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蓁鸞與溫清恆聊了一會兒, 看着時辰不早,便帶着婢子步行去了太極殿,路上溫清恆突然擡手握住了顧蓁鸞垂下的另一隻手腕, 那隻手上帶着那串佛珠, 顧蓁鸞微微偏過頭, 對上了溫清恆帶着笑意的眸子, 溫清恆面無表情, 但她的眸子的的確確是在笑。
顧蓁鸞擡手反握了溫清恆一下,隨後二人都垂下了手,溫清恆將手藏於衣袖之下微微握成拳, 復又鬆開,她道:“有時候我是弄不明白你的, 比如你願意失掉先天的優勢, 讓你我在同一品上, 若你想靠着婥妃住,請旨繼續在崇德宮也不是不行, 也可以搬去離崇德宮最近的崇賢宮,那花園裡種的花是十二宮中最美的,你爲何要放棄這次機會?”
“你也好歹要信我一次,這次我對陛下所言,可是半點虛假不參, 無論哪一方面, 清恆你都不輸給我, 甚至勝於我, 我哪裡還有顏面靠着家世, 冠冕堂皇的在你之上呢?”顧蓁鸞笑着,突然感覺喉嚨口有幾分發癢, 不由得咳嗽了幾聲。
這也阻斷了她本來想說的話,畢竟那崇賢宮也不是給她的,算一算日子,也該是有人入住了,崇賢宮那美豔的花,她想,也該是專門爲那個人開的。
溫清恆不由得蹙了蹙眉,看着正在咳嗽的顧蓁鸞,道:“今日一見你就在不停的咳嗽,怎麼回事兒,是這幾日受了風寒嗎?怎麼你也不去請個太醫來。”她嘆了口氣,話說完了就覺得不妥,下一刻便懂得了她不願意請太醫的原因了。
“是老毛病了,母親過給我的,春日總會發作,治不好的,若在這個時分得場大病,說不定還比現在好過。”顧蓁鸞笑了笑,回答了溫清恆的話,她還有幾句話沒有說,若要不咳嗽,得日日藥不停,藥是三分毒,總歸對她身體不好,況且這種藥治標不治本,還有可能讓人有了可趁之機。
但是……若是有人要藉此全身而退,這種病是一個最好的契機,既不會傷身,恢復的也快。顧蓁鸞的眸色沉了一沉,心中在估摸着,現在急流勇退,待到局勢有利於她再出是否可以。
這次溫清恆懂了她的心思,卻沒有說話,因爲太極殿已經近在眼前了,她二人不禁加快了腳步,而顧蓁鸞不由得開始捻起了佛珠,她突然又想起了這串佛珠與蘇楚楚的那串極像,有一瞬間頓住了,下一刻卻又抿了抿脣笑了起來,在踏入太極殿的那一刻之後,方纔斂去了笑意。
太極殿的宴席,座位的排序還是分作左右兩排,只是因爲中午的遊園會提高的品級改變了座位的順序,溫清恆現在坐在了顧蓁鸞的對面,旁邊是昭和夫人和霍金玉,衆位妃嬪依次入座,采女一類的便沒有參與宴席的資格了。
待到衆妃全部落座,便有舞女上來獻藝,十多個舞姬在殿內起舞,而衆人也開始吃婢子呈上來的單份的食物,每間都用銀針試過,而每個人的筷子尖都是銀製的。
舞姬又輪換了一批,這一批較於上一批,舞技更加精湛了,只叫人移不開眼。最美的自然是那個領舞的年輕姑娘,面若桃李,姿色不亞於林安黎,卻多了幾分內斂的傲氣,氣勢也高了幾分,身軀卻柔若無骨,一雙眼睛好像能勾人,直直看到人的心裡,這便是皇帝同父異母的姐姐安建長公主最得意的舞姬。
安建長公主並非是三大國公府家的子嗣,生母身份不高不低,但因爲皇帝那個時代的奪嫡之爭太過慘烈,大半數的皇子公主都死在了那年的政鬥之下,就連三大國公府和興盛起來的溫蘇兩家的後裔都有不少死在其中。
僅存的親王,多數是雲遊四方去了,也有小部分在自己的封地不問世事,還剩下了三個公主,一個人都沒有家世高的母妃,但卻因爲活得久有了不小的封地,也算是天意弄人。
那個舞姬一上場便吸引了人的目光,顧蓁鸞瞅着她,卻沒有什麼驚詫的地方,這安建公主送舞姬可與上一輩子沒有什麼區別,這個舞姬美則美矣,之前卻因爲苦練舞藝有幾分傷了身子,之後又因爲某位買通了太醫,將給她補身子的藥換了個方子,等到發現之後,已經是迴天乏力了。
可憐了這麼美的一張臉,還有那出塵絕豔的舞姿,即便是等到她早早的隕落在宮中之後數十載,看着她給她養子挑選的新人入宮,裡面仍然有仿照着這一位舞姬舞蹈的俏佳人。
