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殺盡百花留餘香

百花城一如其名,是個四季如春百花齊綻的地方。我們來的時候剛好趕上一年一度的百花節,城內繁花似錦,到處都是紅男綠女。我拉着夫君的手左顧右盼,幾乎看不過來,這麼多花,即使在林子裡我也沒見過多的!

我們決定在城裡呆上幾天,一來盤纏吃緊,打算在這兒找些活計掙點,二來也是想在城裡玩上幾天、湊湊百花節的熱鬧。

不得不說參辰找活的本領是很強的,才一天的功夫,就有一個富貴人家的夫人慕名上門,還未開口就先奉上了黃金整整一百兩。

“道長!民婦家中妖孽橫行,還望道長幫忙收服,還民婦家中一個安寧!”原來前段時間段老爺新納了一個狐狸精做妾,把段老爺迷得團團轉,夫人不要了、兒子不要了、家業也不要了,整日整日地和狐狸精妾混在一起,段夫人無奈,才求上了門。

我悄悄地和夫君說:“這個露華門,原來還挺有名氣的啊。”夫君衝我比了一個噤聲。

我們三人一同來到段府,剛進門就感覺到了府第西側衝出來的妖氣,大家同行爲妖,我覺得不大適合幫參辰一起去抓,所以我和夫君就假扮府裡的丫鬟小廝,等參辰實在吃不消時,再出手幫忙。

那狐狸精小妾果真貌美如花,身段窈窕,我看參辰那廝第一眼見到她時,眼睛都直了——他不是個斷袖嗎?

段老爺跟着狐狸精小妾一同出來,我一眼就瞧見段老爺身上有濃重的妖氣,夫君低聲在我耳邊說:“這個段老爺是狐狸精變出來的,真的恐怕已經遇害了。”

我啊了一聲,心說這個狐狸精,真是可惡至極!

那邊參辰和狐狸精已經一言不合打起來了,參辰的劍術還是很高的——當然不能和我的夫君相比——但是狐狸精的道行也不低,兩人劍走百招,竟是狐狸精佔了上風。夫君眼見情況不妙,只得上前幫忙。

以一對二,狐狸精很快就敗下陣來,她的胸口被刺了一劍,血就跟噴泉似的涌出。她指着夫君,惱怒:“你我同爲妖,卻要助紂爲虐,爲什麼!”

“爲了賺取路費。”

狐狸精又是一口血噴出。

我覺得夫君跟紅豆杉老妖精呆久了就這點不好,說話太不委婉了。爲了緩解一下氣氛,我特意跑上前幾步,解釋了一下:“是這樣的,我們要去東海,但是身上沒錢了,就出來賺個外快。如果你不害段老爺,我們也不會來打你,你說是不是?大家同爲妖,還是安安心心修煉,不做那傷天害理的事,就沒人來收拾你,對吧?”

狐狸精一口血啐過來,惡狠狠地說:“我和段郎……你們懂什麼!?”

沒人料想到狐狸精竟然還有一口氣在,我捱得最近,只覺得眼前一花,整個人就被狐狸精挾持住了。

夫君和參辰大爲緊張,卻沒人敢上前一步,狐狸精扣着我的命門,冷笑:“傷人是傷天害理,那傷妖、就不算了吧!”說完就地颳起一陣妖風,須臾之間就把

我抓走了。

我不知道昏迷了多久,醒來時是在一個百花齊放的妖洞中,到處都是花香,還瀰漫着難以掩蓋的狐臭味。我昏昏沉沉地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被束在一棵千年老樹上,前方的一個樹牀上躺着段老爺。這個段老爺和我在段府裡見過的段老爺不大相同,身上沒有一絲妖氣,但卻死氣沉沉,看得出已經奄奄一息、命不久矣了。

狐狸精從外面款款而來,臉色看上去十分地蒼白。她靠近我,在我身上又是摸又是捏的,癢得我差點吱哇亂叫。要不是她是個母的,我會懷疑她在調戲我。

“想不到你一個修煉不足兩百年的小妖精,身上卻有至寶甘霖白露。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

甘霖白露是人間至寶,有起死回生之效,我一看段老爺躺在牀上的模樣,再聽狐狸精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明白她這是要拿我來救她夫君。

我忙堆笑說:“姐姐!我身上哪有什麼甘霖白露,我就是一株不會開花的三角梅而已。”

狐狸精一把攥住我的手臂,疼得我汗毛都要炸了。

“你當我是傻子!?”她下一刻又很溫柔地撫摸我的臉,輕聲細語地說,“只可惜那甘霖白露已經和你融爲一體,只有把你完好無缺地蒸了煮了,方有效果。我的小乖乖,還好姐姐沒有刮破你的皮,否則流出來的不是血,是甘霖白露啊。”她呵呵一笑,“看來你的同伴也知道這個道理,所以剛纔他們都不敢上前一步,生怕我傷了你。”

我慌忙說:“我已經流過血了,我的藥效已經不大了——真的!就是今天打你的道士,那天他在我脖子上抹了一刀,流了好多血!”

