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露華故人倏忽來

夜晚我們投宿在一個小客棧裡,夫君叮囑我來了人間,千萬不能變出真身來。我仔細腦補了店小二推門進來,看到兩顆大樹直挺挺長在房間裡——其中一棵還破頂而出——嚇昏的樣子,覺得講得十分有理。

我們遊歷了很多個城市,我最喜歡聽戲,但是發現一千年過去了,人間竟然還在演紅豆杉老妖精講過的那些段子,覺得頗爲無趣。

人吶!能不能來點創意!

我這兒就有一個——講的是一個仙界的女仙如何下界修煉,如何遇到了一個青年才妖烏木精,又是如何一路打抱不平最後功德圓滿飛昇回仙界的故事。

我想得入神,沒有發現後方有一個年輕人跟着我們,說實話就是我把耳朵豎起來也不能發現。我的腦子裡還想象着我收服完一個惡霸,要如何接受村民們的感謝時,整個人忽然受到一股大力,緊接着不受控制地摔了個狗啃泥,鼻血就跟水一樣地留下來。我窩火地爬起來,正要找推我的人算賬,卻看見夫君和一個小年輕打起來了。

小年輕分明不是夫君的對手,但是他的劍寒光凜冽,目光裡暗藏冷刀,招招下死手,而夫君只是點到爲止,並不想傷他性命,因此兩人一時之間分不出勝負。兩人爭鬥得突然,街上百姓來不及躲避,眼看就要被殃及,我趕緊用微弱的法力在他們周圍形成護障,緊接着大喊快跑,街上很快就空無一人。

小年輕見打不贏我夫君,便無比卑鄙地虛晃一招,徑直向我撲來,我本想施展法術,叫他看看我的厲害,沒成想這個人打不贏我夫君,打我倒是綽綽有餘,一記就將我擒住,橫劍在我脖子上。

“烏木!你若在我面前自盡,我就放過她;若是不,我就殺了她!”

我幾乎不能動彈,那把劍應該是專門殺妖用的劍,架在我脖子上時,我十分地頭暈,整個人的氣力都像被抽乾了。

夫君遠遠地站着,倒是十分鎮靜:“你認錯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你害死我姐姐!我發誓要殺了你爲她報仇!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認識!”

我看不清夫君的表情,眼前一花一花的,但他的聲音卻低沉得像夏日午後的悶雷:“我不認識你,也不認識你姐姐。”

小年輕見威逼不成,便一劍劃破我的脖子,血就跟水一樣流出來,很快染紅了劍。

人吶!脾氣太暴躁,還是得學學夫君,要有耐心,先把事情搞清楚了再說。

這是我昏過去之前的想法……

醒來時,我腦子一時還不能分辨自己在哪裡、發生了什麼,小年輕端着一碗藥進來時,我還十分客氣地道謝喝藥,問他我夫君在哪裡。

他的表情有些怪,默默地說了句在廚房。

小年輕默默地看着我,看得我毛毛的,房間裡流淌着尷尬的氣氛,我哈哈一笑,又道了聲謝,打算下牀去找夫君。然而臨到了門口,無意間摸到脖子上的纏着的繃帶,記憶就跟開閘的洪水一樣紛至沓來……

小年輕本來端着空碗跟在我身後的,沒料到我突然轉身一記無影腳踹過去,整個人連人帶碗摔在地上,摔得屁股都開了花。

我惡怒橫生,又一腳踩住他的胸:“原來是你推我!還追打我夫君,劃傷我的脖子!看我不好好修理你!”

小年輕竟然沒有還手,被我好一頓胖揍,連掙扎也不敢,我打得累了,坐在地上

呼呼喘氣,他還好心提醒我不要把傷口弄開了。

我瀉去火,心情好了許多,就起身去找夫君。夫君將我昏過去之後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我,說是小年輕發現自己真的弄錯了,覺得自己傷及無辜非常愧疚,於是留下來照看我。

我覺得這是個誤會,而我也胖揍了他一頓出了氣,這事就算過去了,畢竟我是夫君的夫人,不能太小氣,免得掉了夫君的價。

然而休息完畢後,上路時發現小年輕仍舊跟着我們,不遠不近,每次都是十步開外。

連着跟了兩個城市之後,我忍不住了,氣沖沖上去質問他,他竟然十分謙遜有禮地彎身抱拳,說:“在下露華門弟子參辰,之前對二位多有冒犯,實在對不住。”

“我們已經原諒你了,你可以走了。”

他面有難色,看了眼夫君,眼神之間好像在傳遞什麼信息。我也回頭看夫君,眉頭一皺:“你倆有什麼沒跟我說的嗎?”

參辰道:“當年我姐姐遇人不淑,丟了性命,這十年來我一直在兇手,也在找能救我姐姐的方法——東海水晶宮有一寶物海神珠,能起死回生,單靠我一人的力量無法獲取。二位功力深厚,我想請二位幫忙,助我取回海神珠。此等大恩,將來我必定做牛做馬來報答。”

我覺得不可思議。

“你們做人的,都是這樣胡攪蠻纏的嗎?先不由分說追打我們,現在又讓我們幫你取海神珠。那可是在水晶宮,有水神坐鎮,我們如何能幫你取得?”

