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永遠不會知道,生活贈與你的下一刻是幸或是不幸,唐念夕在十五歲的這一年深深地體會到了這句話的含義。
醫院的早晨不及夜晚淒涼,醫生護士在各個病房間穿梭忙碌。
唐念夕等了一夜就是想知道唐煥允諾的“早點來接她”究竟有多早。好不容易等到天亮了,片刻又是雷電交加,病房的門敲了幾下,無人迴應。不久便有護士帶着兩個陌生男人闖了進來。那個熟悉又礙眼的身影並沒有出現。
他們穿着整齊的黑色,乍一看有點像電視劇裡喜歡凹造型的保鏢。
“我們來帶你出院,手續已經辦妥了。”
冷冰冰的話語,讓唐念夕一瞬間就想到唐煥例行公事時的樣子,看來來接她的這兩個人是他公司裡的手下,只是面孔不怎麼熟悉。
她突然想起以往學校開家長會,唐煥也是派這些人去敷衍了事的。
這黑色真是難看又刺眼。
唐念夕揉了揉眼睛,毫無情緒地應聲:“好。”
來接她的有兩輛車,一輛是給那兩個黑衣服的男人坐的,另一輛是她一個人坐。爲了接她,竟然特意安排了兩輛車,唐念夕爲唐煥的慷慨表示不可思議。
車子上了高速,唐念夕才覺得回家的路如此漫長,漫長得讓人沒有一點安全感。
司機老李靜默的開着車,偶爾擡頭,暗暗觀察着唐念夕的動靜,她臉上幾乎沒有什麼表情,表情彷彿僵住一般,家裡的丫頭和她一般大,比她鬧騰活潑多了,老李覺得,還是自己的丫頭可愛些。
唐念夕察覺的注視的目光,回以一個冷漠的眼神,老李瞬間覺得自己家的丫頭可愛得不是一點半點了。
一夜沒睡,實在忍不住睏意,唐念夕半路眯着眼打盹,察覺到車子熄火,她才睜開眼睛,然而入目的確實一大片壓抑低沉的黑色,耳邊隱約有壓抑的音樂聲傳來。
是哀樂。
兩輛車相繼停在了殯儀館面前。
唐念夕心裡有些慌,唐煥在搞什麼,爲什麼會把她送到這種地方。
下一秒,她自己便找到了答案。
滕慧如出事了。
看着靈堂照片上熟悉的面容,唐念夕壓抑不住顫抖。
她怎麼也沒想到,那些人統一穿黑色,是因爲,要來參加董事長夫人的葬禮。
唐念夕覺得自己一定是太困了,所以纔出現了幻覺,怎麼靈堂照片上的那個人那麼像她的母親呢。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逃離這個地方,突如其來的噩耗瞬間擊潰了她的心臟,抽走了她的力氣,之前的傷似乎還沒有痊癒,她只覺得越發的頭暈噁心,眼角溢出大量的眼淚,讓她看不分明周遭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假。
身後的兩塊黑色背景板終於察覺到異樣,上前扶住唐念夕,惋惜地安慰着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小姑娘:“請您節哀。”
“到底……到底,怎麼了。”她的眼前一片模糊,順手抓住來人的衣角,想要藉此支撐自己發軟的身體。
“昨晚夫人和董事長出了車禍,夫人搶救不及時,走了。”
唐念夕揪緊衣角的手在聽到這一消息的剎那彷彿沒有了直覺一般:“那……我……爸爸呢?”
