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六章 轉校生

一路騎行,來到縣立津高校門前,瀧川光輕按剎車,摩托車隨之減速。

左右掃望一眼,她沒有下車推行,而是直接騎進學校,熟練地避讓着路上來往的學生,到車棚才停下。

“光……”

“沒事的。門口沒有老師,也沒有學生會的人。”她扭頭一笑,車身側傾,讓身後的姐姐下車。

瀧川月一如往常地沒什麼精神,站在一邊不斷打着呵欠,等妹妹停車。

“走吧。”

“嗯……”

然而剛走出車棚,兩人就看見一名中年教師朝這邊大步走來,遠遠就在喊:“瀧川光,你又騎車進學校!”

“啊,是小早川。真倒黴……”

瀧川光忍不住嘆了口氣,扭頭對姐姐說道:“月先去教室吧。”

瀧川月點點頭,往教學樓走去。而妹妹朝着另一邊拔腿就跑,轉眼就沒影了。

這是她羨慕不來的運動能力,而在整個學校裡,能追上妹妹的人也沒有多少,其中自然也不包括人過中年的教導主任。

小早川放棄得很果斷。

面對精神懨懨的瀧川月,他也沒什麼可說的,反而擔心這位三年級的秀才受到影響,只得作罷。

在校門口轉悠了幾圈,見小早川身影消失,瀧川光又跟沒事人一樣走進了學校。

“第二學期開了個壞頭啊……不會之後每天都這麼倒黴吧。”

她嘀咕着,不遠處一個女生加快腳步,跟到她身旁。

“瀧川同學!……果然是瀧川同學,好久不見!”

“啊,好久不見。”

瀧川光露出微笑,過了一會兒纔想起對方的名字,“暑假過得還好嗎,紗織。”

“嗯嗯。”

被叫出名字,有山紗織顯得很高興。

“我跟家人一起去沖繩旅遊了,前天才趕回來。”

“沖繩嗎,真不錯呢。”

“是呀,好想在那邊再待上一個星期,可惜津高開學太早了……不過能見到瀧川同學,我也很高興。”

“我也是。”

瀧川光露出笑容,目光投向遠處,“果然還是開學了更熱鬧一點。”

“嗯嗯。”

有山紗織低頭看了看她手裡提着的包,“話說回來,瀧川同學今天沒有騎車來學校嗎?”

“哈哈,你猜。”

兩人一邊聊,一邊往教學樓走去。路上又有不少人注意到瀧川光,也都湊了過來。

“光!”

“好久不見。”

“早上好,瀧川。”

過來打招呼的既有女生也有男生,最先湊上來的有山紗織,此時已經被擠到了外圍,離得越來越遠了。

進了教學樓,圍繞的人羣才逐漸散開,走向各自的教室。她又得以暫時回到瀧川光身邊,因爲她們的目的地是同一個班級。

只是一走進教室,瀧川光的視線又轉移到了另一個女生身上。

從自己的座位旁走過,她書包都沒放,徑直過去打招呼,“早上好,尚子。”

“光。”

尚子擡起頭,對她微微一笑,“早上好。”

因爲只能坐巴士過來,沒得選擇,她到學校的時間早且固定,反倒是瀧川光仗着摩托車來去方便,常常壓着上課的時間才趕到教室——如果籃球隊沒有早訓的話。

打過招呼,瀧川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又跟周圍的人聊起來。

有些人天生就是焦點,哪怕只是在角落坐着,

也會不斷有人帶着燙手的話題過來製造熱鬧,讓角落成爲新的中心。

瀧川光就是這種人。

尚子與她坐得不遠不近,正好能聽見那邊的對話,而又不必順着氛圍加入其中。

不少人都是一個月沒見,忙着招呼和寒暄,恢復關係,順便含蓄地炫耀一下自己在暑假裡的見聞;

