庚辰此前所述,再加上今晚衛姝的表現,男子傾向於衛姝是友非敵,至少其對長鋒營並無惡意,否則男子也不可能毫髮無損地全身而退。
但這也只是他個人的推測。
畢竟,誰也沒看到那血霧中的情景,萬一那披髮怪人根本就是衛姝自己找來演戲給人瞧的,則此事又當別論。
無論如何,這本就動盪的局勢已然變得更加混亂,絕非一支二十人的小隊便能應付的,必須上報求援。
半個時辰後,男子終是抵達了目的地——城南甜井巷的某戶人家。
顧不上身上溼透的衣衫,男子伸手在那院門上長長短短敲了數記,那院門便“咿呀”一聲開啓,男子閃身進得院中。
這一夜,大宋的都城依舊風平浪靜,縱然偶有微瀾泛起,也如石子入水,那水波紋經了一整夜的平復,已是如鏡光滑。
待到天明時分,一名白髮老叟便自院內推門而出,佝僂着身軀緩緩走出了甜井巷。
巷子左近屋舍皆爲磚瓦房,乃是京中稍有家資的小康民戶聚居之地,出了巷子再拐上幾個彎,便是舊酸棗門,沿此門往南一路諸如寶籙宮、晨暉門、東華門街諸處,商鋪雲集、人頭攢動,乃是汴梁城最爲繁華的坊市,比之州橋夜市又是一番熱鬧。
這老叟年紀雖然大了,愛熱鬧的心卻還沒老,腳下走得竟也不慢,揹着兩手沿街閒逛,將那各色店鋪都看了一回,東西卻是一樣都沒買。
待到穿出坊市,老者便又拐進了南邊的一道寬巷。
此巷名喚“界身”,巷中亦開設了許多店鋪,只這些店鋪屋宇高闊、綵樓畫廊,氣象頗爲不凡,卻是專門交易金銀彩帛的,往來鋪面者非富即貴,是以整條寬巷亦頗有豪奢之氣,尋常百姓也不大往這裡來,市面反倒有些冷清。
老叟一身布衣走在這巷中,彷彿也並不自在,是以步履都比方纔快了好些,埋頭徑自往前,待行至巷子中段時,腳下忽一轉,便拐進了一條側巷。
這側巷與那大戶人家的夾道十分類似,原也是方便店鋪夥計從此處出入,以免衝撞貴客的,路幅極窄,僅夠二人並行。
老者對這裡像是極熟,進巷後越發走得急,幾乎是一路小跑地跑到了巷尾,前方一面高牆聳立,左右又有窄巷延伸出去,卻是個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