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落紅並非無情物

他看看我,再看看坐在窗邊的烏木,我佯裝看不見他的視線所及之處,催促:“愛吃不吃!”

參辰遲疑地看着烏木,接過了早飯,在我的逼視之下三下五除二吃掉了三個包子一碗粥。

而烏木從頭到尾都支着頭坐在窗邊,目光枯冷,一動也不動……

我掰着手指頭算要到東海的日子,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再有兩個半月就可以到了。

一路上我拉着參辰到處玩,身上的盤纏不夠了,便去家裡有妖異的人家做法收妖以賺錢,只是收妖的人換成了烏木,而參辰只負責和我遊山玩水,每到一處就搜刮當地的特色小吃,吃得滿臉流油,整個人都胖了一圈。

大約是參辰實在心裡過意不去,這一次本地員外郎家裡鬧黃鼠狼妖,便跟着烏木一起去了,臨走嫌棄我是個累贅,讓我呆在客棧裡吃零食,不許去湊熱鬧。

我想起之前狐狸精的事,忙不迭點頭。

要知道在我們三人之中,我的戰鬥力最弱,價值卻最高,可以說是一個會走路的無價之寶,我可不敢隻身到處亂晃。

我仰天躺在牀上,一邊拍着肚皮一邊往嘴巴里丟豌豆,忽聽隔壁傳來東西掉落的聲音,隱隱還有琴音顫動,要知道現在他們兩個都去收妖了,屋子裡不會有人,怎麼會有動靜傳來!?

我一個咕嚕起來,悄然站在他們屋子外,猶豫了兩下後悄悄施法打開了門。

烏木十分寶貝的那個琴竟然虛空浮在半空,不住地左右晃動,似乎有什麼掙扎着要從裡面出來,我心頭髮緊,低低喚了一聲:“嬿婉……?”

這一個月來烏木和參辰沒少呼喚嬿婉現身,甚至動用法術試圖強召她現身,卻從來沒有成功過。

那琴似是聽懂了我的呼喚,更加劇烈地晃動,我剛要走過去,它卻突然瘋了一樣衝我撲過來,我下意識地閉眼,只覺得耳邊呼地一聲響,琴竟然擦着我的肩膀飛出了房門。

“嬿婉——!”我拔腿狂追。

琴在天上飛,我在地上追,最後不知不覺竟騰空飛了起來,不知情的民衆還以爲遇到了神仙,一路對我叩拜,我顧不上這些,只知道要是讓嬿婉跑了,我們大半年的辛苦可就白費了。

更重要的是,烏木會傷心。

不知道追了多久,天將黑時我終於追上了她,她似乎也沒氣力了,被我抓住後,琴身一晃,幻出了真身,筆直地從半空墜下去。我嚇了一跳,慌忙把琴往背上一扛,追着她衝下去,幸好離地還有一寸的時候抓住了她的手臂。

這一抓之間才發現她真的很輕很輕,就跟一張紙片一樣,我小心翼翼地抱着她放在地上,生怕一個大力捏皺了她。

“嬿婉,嬿婉?”我不住地叫她,大約半盞茶的功夫,她終於醒來了。

我看着她,心裡五味陳雜,面上卻笑眯眯的,“你可算醒了。”

嬿婉卻抓着我的手坐起來,第一句話就是:“你快跑

吧!”

我一愣,她臉色看上去極爲蒼白,身體輕得跟紙片一樣,臉色亦如是,恍惚之間就像要立刻隨風飄散一樣。

“我一直在等參辰和烏木離開你的機會,今天終於被我等到了,我已將你帶出城,現在是你跑的好時機。”

我越發聽不懂——我爲什麼要跑?

嬿婉垂下眼,哀哀地說:“參辰在騙你,海神珠並不能救我,真正能救我的……是甘霖白露。他取海神珠,就是爲了將甘霖白露從你身上分離出來。”

我宛如頭頂又被劈了一次雷,第一反應是嬿婉在跟我開玩笑。

“對不起……參辰他一心救我……他不是故意想騙你的。他們每日寸步不離地守着你,我能趁此機會只能將你帶來這裡。”

大約是我的臉色實在太難看,她不住地跟我說對不起,可她跟我說有什麼用呢,騙我的參辰,又不是她。其實她屢次三番救我,應該是我感謝她纔是。

真正叫我傷心不是參辰,也不是她。我呆坐着想了一會,問她: “烏木他……和參辰是一起的?”參辰騙了我,她完全可以告訴烏木,卻大費周章地不僅避開參辰也避開了烏木……其中緣由,不言而喻。

嬿婉望着我不說話,默默地垂下了眼。

我第一次體會到什麼是心如刀絞,原來心疼的時候,真的像有一把刀在反覆絞。

如果烏木是知情的,那麼從我們第一次遇見參辰開始,他就參與策劃這一切。

我可以接受烏木心裡有旁人,也願意成全他,卻實在想不通,他既然現在要用我的命來救嬿婉,當初爲什麼爲了救我而讓嬿婉孤身陷入困境,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我曾認爲和他是夫妻,會一生一世在一起,卻發現他真正的妻子是別人;我以爲即使他不喜歡我,卻是重視我的,卻發現他和參辰一起打算犧牲我的性命……而真正在意我的,卻是眼前這個僅有兩面之緣的——我的情敵。

“我沒有時間了。徐徐,你走吧,到他們再也找不到你的地方,忘記這一切,好好地活着……”

我問她:“爲什麼?你不想活嗎?”