而瀧川光對哪個話題都能接上兩句,即便是完全沒接觸過的陌生領域,也能用一聲小小的驚呼或是一個鼓勵的眼神,讓對方主動開口,並滔滔不絕地講下去。

尚子並不討厭這樣的氛圍,但也無意加入其中,即便只是作爲一個傾聽者。好在瀧川光也不會在這種時候跟她搭話。

“尚子——”

尚子一愣,扭頭才發現叫喊自己的人並非來自瀧川光身邊,而在教室後門,是一位同班同學。

“A班的市川同學找你。”

在她身邊,是另一個班的女生。

尚子起身過去,在途中想起,對方是前幾天來手工社部室拜託自己修補布偶的那個女生。

她是特地來表達謝意的。

再回到座位上,尚子手裡多了一袋據說是從東京帶回來的糖果。

瀧川光不動聲色地朝她那邊看了一眼,身旁的其他人還在自顧自地繼續着剛纔的話題。

“剛纔我去小雪那裡,看到一個穿着其他學校制服的男生在跟她說話,感覺好帥啊,不會是轉校生吧?”

“轉校生?這個時候啊……哪個學校的,南高?”

“不是南高,也不是東高,看起來不像這邊的制服。光,你怎麼看?”

瀧川光微微一笑,“說不定是從東京轉學來的呢。”

“誒~不可能吧~”

這邊的話題似乎總是聊不完,然而教室終究不是聊天的地方,沒過太久,一個面容看起來跟高中生差不多,但穿着教師制服的年輕女人走進了教室。

沒參與閒聊的尚子,是最早注意到她的幾個學生之一,那是一年C班的擔任教師,中原雪。

“大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年輕的面孔完全無法將教師的威嚴發揮出來,她只好扯着嗓子又叫了幾聲,瀧川光也跟着提醒身周的人,教室裡才逐漸安靜,學生各自回到座位上。

“在去體育館參加開學式之前,老師有幾句話要交待。”

中原雪拿着出席簿,左右看了看底下的學生,“首先……大家要猜一下嗎?”

“……”

站在一年C班的教室前門外,成瀨幾乎立刻明白了爲什麼她在自己管理的班級裡沒有半點威信。

而中原雪刻意製造的懸念還沒有持續幾秒,便被人戳破了。

“難道真有轉學生?”

“誒?你們怎麼……”

見她有些失望地招呼自己進去,成瀨都忍不住開始爲她擔憂,這樣的性格真的適合成爲擔任教師嗎?

只是一走進教室,他腦海裡的所有雜念又都瞬間清空。

掃望着底下一張張陌生的面孔,又與尚子和瀧川光短暫對視一眼,成瀨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寫下自己的名字。

中原雪做了個簡單的介紹,便讓出時間。

隨後,他平靜地開口。

“我是成瀨春海,去過東京,來自這裡。現在……”

轉學這件事,他再熟悉不過了。

......

新的學校,新的班級,而成瀨的新座位處於教室中間偏後的位置,左下方是靠窗的尚子,右後方是瀧川光,離兩人都不算遠。

不斷有視線投望過來,開口的卻少,成瀨也沒主動跟任何人搭話,試圖以沉默消解當下過分集中的關注。

“接下來……”

介紹完轉學生,中原雪口中的第二件事剛開了個頭,校內廣播便通知所有學生去體育館參加開學式。

“好吧,大家先去體育館,不要在走廊上推擠哦。”

成瀨椅子都還沒坐熱,也只能起身,跟着其他人離開教室。

舊的制服在新的學校裡顯得很搶眼,走出教室後更是目光紛亂,他從中準確地尋找到了屬於尚子的視線。

目光相連,她也擠了過來。

“春海接下來跟着我就好了。”

“別把我當成小孩子啊。”

尚子微微一笑。

兩人隨着隊伍下樓,瀧川光也在附近,卻沒有擠過來,只是給了個高深莫測的笑容。

“光是怎麼回事,笑得真怪。”