“董事長只受了輕傷,現在在警察局。”
一個丟了命,一個卻只是輕傷……
這一切聽起來多荒謬啊,她甚至已經開始猜測,是不是他又犯病了,沒有了發泄的對象,向母親下手……
沒人敢保證一個精神病發病時的行爲,不是嗎,即使那對象是他從前不曾傷害的底線。
旁邊的人幾乎注意不到角落裡發生的這一切,除了唐彥翊。
他沒想到,自己剛回國就遇上了這樣的事,他只在唐煥的婚禮上見過滕慧如,然而那也是十幾年之前的事,那時他也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還沒有眼前的小姑娘年紀大。
兩塊背景板手頭上還有工作,看到唐念夕的情緒稍稍穩定,兩個人相互使了使眼色,其中一個人開口:“小姐,我們有事就先去忙了。”
任務完成,去找老闆纔是要緊事。這麼大個姑娘應該不會走丟。
冰冷的角落又只剩下唐念夕一個,周圍來來往往的人,她一個都不認識,無助感漸漸上涌,她只能緩緩蹲下身子,環抱住自己發顫的身體。
兩塊黑色背景板找到了唐彥翊,拿了接人的錢便去現場幫忙了。
唐念夕就蹲在門口不遠處,小小的一團,讓人看着有些不忍心。
唐彥翊站在女孩面前,見她沒有反應,只好親自半彎下腰,將眼前再一次滑下的身子撈起。唐念夕彷彿感受不到周遭發生的一切,她只想逃離這場漫無邊際的噩夢。隱隱約約地,唐彥翊似乎聽到她小聲地抽泣着,是極爲細小的聲音,他聽不清,便虛抱着她湊近,輕撫着她的頭,柔軟的髮絲被撫平,連帶着唐念夕的情緒,一點點趨於平靜。
“我沒有媽媽了,我沒有家了……”
家庭的突變,任何人都承受不來,又何況是個十多歲的小姑娘。
“不會的,你還會有新的家,肯定會有人來照顧你的。”這是唐彥翊第一次哄孩子,語氣生硬,甚至聽不出哄得意味。
當初唐煥爲了娶滕慧如,違背了家裡的安排,還挪用了公司的一部分項目款,後來雖說是補上了,但他在唐政儒這個大家長心裡的信譽也徹底貶值了。唐彥翊記得這場事故之後家裡的反應,唐政儒絲毫沒有同情的意思,他不願意插手唐煥的事,應該是對他已經徹底失望了吧。也是計較着當初因爲滕慧如,父子兩之間生出的間隙,唐政儒,也就是他的父親,唐念夕的祖父,拒絕接手唐念夕的監護權,說起來,她確實是沒有家了。
當初那些事發生的時候,唐彥翊還很小,對家族恩怨什麼的根本沒有概念,對唐煥的背叛自然談不上怨念。唐念夕如今無依無靠是事實,他沒必要讓她直面大人之間的恩怨。
唐念夕擡起淚眼,疑惑的神態顯露出呆滯的萌感,她的眼前有些模糊,看不清來人的模樣,只能判斷出對方大致的裝束。
“我是唐彥翊。”
唐念夕並沒有動作,她現在腦子很混亂,她不記得這個名字,也不知道這個男人的來意。
唐彥翊也覺得奇怪,自己的侄女竟然不認識他嗎?
他只好再次提醒:“念夕,你該叫我一聲叔叔。”
她再次擡起頭,擦乾了眼淚,視線清澈許多。她看到一張英俊白淨的臉,分明是森然的氣質,卻又透露出難以察覺的笨拙的親和力。
唐念夕忽然覺得,這個人是可以值得信賴的,至少,他和她一樣,是正常人。
“叔叔?”
“嗯。”
“你帶我去見媽媽最後一面好嗎?”
“跟我來。”
唐念夕走路有些搖晃,唐彥翊便牽着她慢慢走向正廳。
滕慧如的遺體靜靜躺在冰冷的棺木裡,額角還有傷痕,看上去就像是等待着王子親吻的睡美人。
“爲什麼沒有人送我媽媽去醫院。”
唐念夕仍舊不願意相信母親已經死去的事實。
“車禍發生在郊外,你母親被發現的時候已經沒有生命跡象了。”
“那他呢,他憑什麼一點事兒都沒有。”
她說的是唐煥。
“具體情況只有當事人瞭解。”
“你們是騙我的吧,對吧!我媽媽不可能就這麼離開的,她捨不得我的……”
唐念夕的病還沒有好透,情緒一激動,話沒說完就暈過去了。
唐念夕身子骨瘦弱,分量也輕的可憐,考慮到她的身體情況,唐彥翊抱着她去了休息室。
歇了片刻,唐念夕的意識稍稍迴轉,看着陌生的環境,她頓時有些心慌。直到察覺到屋內另個人的存在,她才安心。唐彥翊一直守在她身邊,可能太累了,現在正趴在牀邊的小几上休息。
休息室的電視頻道里播放着這座城市的新聞,主持人鏗鏘有力的播音腔將那個名字念出來,直直傳入唐念夕耳中。
“本市一起車禍造成一死一傷,唐氏董事長唐煥恐陷嫌疑人罪責……”
在這之前並沒有人提起過這件事,唐煥竟然是殺死母親的嫌疑犯,這世上有多少人相信唐煥的品行,唐念夕卻絕不在此列。
電視屏幕上早已切換成另外的新聞,唐念夕喊醒牀邊的唐彥翊。
“叔叔,你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嗎?我媽媽到底是怎麼……”那個字被唐念夕的眼淚吞滅,沖刷在她稚嫩的臉頰上。
“是意外。”唐彥翊語氣凝重。唐念夕還太小,她這樣的年紀不該揹負這種痛苦的現實。
念夕並不相信他所說的。
這世上果真再也沒有值得她信任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