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似是故人踏月來

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手無端冒出,捂住我的口鼻往旁邊一拽,嚇得我差點就要尖叫,回頭一看卻是一個溫婉美麗的年輕姑娘,只是臉色蒼白,若非她笑起來的模樣太過溫和無害,我真的會以爲遇上鬼了。

她按着我躲在一個角落裡,在我面前布了一個法陣,使得狐狸精看不見我們,我瞧這布法的手法和參辰臭小子如出一轍,猜測他們是同門。

“你……”

“噓。”那姑娘衝我比了一個噤聲,示意我看外面。

狐狸精追着我到這裡,卻找不到我,氣得到處轉,高聲道:“我看見你了!你是仍舊躲着被我抓呢,還是自己乖乖出來,我可以保證留你一個真身!”

我嚇了一跳,還以爲她真的發現我了,那姑娘卻跟我比一個手勢,讓我鎮定。果不其然,狐狸精只是誑我的,見周圍久久沒有動靜,以爲自己真的搞錯了,很快就往別的方向追去了。我鬆一口氣,正要出去,卻被那姑娘拉住,她示意我再等一會兒。

大約半盞茶的功夫,狐狸精果真再度殺回來,見巷子裡還是靜謐如初,才徹底放了心,足下生風飛一般地走了。

我暗道狐狸狡猾,果真名不虛傳。

脫了險以後,我對着救我的姑娘深深一拜,“謝謝姑娘大恩,不知道姑娘高姓大名,家住何方,等我找到我的同伴,一定登門拜謝!”

那姑娘露齒一笑,那一笑真真是百媚不妖,看的人心都酥了。

“我叫嬿婉。”

“哈哈,我叫徐徐。”我搔搔頭,搔了一會,又問,“剛剛我看你布法陣的樣子有些眼熟,請問你是出自露華門嗎?”

嬿婉美人微微一笑,沒有回答我,目光越過我的肩膀往我身後看了一眼,我也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卻只看見一個大月亮跟個餅似的掛在半空,什麼都看不見。

“怎麼……”我回過頭來,眼前哪裡還有什麼美人,只有一條空落落的巷子,還有因風飄搖的燈籠。

“嬿婉……嬿……”我找了一圈也沒人,她就像剛纔憑空出現的一樣又憑空消失,我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太累出現了幻覺。

當我穿過了大半個百花城回到客棧的時候,天都快亮了,我揹着夫君的琴,吭哧吭哧累得跟豬一樣好不容易爬上三樓的窗戶,一隻手剛扒到窗沿,就聽見厲聲一陣喝:“什麼人!”緊接着劍光一閃,一劍砍在我手背上。我嗷地一聲下意識鬆手,緊接着整個身體就摔了下去。

爲了保護夫君的琴,我愣生生在半空給自己轉了個向,面朝下直直摔下去,所以當夫君和參辰從窗戶往下看時,看到的正是我跟個烏龜一樣揹着琴摔在地上的模樣……

我坐在牀上,夫君和參辰兩人一左一右,一個給我止鼻血,一個給我的手背上藥。夫君待我溫柔自是不用說,參辰那廝知道自己再一次誤傷了我,愧疚難當,下手也是無比地溫柔,看我的眼神那叫一個能掐出水來。

手背上的傷還好說,大不了就是留個疤,遮遮也就過去了,就是這個鼻子——我照照鏡子——怎麼看都是歪的。

夫君按住我,拿着乾淨的布條給我換,我看着半個時辰過去仍是止不住的鼻血,唉聲嘆氣地說:“我的鼻子歪了……”

夫君小心地把布條塞進鼻孔,“歪了也美。”

我又說:

“我的鼻孔被插大了。”

夫君說:“你的鼻毛比一般人美。”

我雖然很不屑這個聽上去無比敷衍的回答,但是心裡還是美滋滋的。

我想起昨天晚上遇到的美人,說:“夫君,昨天晚上狐狸精來追我,我就跑。我跑啊跑啊的,跑進了死路,眼看就要被狐狸精抓走了,你猜我是怎麼逃出來的?”

夫君將沾了血的布條放在一旁,看着我的眼睛笑了:“怎麼逃出來的?”

“是一個美人救了我,只是我還來不及問她住在哪裡她就走了。”

一直被我刻意無視的參辰拿着盆重重踩着步子走過來,一把抓起我換下來的髒布條往外走,我突然想起什麼,忙叫住他,他回過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指了指一堆的血布條,道:“你不要丟了,拿去泡一下,把泡了的水給我喝。”

參辰臉色一變,嫌棄地看着我:“你要幹什麼?”

“那都是甘霖白露啊!我流了那麼多血,得補回來。”

夫君和參辰互相看了一眼,眼神裡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東西,參辰理都不理我就走了,我追着喊了幾聲,也不知道他聽沒聽見。夫君摸摸我的頭,問我:“你怎麼知道你的血就是甘霖白露?”

我頭一次用鄙夷的眼神看他:“當年還是你找來了甘霖白露救我,你忘啦!”又補充,“那隻狐狸精老追着我,就是因爲我身上的血是甘霖白露唄。真正的段老爺還沒有死,他想用我來救段老爺。”

夫君看着我,眼神是說不出的溫柔,卻又隱隱地似乎有幾分憐惜,我被看得十分不自在,下意識地搔搔頭,卻惹得他一笑。

參辰沒有把沾了鼻血的布條泡水給我喝,我怒氣衝衝地找他算賬——要知道這麼好的東西,倒了就太暴殄天物了!

