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成績出來的每一天都有種死刑犯臨死前等死的感覺。
在具體成績出來之前, 各省的劃線先一步出來了。s市所在的省文科一本線劃在540分,二本線472分。
阮青橘發消息給阮珂,卻沒得到她的回覆。真奇怪, 從那天遊樂園回來過後, 她總是不怎麼愛回自己消息, 似乎心情不怎麼好的樣子。問她怎麼了, 她也不回答。
六月二十二日, 一早起來,阮青橘就聞到家裡一股焚香的味道。她去書房一看,果然, 阮母給供在那裡的財神爺他老人家上了兩炷新鮮的香。
見她起來了,阮母立刻拉着她也來上香。
“媽, 這是財神爺。”阮青橘友善地提醒道。
“財神爺怎麼了?”阮母卻說, “人家財神爺也是正經菩薩。”
阮青橘沒法, 只好也上了炷香。
等池揚也起來了,相同的對話又在書房發生了一遍。阮青橘笑了一會兒, 走回自己房間,把手機打開,看見昨天發給阮珂的消息還是沒回,她的心又沉了沉。
就這樣,吃了午飯後, 阮母終於坐不住了, 提起包, “我去找你姨媽她們, 看能不能先看到成績。”
阮青橘嘴角抽了一下, “有這個必要嗎?”
“當然有!”阮母瞪了她一眼,“再看不到我要急死了!難道真的等到晚上十點?”
說完, 阮母風風火火地就走了。
說句實在話,阮青橘也坐不住。在這種大事上,誰又能坐得住呢。池揚倒是安安靜靜,一臉淡定地看着阮青橘在客廳走圈。
“來下棋吧。”池揚把棋盤搬出來。
“什麼棋?”阮青橘疑惑地走過去。
“五子棋。”池揚挑挑眉,理所當然地說。
阮青橘笑,“別的棋我也不會。”
他們倆下了一下午的棋,吃過晚飯後又跑出去打羽毛球,打到天黑了實在看不見了纔回來。
阮青橘打開手機,阮珂仍沒有任何回覆。倒是班級羣裡,已經有人陸陸續續拿到成績,開始在羣裡哀嚎或者歡呼。不過阮青橘覺得這個時候有勁哀嚎的人肯定都是考好了的。
她問池揚能查到成績了嗎,池揚搖搖頭。
他倆一回家,就見阮母背對着他們,在沙發上坐着。
阮青橘一愣,就聽見她說:“成績出來了。”
“我們自己這兒都沒看見。”
“我從姨媽那兒問的。”
阮青橘走過去,看她臉色不是很好,有點古怪,心裡頓時咯噔一下,心道該不會連二本線都沒過吧。
池揚也走過去,“考了多少?”
“512。”
阮青橘看見池揚身體晃了晃,似乎就要站立不住,但下一秒,又恢復原狀。
她知道這肯定不是池揚的理想分數。這離着一本線都還差了二十多分。
池揚一言不發,走回自己的房間把門鎖了起來。
阮青橘問:“我呢?”
阮母直直看着她,“512。”
“那不是池揚嗎?”阮青橘以爲她糊塗了,說着說着,“你是說,我也512?”
阮母頷首。
“全省同分的不過千人,居然兩個都出在我們家。”阮母喃喃道:“兩個二本……”
阮青橘心頭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覺,說不上是失望還是歡喜,若說她沒有肖想過沖上一本,這不可能,但是以她的水平,如今這個成績卻好像是一種宿命的感覺。
命定如此。
她回房間,仍是給阮珂發消息,告訴她自己的成績。她點開阮珂的狀態,還是掉線。她嘆口氣。
第二天一早,阮母就預約了傳說中填志願的專家,要填志願了。
倒不是說沒考慮過復讀,偏偏阮青橘她們這屆趕巧,s市新頒佈的政策規定,在她們的下一屆整個s市公立學校不允許招收復讀生。如果決定要復讀,便要到隔壁c市去。雖然離得不遠,但阮母不會放心孩子不在自己眼皮底下的。
何況,阮父常年處在教育一線,對阮母說,這次高考能走就走了,不到一定要復讀的程度不要復讀,因爲很有可能馬上就要教育大改革了,不再分文理科,到時候連退路都沒有。
阮青橘覺得找別人幫忙填志願簡直莫名其妙,“別人志願都是自己填的,爲什麼要找別人來幫忙填?”
“你懂什麼?你們倆這個分數很棘手,填志願很重要,完全決定你們讀個什麼樣的學校。”
本來阮母還要把池揚拖起來,結果卻發現他不知什麼時候發起了高燒。所以便只帶了阮青橘。
那個教人填志願的老頭像個神棍,在那裡東拉西扯一大堆,阮青橘聽了一半就溜了出來,看看手機,阮珂還是沒個音信。她開始有點着急起來。
她給李琳打了個電話,李琳連二本線都差一點,聲音聽上去卻挺歡快。阮青橘問她阮珂的事情,她也很驚訝,“原來她連你消息都沒有回嗎?我給她發消息她也一條沒回。”
阮青橘急道:“她到底怎麼了?”