“她好像在跟別人打賭,說春海是從東京回來的,現在還在假裝不認識你呢。”

成瀨搖了下頭,沒說什麼。

一年C班的教室在三樓,在樓道上轉了幾圈,來到地面,尚子指向學生隊伍的最前方:“體育館在那邊。”

成瀨望過去,“我上次過來辦轉學手續,已經在接待室裡看過校內的地圖了。”

她扭頭笑了一下,“還是走過一遍印象更深,開學式結束後,我帶春海在學校裡逛逛吧。”

上午只有開學式,結束後雖然擔任教師還是必不可少地要嘮叨一番,但剩下的時間也還有不少,而下午就開始正式上課了,因此也不能直接回家。

“好啊。”

走進寬闊的學校體育館,找到位置站好,其他年級和班級的學生也陸續進來。開學式不比動輒一個小時往上的入學式,不會持續太久,因此也沒設座位。

瀧川光還是沒忍住,趁此時體育館裡亂哄哄的,從後面擠了上來,“春海感覺怎麼樣?”

“沒什麼特別的感覺。”成瀨如實說出自己的感受,又看她一眼,“打賭已經結束了?”

“啊呀。”瀧川光笑了一下,沒有否認,也沒問他是怎麼知道的。

說笑幾句,她左右張望幾眼,目光掃過身旁亂哄哄的學生,又落到外圍維持秩序的教師身上,停留得更久。

“我果然還是更喜歡這種感覺。”

“什麼感覺?”成瀨隨口問道。因爲瀧川光的靠近,他只覺得落到自己身上的探究視線變得更多了。

瀧川光思考了一會兒,兩眼望向他,“我也想知道。”

“……”

“如果春海能告訴我答案就好了。”

成瀨剛纔說不出話,此時倒是很快點頭,“我會幫你考慮的。”

瀧川光對他的敷衍付之一笑,揮了下手,又回到自己該待的位置。

另一邊,鈴木和美擠到尚子身邊,兩眼盯着成瀨,湊近了說道:

“尚子沒說你的朋友是這種程度的帥哥呀……這樣的人,怎麼可能交不到朋友。”

尚子也只是笑了笑,心底忽然冒出一種自己珍藏的寶貝被公之於衆的不安感。

儘管現在別人都還只是看着,但她仍希望將寶貝繼續深藏,來消除任何一絲可能的覬覦。

相隔一個班級,一年E班的隊伍裡,真木海星儘可能不惹人注意地朝C班張望着,卻沒發現站在身後不遠的森見一葉,早已將她的一切舉動收於眼底。

又過了幾分鐘,等所有學生都過來,體育館裡反而很快變得安靜。

校長上臺發言,展望新學期,最先到來的就是下個月底的津高文化祭。

“原來還要等到九月底。”成瀨低聲說道。

每個班的隊伍分成兩列,尚子站在他旁邊,此時湊得更近了些:“文化祭縮短到三天後,時間也確定在每年九月最後一個星期的週四、週五還有周六。”

“原來如此。”

對於文化祭,社團方面的準備早從暑假就已開始,而班級方面基本都在開學後才進行商議,擔任教師中原雪剛纔要說的第二件事,似乎就與文化祭有關。

將近二十分鐘後,新學期終於展望得差不多了,開學式結束,體育館裡的學生又陸續散去,返回自己的班級。

雖然是完全陌生的環境,但各地學校新學期第一天的流程大致都是如此,成瀨隨波逐流,大部分注意力都用在熟悉眼前的樓道或迴廊上。

回到教室後,終於有尚子和瀧川光之外的人來跟他搭話。

一個男生從他座位旁多次走過,終於停下來,“你真的是從東京回來的?”

成瀨實在懶得回答這樣的問題,但很快又意識到:自己此時不經意的冷淡,或許會成爲大部分同學之後固定的印象。

“是的。”他作出回答,還主動多補充了一句,“我在這邊讀過小學,小六那年的暑假才轉去了東京。”

那個男生看着他,“市立朝陽小學?”