那廝不知發什麼神經,抓着我就往街上跑,我又氣又急,要知道段夫人還恨着我們,要是被她看到我們,麻煩可就大了。

我被拉到百花娘娘廟前,那裡人山人海,雜耍的、唱戲的、舞龍舞獅的什麼都有,參辰一路給我買吃的玩的,我瞧他那麼誠懇的模樣,也就大方地原諒他了。

“這個好吃!”我接二連三吃了好幾個榛子酥,讓參辰再給我買一斤。參辰倒是大方,直接買了兩斤,我喜滋滋地包好收起來,他見我不吃,道,“你不是喜歡吃嗎,怎麼不吃了?”

“好吃的東西要給夫君留着!”我看到參辰的臉色唰的陰了下去,頓時暗惱自己嘴巴太笨,於是忙取出好幾塊榛子酥遞到他嘴邊,“那……你也吃點?”

參辰不理我,徑直往前走,我挑挑眉扁扁嘴,覺得此人心眼太小。

到了夜間,我見參辰還是沒有要回去的意思,便提醒他:“快回去吧,夜深了,萬一那隻狐狸精追過來,我們兩個可不一定能打過她。”

參辰卻伸出食指放在我脣上,我下意識地往後仰頭,卻見他眉頭一皺,才知道他是示意我噤聲。

“幹什……”話還沒說完,就見百花娘娘廟前突然升起巨大的煙花,就像火龍一樣竄向夜空,緊接着砰地一聲爆開來,五彩斑斕的花火如星火雨點一般墜落下來,落在手心裡,涼涼的彷彿是真的雨水……一束接一束的煙火千光萬火地衝向天空,又流星般地落下來,煞是絢麗奪目……我看得癡了。

煙花結

束之後,人潮突然攢動起來,我差點被擠成肉餅子,好在參辰一直牢牢拽着我的手,纔不至於走散,我們千辛萬苦擠到空曠的地方,一回頭卻發現自己站在一個擂臺前面。

一位風韻猶存的女子盛裝而出,身後侍女捧着一盆七彩的牡丹花,我再一次被看得呆了。

“喂喂,彩色的牡丹啊!”忍不住感慨,“人間的寶貝還真多啊,要什麼有什麼……”

參辰在一旁很小聲地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清楚,再問他時,他卻跟個蚌殼一樣閉口不說了。

美人在擂臺上熱情澎湃地說話,大意是那株牡丹花是花會精心培育的新品,普天之下就一株,誰要是能打贏了擂臺,花就歸誰。

我使勁攛掇參辰上去,參辰卻八風不動,氣得我七竅生煙。

“想不到我們之間的友誼,竟那麼不牢靠!”我抱着他給我買的十斤零食,憤憤不平。

參辰還是不理我。

比擂開始了,臺上烏泱泱上去一大票人,幾乎亂成一鍋粥,我抱着零食躲在一旁樹下觀戰,小半個時辰後,我打了哈欠。

既然參辰不打算上去,也沒什麼好看的,還是打道回府吧。

參辰卻拉住我,“既然來了,何不看到最後?”

我一扁嘴,可無可不無地留下了。

臺上只剩兩個壯士,雙方打得難捨難分,好幾次險些分出勝負,卻又堪堪打平。我又打了個哈欠。就在那麼一瞬間,耳朵邊似乎有什麼小東西飛過,緊接着臺上立刻就分出了勝負,年輕點兒的壯士捂着膝蓋難以站起,很快被人擡了下去。

我猛地睜大眼睛,須臾反應過來,看了眼參辰,參辰卻沒看我,身如飛燕,輕飄飄落在了臺上。

這廝……說什麼不上擂臺,原來是想坐收漁翁利!眼見雙方一時難分勝負,便使了陰招——真是卑鄙!

不得不說參辰在打架方面——我是說對人——還是很有天分的,露華門也不是中看不中用的門派,他甚至還沒出劍就打敗了對手。底下一片歡呼,美人滿臉喜色地將七色牡丹交給了他。

他手捧牡丹,在衆目睽睽之下不急不徐地走到我面前,雖然步伐緩慢,但微微吊起的眉梢卻透着無限歡喜和驕傲,我看着周圍無數雙落在我身上的視線,趕緊將牡丹接過,拉着他溜出人羣。

身後的美人還在大喊,似乎想問我們的出身來歷,我權當沒聽見,一溜煙就跑了。

到了人煙稀少之處,我十分寶貝地看着那株天下之間絕無僅有的牡丹花,感慨:“這麼好看的牡丹花,要是夫君看不見,那就太可惜了。待會兒可得好好叫他瞧瞧!”

誰知就那麼一句話,又不知道怎麼惹惱了參辰,竟一掌打翻了花盆,花葉和着泥土花盆散落一地,很快就枯萎了。

我受不了他這個陰晴不定的性子,站起來衝着他大罵:“你發什麼神經!”

參辰也怒:“我辛辛苦苦搶來的花,我想怎樣就怎樣!”

我氣極反笑,“對!是你搶來的花,你想怎樣就怎樣。我回去了!”說完掉頭就走。

“徐徐——!”他突然衝上來攔住我的去路,氣急敗壞的,“你去哪裡!”

“回客棧!”

“你要去找烏木!?”

我兩眼朝天翻白眼,“廢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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