只是再怎麼像,也舞不出那種感覺了,妖嬈卻不失傲氣,她的眸子能勾人魂魄卻有寧折不彎的氣質,她是好比冬日的梅花一般的人,卻又染上了松柏的氣質,不知道爲什麼,舞姬出生的她會染上這般絕豔的色彩。
沒有人願意在她的面前班門弄斧,自從她來了宮中,再也沒有人敢跳舞,林安黎的水袖擊鼓舞與她相比相形見拙,只要選拔秀女的人見過她的舞蹈,就不會選擇擅長舞蹈的新人,因爲天下似乎只有她會跳舞了似得。
她的名字顧蓁鸞至今還記得,即便她在晉德五年的那場冬天便早早的死去,但是直到顧蓁鸞死前的那年冬天,她偶然間步入梅林,似乎還能見到在梅花樹林裡一襲紅衣的佳人——她叫翩躚,沒有姓,之後皇帝賜了她一個姓,那是天大的榮寵,她之後便叫褚翩躚了。
顧蓁鸞眨了眨眸子,在舞女旋轉着飄起的衣袖和裙襬之中和溫清恆對視了一眼,並沒有任何情感在裡面,她偏過頭繼續欣賞着舞姬的舞蹈,然後抿了一口杯中的酒。
一曲終了,領舞的翩躚走上前去行禮,楚文帝面上帶着笑意,溫柔的看着她,他道:“安建有心了,居然捨得將這麼美的美人送入宮中,寡人也不好駁了她的意,便就從七品八子吧,入住崇賢宮,居側殿,側殿名字便因爲入住你這傾城美人改個名字,叫傾城閣,如何?”
顧蓁鸞面上並無詫異之色,她來時便已經回憶起這件事情了,越美的花,就要越要配氣質相符貌美如花的女子,林安黎未能住進去,是因爲她美則美矣,卻美的有些豔俗,哪裡比得上翩躚呢。
“翩躚謝陛下恩賜。”那舞姬盈盈一拜,她的嗓音也是極美的,散落的髮絲垂到身前,黑色的發與白皙的肌膚互相映襯着,映襯出了她的美豔不可方物,雙瞳剪水,顧盼生姿,她笑起來會微微的輕咬她的脣瓣,正應了《詩經·衛風·碩人》中的那句話,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昭和夫人的眸子微微一轉,她飛揚的眉輕輕一挑,氣勢逼人,直直的把翩躚身上的那股子傲氣壓了下去,她道:“翩躚?的確配你,但怎麼沒有姓,安建公主未曾賜予你姓氏嗎?”她眸子又一轉,抿了一口只爲她一個人準備的茶。
翩躚並沒因爲自己的氣勢低了昭和夫人而改了面色,她眸子低垂着,輕輕笑了笑,她好似做什麼都很美,沒有任何事情能讓她放下自己的儀態:“未曾,公主殿下說,若翩躚能得陛下青眼,便由陛下賜姓吧。”
“叫寡人賜姓?那寡人怕是要破個先例了,我褚家是帝王之家,自然集天下英才,寡人見翩躚的舞蹈,普天之下無人能及,便是天下的英才,便就賜姓褚。”楚文帝面上帶着笑意,他這句話一出來,也就代表着褚翩躚這個名字必定會傳誦千年。
婥妃的手一抖,舉起的酒杯中灑出了幾滴酒,其餘妃嬪皆神色一變,顧蓁鸞也不由得裝模作樣的咬了咬脣,捻了幾下子佛珠,即便再聽一次,她也不敢相信,這高傲的帝王會因爲那絕世的美貌,在這一瞬間失去了自己的主張。
不過這也證明了顧蓁鸞的觀點,褚翩躚是這世上,這個時代舞姿最爲卓越的人,無人能與她比擬,她雖然不能學趙飛燕的掌上舞,但她自己站在那裡就是一副畫了,只要有她在,後宮中就不會有人靠美貌和才藝走近陛下的心房。
但是因爲她的美貌和身份,皇帝也不會把事情都跟褚翩躚說,她只會是楚文帝心中那摸永遠去不掉的記憶。顧蓁鸞不由得失神了半晌,在這半晌之內,褚翩躚已經換了衣裳坐在了林安黎的對面,兩個長相最美的人坐在較末等的席位上,倒叫她們這羣人有幾分壓力。
接下來是樂師的奏樂,就算是之後原本有安排舞姬獻藝,也只能在褚翩躚的舞蹈之下黯然離去,沒有再表現的機會了,樂曲幾首下去,都沒有能夠比得過秦宓的將軍令的,也不由得叫人有些乏味了。
但是這菜餚的味道依舊是上乘,皇帝時常挑起幾個話題,讓氣氛熱絡一些,但是因爲中午的事情,每個人的話都留了一些底,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殿內卻燈火通明的,難不成是上天在今日也不高興順皇帝的意了嗎?不對,上天何時順過人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