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高二下期, 體育課已然銳減。再加上別的老師東佔一節西搶一節,一週能好好上一次體育課都是萬幸。
可阮青橘不那麼覺得。體育老師集合好全班女生,讓大家先繞操場跑兩圈再做準備活動, 阮青橘藉口生理期, 走到一旁樹蔭下歇息。
阮珂在隊伍的最前面跑, 阮青橘刻意不去看她, 她卻屢屢闖入自己視線。
沒來由心煩, 她轉而把視線放在一邊的樹幹上。
這是幾棵老樹了,樹皮斑駁橫雜,她看着看着, 心念一動,擡手用指甲在樹幹角落裡寫了自己的名字, 她沒什麼指甲, 寫得怪費勁的。她左右看了看, 撿起一條散落的細樹枝,想了想, 寫了一個“K”,寫完覺得沒寫好,又多寫了幾個。
女生們跑完步,做完一系列準備活動。體育老師宣佈今天要體測。
頓時哀鴻遍野。
阮青橘琢磨着反正沒自己什麼事,剛想走開, 就被體育老師叫住, “阮青橘, 你也來測。”
“啊?我生理期請假了啊。”阮青橘茫然。
“我知道。”體育老師揚揚手裡登記成績的花名冊, “今天測坐位體前屈, 這和你生理期沒什麼關係吧。”
這,確實。
阮青橘無話可說, 只能依言走到女生隊列裡去。
中考的時候考察的三個項目,八百米跑,跳遠和坐位體前屈,她除了跳遠的成績稍微看得過去以外,其餘兩項都是讓人懷疑人生的程度。中考好歹還緊急訓練了幾個月,現在要再測,肯定更糟,她估計連零都推不到。
體育老師依照花名冊,叫一個人測一個人,阮青橘原以爲是按姓氏來的,沒想到花名冊是亂排的。
阮珂在她前面好幾個,她一向是什麼都好的。阮青橘沒過去看,也過不去——一堆人圍着她,不一會兒發出驚呼。
“太厲害了吧阮珂!”
阮青橘低垂睫毛。
過了一會兒輪到她,她走過去,一看,阮珂居然就在那個測坐位體前屈的儀器前蹲着沒走,她腳步不由得一頓。
體育老師催促道:“幹嘛呢。”
她只得走過去,在墊子上坐下。剛一坐下,她就覺得這個姿勢扯着她韌帶疼了,更別說彎下腰了。
她屏住一口氣,低頭指尖往前那麼隨便一推,然後擡頭一看,好嘛,真的連零都沒有推到。剛纔圍着阮珂的歡呼到她這裡變成了一片死寂,她剛想站起來,就聽見一個清透的聲音撥開死寂,“再來一次吧。”
阮青橘恍惚一下,才反應過來是阮珂。她擡頭看了看體育老師,老師沒什麼表情,大概是默許了。
她心裡暗罵一句要你多管閒事,只得坐下,又和上一盤一樣,屏住氣往前一推,再擡頭,她聽見體育老師沒有感情地報了個“七”,然後震驚地站起來,讓別人測試。
她下意識去看阮珂,阮珂不看她,仍舊盯着那儀器,彷彿能盯出個什麼名堂來。
阮珂最近不再來找她了,兩人像很久很久之前一樣,形同陌路。有時夜深夢迴,阮青橘甚至都要懷疑之前種種是不是夢了。說不上是如釋重負還是別的什麼,那又能怎麼辦呢?在過於小的年紀遇到過於烈的東西,難免會這樣。
但總有時候,又讓阮青橘清楚自己與阮珂之間的東西依然存在。
譬如這個體測,譬如前幾天她聽見阮珂又因爲換季感冒而咳嗽,被老師抽起來回答問題一句三咳的時候,她聽不下去了,故意打斷了老師。
除了偷偷摸摸做這些事,還能做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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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也想故意給她找點事做還是什麼,賀嬋這學期居然讓阮青橘做了數學課代表,簡直滑稽。
她自然沒辦法像之前那些課代表一樣,幫着閱卷子和講題,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賀嬋每天佈置的數學作業一五一十地寫在黑板上。
晚自習第一節課是上課,第二節課才上自習,第一節課課間休息的時候,她走上講臺,挑了根看上去好寫的粉筆,轉身背對着全班開始寫作業。
寫到最後一行的時候,上課鈴響了。下面很快恢復了安靜,不到一會兒又竊竊私語起來。她以爲是自己哪裡寫錯了,又仔仔細細檢查了一下,並沒有。她回頭,瞥見後門有個身影一閃而過。
她沒往心裡去,繼續把該寫的寫完。
等她走下講臺,有個女生過來問她數學卷子是不是要今晚第三節課交,她說不用後,那女生接着八卦兮兮地說了一句,“誒,她剛纔好霸道啊,在後門站着,誰都不讓過,一直盯着你看。”
阮青橘不習慣不熟的人用這麼熟稔的語氣說話,“誰?”
“你的心上人啊,一見你回頭,她就跑了。”
阮青橘被這冷不丁一句“心上人”給激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你不會說阮珂吧?”
女生朝她擠眉弄眼。
其實她可能根本沒有那個意思,只是順嘴一說。人嘛,而且是無聊的人,就是對各種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感興趣,不論是男女還是女女。
不過她說是阮珂,那還真是奇了怪了,她們倆現在和陌生人沒兩樣了,怎麼她又突然這麼明目張膽往那兒一站,生怕別人不知道一樣?阮青橘簡直要被這樣的無常反覆給弄瘋掉。
她找阮珂,裡裡外外,從教室找到廁所,都找不到。
忽然,她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轉頭向操場跑去。
今天無風無月,天際只有沉沉的雲。她還沒走近鞦韆那裡,就聽見鞦韆搖擺帶起的“吱呀”聲。
阮珂坐在高高蕩起的鞦韆上,劃開安靜的夜空,好像一副畫。
“阮珂。”她喊了一聲。
聲音絲毫沒有影響到阮珂。阮青橘上前,伸手去抓鞦韆鏈,意圖強行把它帶停,阮珂仍是一動不動,鞦韆立時向一側傾斜,幾乎要把她整個人甩下來,阮青橘害怕她摔下來,又馬上把手鬆開。
“阮珂,你究竟要幹嘛啊?!”
鞦韆終究還是慢慢停下來,她走近阮珂,還沒說話,就被阮珂一把拉到鞦韆上,半入她懷裡。
她腦袋一下子靠在阮青橘脖子上,涼涼的氣吹到她衣領裡,阮青橘渾身一僵,就要退出去,忽然覺得有些不對,一把將阮珂扶起來,“你喝酒了?”
她在阮珂衣服上仔細聞了聞,換成了肯定句:“你喝酒了。”怪不得表現得跟個瘋子一樣。
“爲什麼要喝酒?你這是喝了多少?”
阮珂不回答她的問題,只緊緊拽住她,“不要走,不要走。”
阮青橘睫毛一顫,伸手微微擁住她,“沒走。”
只有在看不見人的地方,才足夠她們相擁。
忽然,脖子上傳來一絲溼意,阮青橘一愣。她從未見過阮珂哭。她和她,都是不愛哭的人,但是自己也在阮珂面前掉過幾回眼淚,可阮珂從來沒有。不知是她心性如此還是慣於忍耐。
阮青橘剛想說話,就感覺阮珂將整個人都埋入她的校服裡,發出極其壓抑又撕裂的哭聲。
“我好想你,”她說,“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