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還君明珠雙淚垂

東海水深八千丈,水晶宮位於海底最深處,整座宮殿水晶所砌,十里寶華勢吞河山,好不氣派,我站在正前方,張嘴吐出一連串的泡泡,以表達我對它的讚美之情。

參辰只是一個凡人,打妖怪行,下水就困難了,於是我和烏木兩個雙雙變成兩株水草,隨着魚羣混入了水晶宮。

偌大一個水晶宮,侍女卻沒幾個,安靜得只有魚兒遊過的聲音,我和烏木艱難地搜索了好幾處宮殿皆無果,正要去往下一處時,不遠處傳來說話聲,嚇得我立刻變成水草,緊緊依附在烏木身邊。

來的是一個小女孩,身後跟着一個侍女,小女孩大約七八歲的光景,年紀雖小,眉目之間卻已有傾國傾城之姿,她們似乎完全沒有發現我們,很快就穿過迴廊走了,我和烏木多躲了一會兒纔敢出來。

然而倒黴的是,我們一變回來,眼前就刷刷兩條水鏈飛過來,一人一條,堪堪捆住我和烏木。

方纔離去的小女孩和侍女慢慢走過來。

“大膽的小妖,竟然私闖水晶宮。”

我被捆得跟個糉子似的,連蹦一蹦都不行,忙求道:“兩位神仙奶奶,我們就是兩個迷了路的小妖怪,看見這裡有一座水晶宮輝煌華美,忍不住心生崇拜之情,於是就闖進來看一看,沒有惡意。”

侍女冷笑:“水晶在東海海底,你們一個是烏木精一個是三角梅精,竟然能穿過八千丈海水迷路到此?”說罷廣袖拂起,捲起一陣狂浪,我和烏木立時被捲進去,頓時一陣天翻地覆,等狂浪退去時,眼前直冒小星星。

此時小女孩說話了:“言採。他們千里來此,定是有目的,若是我們輕易趕了他們走,他們恐怕還會再回來。不如交給父親,好好審問。若是居心叵測,那就廢了他們的道行,打回原形。”

我悚然一驚,這個小姑娘年紀不大,眼光怎的稔得毒。

我和烏木雙雙被綁成麻花狀到了水神面前,心跳如鼓,一方面是怕的,一方面是激動的。開天闢地四神之一的水神,就在我面前,我的天……!

我不敢擡頭,只感覺到前方有一束逼人的視線,我猛地回神,我們是來盜寶的,若是被發現,可要被廢了道行,我還好說,只有區區一百多年,烏木已有千年修爲,就此被廢豈不可惜!?

我忙咚咚叩頭。

“水神息怒!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是我貪慕水晶宮華美,想仔細觀賞才誤闖水晶宮。這位仁兄是被我強行拉來的,一切與他無關啊!”

頭頂傳來一陣笑聲,我下意識地擡頭,眼睛頓時直了。

我行走人間一年,見過不少美男,尤其是烏木的相貌,算得上箇中翹楚,和水神一比卻只能算得上平凡之姿。我不敢多看,忙低頭又叩頭。

不管水神是否相信我的話,若是我足夠誠懇,他一定會放過烏木的。上古大神,不都是慈悲爲懷的嗎?

烏木急得低喚我:“徐徐!夠了!”

我叩得頭暈目眩時,水神出

言阻止了我,他微微一挑眉,方纔那個侍女便將烏木帶下去了。我心頭大駭,幾乎要哭出來,水神看穿了我的憂心,道:“放心,只是關押起來,我有幾句話要單獨問你。”

我不敢多話,只得眼睜睜看着烏木被帶走。

忽然前方流來一股溫暖的水流,如蛇一般游到我的左手,將我的左手擡了起來……緊接着從不離開我手的水晶鏈如有靈性一般自行遊到了水神手上。

“這串水晶,你是從何而來?”

我不敢怠慢,忙說:“是一個紅豆杉老……爺爺給我的。”從年紀上算,那老妖怪也算得上我爺爺的爺爺了吧……

水神望着那串水晶鏈,微微地一笑:“如實將你來水晶宮的目的說出來,我可放過你,也放過那棵烏木精。”

我睜大眼看着水神,一時不敢說話。水神笑眯眯地看着我,“你何時說,我何時放過他。”

我忙跪直了,將事情毫無保留地說出。

水神聽了我的供述,神色微微有些嚴肅,我心裡七上八下地望着他,他卻將水晶鏈在我面前一晃,問我:“你可知,這串鏈子出自哪裡?”

我搖頭說不知。

“這是水晶宮之物。”

我長大了嘴——這不是紅豆杉的嗎?