狐狸精白了我一眼,轉身走了,看樣子是去拿蒸煮我的大鍋。

我冷不丁想起紅豆杉說過的唐僧的故事,想不到我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妖怪,竟也跟傳說中的唐僧一樣成香餑餑了!

嗚呼哀哉!

我祈禱着夫君趕緊來救我,就算不是夫君是那個臭道士也好。只可惜老天大約是耳鳴了,沒等來我夫君,倒是把段老爺等醒了。他睡了太久,整個人還迷迷瞪瞪的,我嘗試着呼喚了他一聲,他循聲回頭,看到我頗爲吃驚:“你是誰?”

“你好我是一顆善良的三角梅精在東去的路上遇到你的狐狸精小妾她要把我蒸了煮了給你補身體!”一氣呵成,大喘氣中。

段老爺生得慈眉善目,一看就是好人,我把生的希望全部寄託在他身上。

“她……爲何屢勸不聽!”段老爺恨鐵不成鋼地一拳頭捶在樹牀上,爆出一陣猛烈的咳嗽,看起來真的快要死了。

我突然有些說不出話來。

方纔我求着他救我,其實也是在變相逼他去死……我不想他死,可我也想活。

段老爺拼命壓制咳嗽,踉踉蹌蹌地走到我面前,替他的愛妾對我說了句對不起。

“小池全是爲了我,她殺了那麼多人也只是想續我的命

。我不想她再造殺孽,染紅她的修道之路。”他伸出白皙的手指,幫我解開繩索,“我希望你走了以後,不要帶人來,就當報答我的救命之恩。可以嗎?”

繩子解開了,我一動不動。段老爺出去看了眼,發現狐狸精還沒回來,便催促我走。

我被推着走了幾步,心裡下了個決定,便一把拉住段老爺,道:“段老爺,我有一個辦法可以救你,但是要你離開小池,你願意嗎?”

我的辦法很簡單也很粗暴。

就是用我身上一半的血來餵養段老爺,這樣我可以不用死,他也可以活下去。他會變成今日這樣,主要是長期接觸妖精被妖氣侵蝕,只要他喝了我的血,再離開狐狸精,再活個十幾二十年不成問題!

然而段老爺斷然拒絕了我。

“遇上小池,我才知道過去的三十二年全都是蒼白的,你要我再回到過去的日子,那與死了何異?還要白白搭上你的修爲,不值得。”

我說不出話來。

段老爺怕狐狸精回來我就跑不了了,趕緊帶着我離開了狐狸洞,臨走他請我幫忙帶一句話給他的原配夫人,就短短的三個字。

——對不起。

我千辛萬苦地回到段府,段夫一片縞素,已經開始準備段老爺的後事了,我纔想起狐狸精小妾幻化出來的段老爺已經被參辰一劍刺死了。段夫人看見我,十分地憤怒,命下人將我押起來,打算明天一早送交官府。

我忙將狐狸洞發生的一切告訴她,段夫人原本是不信的,然而聽完全部後,整個人都呆了,扶着額不斷地哭。

“我同他夫妻十幾年,爲他生兒育女,幫他打理家業,就換來一句對不起……對不起……”她哭得太過傷心,幾度昏厥,我本不忍心走,但一想到我們三個怕是已經和段府結仇了,此時不跑,以後就沒機會了,於是趁着段夫人昏厥之際趕緊跑了。

夫君和參辰出去找我了,一時半刻不會回來,我怕他們找不着我會回客站,於是趕緊回了客棧,好在他們還沒回來,一應行李都在。我怕露了行藏,貓着腰從窗戶爬進他們的房間。

房間裡沒什麼有趣的東西,只有夫君的琴,平時他非常愛惜這把琴,卻從來不彈,這一次他不在,我可以好好瞧瞧。

可是翻來覆去地看,都看不出什麼貓膩,我試着撥了兩下弦,立時發出喑啞的樂聲,嚇得我忙捂住弦,生怕被外面的人聽到動靜。

到了午夜時分,他們還沒回來,我露着肚皮咂咂嘴醒來,覺得口渴正想喝點水,耳朵一尖,聽到窗外有異風颳過,忙扒在窗戶沿上往外一探。

壞了!狐狸精追來了!

我回屋取了夫君的琴,腳底抹油趕緊跑了。

狐狸精真不愧是狐狸精,鼻子跟狗似的靈,我被追了大半個百花城,眼看就無路可跑了,只得認命地停下腳步。

前方妖風如箭似的追來,我暗暗嘆氣,恐怕今夜命絕於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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