參辰一言不發,垂着頭,模樣看上去甚是可憐,一點不能想象他前段時間還提劍喊打喊殺的模樣。

夫君把我拉到一旁,勸我:“救人的事,好歹是功德。你不是一直說自己是天上女仙轉世嗎?這一次不如就當是行個功德,否則你上天了怎麼和天君交代。”

我一臉嫌棄地看着他,這個哄人的理由聽上去太蹩腳了!我知道我不是什麼天上女仙轉世!

但我一向是個大度的妖,這就是我的高貴之處。

我這麼安慰自己,便走過去同參辰說:“好吧,我們幫你。”參辰露出欣喜的表情,我忙打斷他,“但是說好了,如果不成功我也沒辦法,我們畢竟只是小妖怪,要進水神的地盤,成功機率是很低很低很低很低很低的!”我連用五個很低來表示這件事的成功率。

參辰忙點頭,道:“無論成功與否,這份恩情,參辰銘記在心。”

水晶宮在東海,意味着我們要穿過整片大陸到達東海才行。我算了算我們的腳程,至少也要一年才能到,不管最後結果怎樣,至少我有一年的時間可以好好在人間玩耍,倒也算是樂事一件。

唯一煩惱的是參辰這個討厭鬼,也不知道吃錯什麼藥,總是喜歡黏着我夫君。吃飯要挨着夫君坐,走路要和夫君並肩,就連我和夫君同住一間也要干涉。

“我們是夫妻,當然要住一個房間。”

參辰抱着劍,“你們拜過天地嗎?喝過交杯酒嗎?如若不是,那你們就不是夫妻。不是夫妻,自然不能共住一室。”

我不理解什麼是拜天地,也不知道交杯酒,但記憶中我們都沒做過。參辰見我遲疑,又說,“你是姑娘,不能和男子一起,所以我和良時兄一個房間,你自己一個房間。”

我氣得跺腳,夫君竟然也不反駁,任由參辰勾着肩進了左邊的房

間。我瞪着關上的門,頭髮都要豎起來,一旁的店小二路過看了我一眼,被我一個眼神嚇得縮了縮脖子。

除去這些,參辰也是個好青年——能肩挑行李,劍斬惡人,燒得了美食洗得了衣裳,什麼樣的粗活重活都能做——我還是很滿意的。

我躺在夫君的膝蓋上擡頭數星星,參辰出去抓雞了,也就是他不在的時候我和夫君在才能在一起安安靜靜的不受打擾。

“夫君啊,天上的星星那麼多,你說一共有多少啊?”

夫君的手指卷着我一小縷髮絲,道:“跟你頭髮一樣多。”

我抓起一撮頭髮看了一會,最後一股腦兒把所有的頭髮抓起來塞到夫君手裡,“那你數數。”夫君笑了一下,問我:“你還記得紅豆杉說的牛郎織女的故事嗎?”

我點頭,他擡手指了兩顆銀河兩岸的亮星,道:“你看,那是牛郎星,那是織女。”我啊了一聲,順着他指的看過去,果然有兩顆星。

“唉……那麼遠,一年才見一次,真是可憐。爲什麼修仙有這麼多規矩……夫君,我們以後就不修仙好不好,我可不想和牛郎織女一樣,一年才見一次面。”

夫君笑着說好。

參辰很快就抓了雞來,我既開心他效率這麼高,又不開心他這麼快回來。

晚上睡覺時又是一場爭奪大戰,我一吃完雞連手都來不及擦就扒住夫君的手不鬆,誰知參辰這廝臉皮之厚,愣是要跟我搶。

“這是我夫君!又不是你的!爲什麼要你跟他睡!”

參辰拉不動我,就開始跟我說道理,說來說去無非不是什麼沒拜天地沒和交杯酒之類的,我煩得要死,吼他:“這是你們凡人的規矩,我們妖精的規矩不是這樣的!”

“那是什麼樣子的!”

我說:“只要有其他妖精看見,我們相互願意就行!”

參辰問:“誰看見了?”

“紅豆杉!”

參辰無語,看了眼夫君,夫君咳了一聲解釋:“是紅豆杉精。”參辰站起來,默不作聲地看着我,眼神一剎那竟有一絲兇惡,不是平時玩笑之間故意沉下去的假怒,而是真真切切地發怒,我怕他撲上來一腳給我踢開,我知道我打不過他,於是更加緊地抱住夫君,縮在夫君背後。

參辰很快收斂了眼神裡的陰怒,他做出了一個讓我瞠目結舌的舉動——就是學我的樣子,撲上去一把抓住我夫君的左手。

夫君左手掛着參辰,右手掛着我,頗爲無奈。

“好了別鬧了,都睡吧!”

我和參辰兩個互相瞪着對方,就跟烏雞眼似的誰也不肯撒手,夫君望着火堆嘆口氣,認命地躺下來。我趴在他右邊,瞪了眼參辰,貼着夫君的耳朵嘀咕:“我就知道他不懷好意!他是個斷袖!”

夫君看了我一眼,安慰我睡覺。

我憤憤地閉上眼,不一會兒就睡着了。還做了個噩夢,夢見參辰把夫君拐跑了,而我孤零零地在樹林裡,被紅豆杉老妖精欺負。

醒來時懷裡是空的,我噌地睜開眼,一眼就看見夫君在滅火。我鬆了口氣,拍拍自己的胸,罵自己大驚小怪。

自從昨晚確定參辰是個斷袖之後,我就再也不敢讓他和夫君一起了,雖然心裡無比後悔當時一時心軟,但事已至此,只得儘快幫他找到海神珠,早早甩脫這個鼻涕蟲纔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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