成瀨多望了他一眼,意識到了什麼。

“你是……”

“鴨居亮平,三年級和四年級的時候,我們是一個班的。”

成瀨怔了幾秒,重新打量他:“亮平……是那個亮平?”

“就是我!”鴨居亮平有些激動,“我就知道你還記得我。”

“剛纔一聽到春海的名字,我就想起來了,再聽說你是從東京回來的,我肯定你就是當初的那個春海!”

“好久不見,亮平。”

成瀨露出微笑,“五六年過去,已經完全認不出來了呢。”

左後方的尚子旁觀着這邊的故友重逢,又盯着他的臉看了一會兒,忽然有些想笑。

明明壓根就沒記起對方……

不過她也能理解,想不起以前的事情不算什麼,至少新的朋友關係,會從現在開始萌芽。

男孩子就應該多交一些男生朋友,尚子心想,這也能讓他儘快在新的環境立足。

“好——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座位。”

沒過一會兒,中原雪回到教室,繼續之前被開學式打斷的交待。

“就幾句話,馬上就結束啦——”

擔任教師又喊了幾聲,鴨居亮平纔回到座位上。

成瀨悄悄鬆了口氣。

再聊下去,他就要把自己對小學同學僅有的一點記憶全挖光了。

不過他也有些高興,在新學校交到第一個新朋友的時間,比他預計的要快得多。

希望其他方面也能如此順利地展開,他想。

講臺上,中原雪要交待的第二件事果然與文化祭有關。

她希望底下的學生能在今天考慮好一年C班的文化祭安排,下午的晚班會,再通過共同商議來決定項目。

除此之外,就是些信息變更要去她那裡登記、上學期期末考試沒通過的學生要積極準備補考之類的提醒。

在要離開教室的時候,她望向了成瀨。

“成瀨同學,麻煩你跟我過來一趟。”

“好的。”

眼神與尚子交匯,成瀨在全班同學的注視下離開教室,跟上中原雪。

“抱歉,之前忘記了。”

來到職員室,她拿出一張表格,“其他同學上學期就已經填完並且上交了,因爲成瀨同學剛轉學過來,所以……”

他接過一看,果然是進路希望調查表。

“文化祭結束後,三方會談就要開始了,所以成瀨同學最好在那之前填完表交給我。”中原雪說道。

也就是說,自己還有一個月的時間,來思考未來的人生道路。

“——下個星期前可以交給我嗎?”

“……”

真不靠譜。

不過成瀨也不需要那麼多時間。

“好的。”

中原雪又交待了幾句,然後便放他離開,結果還沒走出職員室,便迎面撞上了海星。

“……”

就和今天早上在巴士站臺遇到時一樣,她還是沒說話,後退一步,又低下腦袋,從他身旁擠進了職員室。

成瀨停下腳步,回頭看着,海星在中原雪對面的那位老師那裡停了下來。

職員室這邊比較安靜,聲音也清晰地傳到了門口:“真木,別忘了你有四個科目需要補考……”

成瀨失笑,看來繼妹在學校裡的成績令人擔憂。

“……”

裡面的海星一擡眼就看見了他的笑容,顯然並不覺得彼此的關係已經好到可以被嘲笑的程度,冷着臉剜了他一眼。

“你這是什麼態度?”

遠處的成瀨倒沒什麼,眼前的擔任教師反而先被她挑釁了。

海星低頭嘟囔了一句,擡頭時又隱蔽且迅速地飛來一眼,成瀨明白,她這是在趕他走。

且不談過往,前幾天邀請她參加派對遭到拒絕,他暫時也不是很想搭理她。

“成瀨同學?”中原雪注意到他還在門口站着。

“沒事。”

成瀨低頭致意,轉身離開。

職員室裡,海星心底鬆了口氣,又撇撇嘴。

真倒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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