“你彆着急,我馬上託人打聽一下。跟阮珂關係好的人多了,我都去問問。”
阮青橘掛掉電話,又被阮母揪了進去,老頭正好講到選專業的事情。阮青橘覺得很迷茫不安,對專業,對未來,而往後一看,阮珂的身影卻若隱若現,漸漸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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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七月份,所有的事都塵埃落定了,阮青橘仍然沒有聯繫上阮珂。
她仔細回想最後一次見到阮珂,也回想不出什麼異樣。李琳帶來的消息,只說阮珂大概是沒考好,誰也沒聯繫,連好幾個跟她媽媽關係好的人都套不出半點口風。
阮青橘覺得阮珂很混蛋,考得不管有多不好,不可以告訴她嗎?不可以讓她一起分擔嗎?在阮珂心目中,她連這個資格都夠不上嗎?
她也曾跑到阮珂她們小區樓下。
可是小區那麼大,她不知道阮珂住在哪一棟,第幾樓,是否想見她。
她找遍了所有阮珂的熟人,哪怕這些人跟她都不熟,她也拉下臉來一個一個問。最後,她連夏婧都去找了。
出乎她的意料,夏婧不但沒有態度極其惡劣地回絕她,反而約她出來坐坐。
阮青橘立刻出了門,到了夏婧說的那個奶茶店。不一會兒,夏婧也到了。
她上上下下把阮青橘打量了一遭,評價道:“你瘦了不少。”她問,“爲了阮珂?”
阮青橘不回答她,只急急問:“你知道阮珂到底怎麼了嗎?”
夏婧語焉不詳地笑了一下,“你覺得,如果你都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不會生氣嗎?”
阮青橘無語,“我不生氣,你告訴我就好。”
夏婧攤攤手,“我不知道。”
阮青橘:“……”
“但我想,你不如去問問賀嬋。阮珂她媽再怎麼瞞總不會瞞着學校。學校要統計這方面數據的。”
對!阮青橘頭一次發自內心地稱讚夏婧,“你真聰明。”然後就立刻要走出去給賀嬋打電話。
“哎,你別急。”夏婧把她一攔,“你知道了又打算怎麼樣?”
夏婧慢悠悠地說:“我雖然不知道具體情況,但我可以猜到。她考差了,有多差呢,如果她過了一本線,起碼也不會失聯。所以,她很有可能連一本線都沒過。”
阮青橘愣住了,緊接着說:“那又怎麼樣,難道我還會嫌棄她嗎?”
“你知道阮珂沒考過一本線是什麼概念嗎?這可是阮珂啊。年級第一,全市前十。連一本線都沒考過。”
是啊,這可是阮珂啊。
阮青橘頓時難受起來,心裡泛着疼。
“她沒臉見所有人,尤其是你。你不理解她這一點,很正常,但她就是這麼個人。而且我想,她大概率會去復讀,和你走上不同的路,所以她對你們這段關係……也很猶豫。”夏婧托住下巴,“最後一點,我想她也在思考,在你們這段畸形的關係裡,她究竟是受益匪淺呢,還是……”
夏婧果然是夏婧,嘴裡不會吐出象牙。
阮青橘卻找不到反駁的話,她也不想反駁,夏婧當初那句話又在她腦海裡打轉,
“你想把她害到什麼地步?!”
是因爲她嗎?
她和夏婧也沒有什麼話聊,不一會兒就散了。
她走出去給賀嬋打電話,各自寒暄了一會兒,賀嬋問她填報的學校如何,她一一回答了,接着她立刻問賀嬋知不知道阮珂的情況。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阮珂這次考的不太理想,她家裡面好像準備安排她去s市復讀。”
果然讓夏婧猜了個十足十。
阮青橘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只低聲道:“那,阮珂,還好吧?”
賀嬋說:“我也不清楚,之前學生返校領畢業證和檔案都是阮珂她媽媽來的。”她嘆了口氣,“你在她身邊的話,就多關心一下她,多陪陪她,她可能不久就要去s市暑假封閉補課了。”
阮青橘答應着,心裡卻兀自想,她去哪裡關心阮珂,去哪裡陪阮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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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暑假,阮青橘每天事無鉅細地在聊天框向阮珂彙報自己的情況,早上起牀吃了什麼,中午吃了什麼,晚上吃了什麼,遇到了什麼人,什麼事。
儘管一個回覆也沒有得到,她仍然這樣做。
七月末,阮父阮母帶她和池揚自駕去了趟西北。她已經好多很多年沒有出來玩了,一出來玩就看見這樣廣闊的天地,讓她潸然淚下。
她在月牙泉邊寫下她和阮珂的名字,這是她們曾經約定好要來的地方,可如今,只有她一個人抵達了。
在旅行途中,她和池揚都收到了錄取通知,都在n市,查了查兩個學校,還是隔壁。
八月,她收到了鮮紅的錄取通知書,她拍下照片,給阮珂發過去。
青春在這裡畫了一個奇形怪狀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