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的進度條一旦到了高三, 就會過得飛快。昨天分明才百日誓師,今天就已經是五月出頭,只剩一個月的時間。
大家都埋在書山書海里, 恍然間, 連彼此告別的時間都沒有。
賀嬋走進教室, 難得地拍手打斷了這場安靜的自習。“同學們, 拍畢業照了。”她說。
學生們站起來, 走出教室,和自己的好朋友手挽手,商量着一會兒的站位。五月悶潮的空氣拂過每個人的臉。下沉式廣場已經站滿了一個又一個班的人, 有的還在階梯上調整位置,有的已經綻開笑容, 讓攝影師按下了快門。
所有班的畢業照背景都是學校的一棵大槐樹。而學生們的面容, 像極了大槐樹上一片一片的葉子, 時而舒展時而蜷縮。
在“畢業”兩個字面前,一切恩怨好似都煙消雲散。
阮青橘和阮珂都被安排站在第二排。只不過一個在最右邊, 一個在中間偏左的位置。
眼看位置就要全排好了,阮青橘遺憾地看了阮珂那邊一眼,她曾經想過拍畢業照時要和阮珂站在一起,因爲這是屬於她們的青春。只可惜,終究不能夠了。
她旁邊的女生似有所覺, 突然轉頭對她說:“那個, 我和你換吧。”
阮青橘很詫異, 因爲這個女生和夏婧關係好極了, 之前夏婧孤立她的時候可是連正眼都不瞧一下她的。
她說不用, 那女生促狹地笑笑,“得了吧, 我知道你想挨着那誰。”
阮青橘眨眨眼,終究還是承了她的情。雖然還是隔了好幾個人,但是至少近了一步,也聊勝於無。她剛站好,左邊的女生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那我也跟你換好了。”她指了指第一個女生,“我想挨着她。”
阮青橘求之不得。
就這樣她一個個換過去,今天每個人都格外友善,格外好說話。終於,她走到了阮珂身邊。
阮珂本來在發呆,阮青橘用手戳了戳她。
“你怎麼過來了!”阮珂眼睛瞪得大大的,小聲又驚喜地說。
阮青橘覺得她可愛極了,“換過來的咯。”
阮珂覷一眼賀嬋,“怎麼,你不怕她看見了?”
“拍畢業照呢,她沒工夫掃興。”
她們站在第二排,手垂着,被第一排同學的腦袋遮住。倏爾,阮珂一把捉住阮青橘的手,繼而慢條斯理地,一根一根地和她的手扣在一起。
前面的攝影師架好了架子,像擺設一樣的學校領導們匆匆從另一個班走過來,又坐在她們班的前面。
“好,”攝影師喊道,“三,二,一。”
大家喊出千篇一律的口號,“茄子!”
青春的電影在這裡“咔”了一聲,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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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考試。
老師們一改之前嚴厲的模樣,嘴上的說辭全換了一套:“這次考試只是爲了讓大家一直保持考試的狀態,無論考好考壞,大家都不要再糾結,不要再放在心上。”
阮青橘背文綜背得頭暈腦脹,尤其是政治的哲學,總也搞不清該答什麼,每次答得和標準答案南轅北轍。直到文綜考試前她還在看例題。
這次考試按姓氏排,阮珂坐在她後面。
遞卷子的時候,阮青橘不方便回頭,直接把卷子拿到後腦勺,她感覺到後面有個力上來接住卷子,但就是遲遲不拿走,她着急,回頭瞪了阮珂一眼,阮珂這才無聲地笑了一下,從阮青橘手裡把卷子抽走。
阮青橘不由得想起高一入學考試的時候。那時阮珂也坐在她後面。
八月底的悶熱風扇怎麼扇也扇不開,她望着滿篇不會做的高一數學題傻眼,想着睡一會兒,但一直感覺後面有人在踢自己的椅子,她轉過頭,想提醒一下後面的人。誰知她還沒張口說話,對方反倒惡人先告狀一樣把自己的卷子瞬間護得嚴嚴實實的,叫她別看。
她一直自認是個有底線的學渣,當時和阮珂還不認識,被她這麼一對待,覺得又委屈又憋屈,悶悶地把頭轉過去。
殊不知撞上了自己這一生化也化不開的緣分。
考試結束,大家都回到自己班上收拾東西——已經是六月五日了,大家都開始把自己在學校裡放的東西有意識地往家裡搬。
阮青橘看着,覺得頗有種“樹倒猢猻散”的悲涼的感覺。雖然她和整個二班談不上什麼深厚感情,但終歸是呆了整整三年的地方,一想到再過幾天,這裡的人和故事就全部歸零了,又有新的學生會走進這裡,開始屬於她們的故事,她還是覺得很惆悵。
她從廁所洗了手出來,看見阮珂站在廊下。
她躡手躡腳走到阮珂背後,想嚇阮珂一跳,還沒喊出聲,阮珂就突然轉過來,反倒嚇了她自己一跳。
“你好煩。”她打了阮珂一下,阮珂笑了。
她嘴角也漾開笑意,“我先回去了。”
阮珂不說話,就望着她。她轉過身也能感覺到背後有灼灼熱意,沿着她的背脊燃起火來。
她一路直直地走到教室門口,耳後忽然掀起一陣疾風,她聽見踏在教學樓地上匆匆奔跑的腳步聲,她愣了一下,停住步伐。
下一秒,她被人從後面一把抱住。
她猝不及防地身體微微向前弓。
阮珂越過整個走廊來擁抱她,就像撥開了整個青春的重重迷霧,爲步入迷途的旅人,提供一個方向。
她握着阮珂環住自己的手臂,輕聲問:“怎麼了?”
“總覺得你要消失了。”阮珂悶着聲音。
阮青橘剛想安慰她,說怎麼會呢,就聽阮珂說:“後天就要高考了,所有的,關於這裡的一切都要消失了。”
她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心底也涌起了不捨的愁緒,星星點點的,像漲潮一樣淹沒了她。
“我覺得高中生活,沉悶,無聊,痛苦,可我每天都想來到學校,因爲我只覺得一件事好,就是遇見你。”
阮珂很平靜,一字一句地在她耳邊說。說的內容卻如同驚雷,在她耳邊一字一句地炸開。
“我也是。”她鄭重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