水神道:“你口中的紅豆杉不是紅豆杉,他是我弟弟夙——雷神。貪玩犯了大錯,被神母奪了法力降世受罰三千年,臨走之前我送了他水晶鏈,希望他這三千年平安。他卻將水晶鏈贈給你,可見你們關係匪淺。我若是懲處了你,恐怕叫他傷心。”

我張着嘴,一連串泡泡從口中吐出來。

真沒想到那個不要臉的紅豆杉,居然有這麼大的來頭,而我卻什麼都不知道。更沒想到他看着總是欺負我,卻將這樣重要的東西送給我保命,等回去了,我一定好好給他謝恩,做牛做馬都沒關係。

水神接下來的話卻叫我絕望,“夙可能沒弄清楚我的意思,水晶鏈的確含有我的部分法力,但是它最多隻能保護你,卻沒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又說,“你要海神珠,我可以給你。但是水晶鏈,我要收回。”

也就是說,無論是否有水晶鏈,只要海神珠將我體內的甘霖白露分離出來,我必死無疑。

我頹然跌坐在地上,光滑的水晶磚映出我滿是絕望的臉龐。

水神走到我身邊,冷冷地說:“我給你三天的時間,是要海神珠還是水晶鏈,你自己好好想想。”

我坐在迴廊前的臺階上,呆呆地望着美不勝收的珊瑚叢。

“你真傻。”小公主悄無聲息地走到我面前。我低頭想去擦眼淚,突然發現這裡是海底,眼淚和水根本分不出來。

“你和烏木相識百年,你們心裡都有對方,爲什麼要爲了一個已死的人,付出性命的代價?”

我苦笑了一笑,道:“公主,您口中那個已死的人,是爲我而死的。她也愛烏木,烏木也愛她。”

小公主皺眉:“

怎麼,可以同時愛兩個人嗎?”

我沉默不語。

小公主頗爲氣憤:“如此不忠之人,你爲何要爲他做這麼多?我若是你,就早早離開。”

我道:“公主,我的命是嬿婉救的,我欠她一條命。這世上,唯有生命的離去和感情不能勉強。當年那一道雷,我早該隨之而去,卻佔用了嬿婉的命;烏木和嬿婉相互愛慕,拜了天地喝了合巹酒,他們纔是名正言順的夫妻。”

小公主頗爲無語,“你真是我見過的最蠢最笨的妖怪!”

我將頭深深埋入手臂之間,小公主嘆了口氣,“既然你已經做出決定,我也不同你多廢話。但我還要多問一句,你就那麼肯定在烏木心裡,嬿婉重過你嗎?”

我擡頭望着小公主……

言採——小公主身邊侍女幫我幻化成嬿婉的樣子,放我進了牢裡。

烏木看見“我”,整個人都呆了,半天才能回神,猛地撲上來抓着我手臂,眼眶漸漸地紅了,他低低地問:“嬿婉……嬿婉……是你嗎?”

我點點頭,他一把將我抱入懷中,緊得我背脊發疼。他問我如何到的這裡,我言簡意賅地說是徐徐說服了水神,水神破例讓我幻化出真身來見他。

他拉着我坐下,目光溫柔地好比天上明月。他又問:“爲何我之前屢次喚你,你不出現?嬿婉,你可是怨我?”

我一時語塞,想了一會,道:“你們要用徐徐的命來換我的,我……不願意。”

烏木急急地說:“徐徐有水晶鏈,她不會死的!”

我沉默着,烏木以爲我在怨他,慌里慌張地就要解釋,我卻問他:“若是徐徐沒有水晶鏈,或是水晶鏈不能救徐徐。你還會選擇用徐徐的命來換我的嗎?”

這一次輪到烏木沉默了。

之前他信誓旦旦、毫不遲疑地告訴我不會,而這一次在嬿婉面前,他卻沉默了。

我發現只要讓他在我和嬿婉之間做出選擇,他總是喜歡沉默。

我等着他的回答。

但他始終沒有回覆我。

我不再逼他,轉而道:“烏木,你愛我嗎?”

這一次烏木沒有選擇逃避,而是對上我的視線,緩緩念道:“結髮爲夫妻,恩愛兩不疑。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我心裡一直有你。”

我笑了笑,起身要走,烏木急得攔住我。我安撫他:“時間差不多了,我該回去了。你放心,我會很快回到你身邊的。”

我離開了牢房——我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我對水神說出了我的選擇,水神站在我面前,眼睛裡是早已看慣了生死輪迴的平靜無波。他伸出手……一顆光彩奪目的水珠子慢慢漂到了我面前。

臨行前,我懇請水神將烏木多關一天,等放他出來時再告訴他我已離開這裡去遠遊,這樣他可以稍微少一點愧疚,和嬿婉在一起了。

小公主氣得翻了我幾個白眼,徑直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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