嬿婉笑着說:“沒有人不想活着,可命數盡時,強留亦無用,只會平添更多的犧牲而已。徐徐,你不應該爲我去死。”

我不爭氣地開始流淚。

她本是安慰我的話,卻直直戳進我的心頭——那個真正命數盡了的,不是當年被雷劈中的我嗎?

“徐徐,快走吧,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回來。”

這是嬿婉同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一陣風吹來,我眼前被飛沙迷了眼睛,再睜開時,嬿婉已不知所蹤,只剩下一把琴靜靜地躺在我腳邊。

我抱着琴坐在小土丘上,撲面而來的風冷得要命,我只得更緊地抱着琴。

我想起那天在百花城,我隨口說的一句話——世間上唯有生命的離去和感情不能強求。

現在想來,這句話最應該說與聽的應當是我……

天漸漸亮了,我決定回去,我想我應該找烏木問個清楚。

東方天空迎來了日出,朝霞如錦緞一樣散開在天際,我長長的影子在身後拉長,透着無限孤涼的味道。

我失蹤整整一夜,烏木和參辰急得快瘋了。看見我回來,參辰急得撲上來看我有沒有哪裡受傷。若是昨天以前,我會很開心他們這樣緊張我。現在看起來,卻是無比地諷刺。

一路上他們對我百般愛護,不捨我受一點傷害,可最想要我的命的,不就是他們嗎?

我輕輕推開他,“你放心,我身上沒有一絲傷口。”

參辰鬆了一口氣,並沒有聽出我聲音裡的冷意。烏木卻感覺到了,他盯着我懷裡的琴,眉頭皺了起來。我走過去,道:“我有話問你。”

那棵大紅豆杉樹下,我小心地將琴還給他。

“我都知道了。”

烏木正要接琴的手指一頓,震驚地看着我。

“我見到了嬿婉。”

烏木沉默地看着琴,我苦笑。想來諷刺,烏木數次試圖喚出嬿婉的真身,她卻一次都沒出現,而她僅僅現身的兩次,都是爲了我。

烏木低低地說:“徐徐,你有水晶鏈。你不會死的!”

我腦海中靈光突現,來人間之前,紅豆杉老妖給了我一串水晶鏈,說是能救我的性命。我擡起左手,那串紫色的水晶鏈熠熠地發出光輝。

我心裡突然涌起狂喜,原來烏木早就考慮好了,我雖然會失去甘霖白露,但是有水晶鏈,所以我不會死!所以整件事的結局不是我死嬿婉活,而是皆大歡喜!

我雖高興,有個問題卻一定要問清楚,雖然這個問題在此刻顯得十分無聊。

“如果救了嬿婉,我會死。你會不會救?”

“不會。”烏木毫不遲疑地回答了我。

這個答案叫我欣喜,我忘形地撲上去抱住他,哈哈大笑。連日不曾露出笑容的烏木,抱着我也彎起了眉眼……

太過忘形的我忘了嬿婉回來後我們三人該如何相處,而這個問題,烏木從頭到尾都沒有回答過我。

一切就好像我們三人剛開始上路的情形一樣,我仍舊和烏木一起,幾乎到了同進同出的地步,唯一不一樣的是參辰這一回沒有插手我們之間的事,大概是那晚他和烏木深夜交談之後,他想通了吧。

東海近在眼前,迎面吹來的風透着微微的腥鹹味道。我坐在城裡的海鮮樓裡埋頭苦吃,在吃到海鮮之前,我覺得烤肉是最好吃的,來到東海才知道原來最好吃的是海鮮!

烏木和參辰見我狼吞虎嚥的模樣,不敢動筷,紛紛將桌子前的所有菜都堆到我面前,烏木更是直接剝好了蝦蟹的肉放在我碗裡。

“嗝——”我拍拍肚皮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吩咐參辰去付錢。參辰回來告訴我們,我們的盤纏又不多了。我啊了一聲,那豈不是又要去賺錢了?

參辰卻一臉嚴肅地說:“不必,我們今晚就去水晶宮。”

雖然一路上都在策劃怎麼偷海神珠,但是真到了水晶宮前,我卻有些膽怯。我和烏木只是個妖,離得道成仙還有一大段距離,而從仙修煉到神,又是一大段距離。況且水神是誰?神母開天闢地後出生的三大神之一——其餘兩位分別是風神和雷神——像我這樣修行了不到兩百年的小妖怪去偷水神的東西,這不是活多了找死嗎?

但是來都來了,也只得硬着頭皮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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