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喂,老夥計,你要不要把我送回金沙王城?說真的,有我在,多少可以幫幫你家魚鳧王,畢竟,她雙拳難敵四手,而且,早前我也是她的盟友……”
他話音未落,只見大熊貓舉起熊掌,再次揮了揮,竟然告別一般。
而且,這一次的笑容真是千真萬確——一頭熊貓,竟然笑得十分開心。
好生鬼魅。
他大叫:“喂,你笑什麼?笨熊,你怎麼在笑?”
大熊貓的背影,一瞬間就消失了。
真的是眨眼之間,徹底消失了。
小狼王以爲自己花了眼睛,便揉了揉,可是,再睜開時,徹底懵了,不但大熊貓徹底消失了,整個世界都變樣了。
這已經不是褒斜邊境了。
但見眼前一片參天古木,莽莽蒼蒼覆蓋四野。
叢林前面,一望無際的高山。
連飛鳥都無法攀越的萬丈懸崖。
漢中褒斜以內的整個世界,徹底消失了。
而自己一行人,竟然置身在秦嶺之外了?
可是,爲何看起來根本不似秦嶺?
他再次揉揉眼睛,以爲自己在夢中,可是,這一次看得更加分明:前面真的是莽荒叢林,懸崖峭壁,四面大山環繞了一個世界。
但見西邊的太白山連飛鳥的翅膀都無法通過,昔日的天梯棧道更是徹底消失了。
他屏住呼吸,擡頭仰望,企圖發現新的通道,可是,只見那山巔無邊無際,別說人力,就算是太陽神駕駛的六龍車也不見得能飛過,而更可怕的則是下面萬壑鳴雷,激浪拍空,根本沒有任何落腳之處,但凡掉下去,便是粉身碎骨。
很早就聽過蜀道難難於上青天的傳說,可那時候,總以爲只是過去的傳說而已。
他驚呆了。
下意識地看看周圍的隨從,但見隨從們也一個個瞪大眼睛,恍如夢中,根本說不出話來。
真的只是眨眼之間,就好像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整個魚鳧國,竟然徹底消失了。
好半晌,他纔開口,聲音中滿是不可置信:“天啦,我們現在在什麼地方?”
戎甲等人比他還懵,一個個張大嘴巴,根本不敢開口。
“天啦,我到底是不是在做夢?”
他掐了自己一把,狠狠地,於是,一陣疼痛立即傳來。
他衝過去。
四面無路。
無論往哪個方向跑都是莽荒叢林,懸崖峭壁。
只見那些高大嶙峋的古木沖天而起,盤根錯節,其枝椏之間遍佈各種叫不出名字的荊棘,荊棘上卻生了各種各樣怪異的尖刺,就連地上的青草也全是各種帶刺的怪草,別說人類的腳步,縱然猿猴野獸也不見得能輕易攀援這密林的通道。而那深林野草之間,更是悉悉索索,瘴氣猛烈,真可謂朝避猛虎,夕避長蛇。
世界徹底變樣了。
最後,他只能退回自己最初站立的位置。
他記得很清楚,那隻大熊貓熊掌一推,自己等就置身在了這裡——難怪它離去的時候笑得那麼邪門。
這魚鳧國竟然比九黎更加邪門。
褒斜以及整個的魚鳧國,真的徹底消失了。
金沙王城從來沒有分明的四季,夏天和冬天都來得快去得快,於模糊不明的界限中就已經溜走了。
一如現在,漫山遍野的紅葉,橘子,竟令人分不清楚究竟是秋天還是冬天。
三十里芙蓉花道早已凋零,可十里刺桐依舊怒放。
居中的一顆,高達十幾丈,參天林立,頗有一枝獨秀的氣派。
鳧風初蕾坐在地上,仰起頭,但覺這大樹一望無際,滿樹的紅花伸出天際之外。
一陣風來,樹上沒有掉下一片葉子,也沒有掉落一片花瓣。
整個行道上也沒有一片葉子,一片花瓣。
自從魚鳧國被封印之後,季節也同時停滯了運轉似的,儘管整個魚鳧國人民還無知無覺,可是,她已經明顯感覺到了。
金沙王城停留在深秋季節不動了。
她不知道這只是暫時性的停留還是永久的停留,也不知道這種情況是不是隻存在於封印其間。
只是,當她起身走出城外,環顧遠處隱隱地羣山時,很是慶幸。
再也沒有比秋天更好的季節了,紅澄澄的橘子之外,更有黃澄澄的梨子,霜染的紅棗、各種各樣叫不出名目的野果。
縱橫交錯的阡陌水道,沿着雲深深處蔓延曲折的茅草屋檐,秋後之後的草垛在田野之間堆積成高高的稻草人,而剩下的半截則在田野間再度長出茂盛的青枝綠葉。
這種自發生長的二季稻,人已經不吃了,但卻是各種家禽的主糧,所以,無論是豬雞牛羊都吃得肥肥壯壯。
各家各戶,倉廩充實。
林間散步的獐子、麂子都肥得流油,有小小的黑熊捧着大把大把的螞蟻吃得非常高興。
這也是鳧風初蕾敢於驅逐異國商隊的根本原因——正因爲魚鳧國有得天獨厚的先天條件,縱然封印之後也能自給自足,否則,是絕對不可能的。
這時候,整個金沙王城已經慢慢恢復了元氣。
重離等人被處死,各個商隊的被驅逐,很快將凌亂的人心穩定下來了。
俗話說得好,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可金沙王城穩定得這麼快,鳧風初蕾懷疑那是因爲封印的力量——無論她從城內走到城外,都覺得現在的空氣大勝以往,多了充足的微量元素,就連天空也藍得更加透明更加純粹。
走到王殿的大門時,天色已晚。
日暮蒼山,紫色的晚霞將整個金沙王城都籠上了一道七彩的光芒。
恍惚中,覺得時間過得很慢,可是,仔細想來,也不過兩個多月。
杜宇從外面匆匆而來,見了她,立即行禮:“少主……”
她隨口道:“一切都穩定了嗎?”
“少主放心,一切都好。”
杜宇很忙,因爲,這兩個多月,一切政令盡出他手。縱然是秋社這樣的大祭,原本該魚鳧王現身,也是他代爲出席。
事實上,魚鳧王只在處死大炎帝國商隊首領重離的那個晚上曾經現身,其他時候,幾乎銷聲匿跡,以至於廣大臣民再也感覺不到她的存在。
進入他們視線中的,完全是杜宇。
杜宇已經取代鱉靈成爲魚鳧國的第一大臣,整天東奔西走,忙得不可開交。
成績也是很明顯的,整個魚鳧國在他的帶領下,很快就走上了正軌。
也正因此,鳧風初蕾才如徹底卸下了心中巨石。
她微笑着點點頭:“杜宇,今晚你陪我吃飯,我也正好有點事情找你談。”
晚宴,設在王的大廳,也就是當初被重離等人鬧得烏煙瘴氣的地方。
此時,那長長的玉石桌面和同樣質地的古老椅子都已經冷卻很久了,兩個人坐在上面,冷冷清清。
鳧風初蕾上首坐了,杜宇側身左邊作陪,神色微微不安。
他罕有和少主共餐,也不知道少主爲何會如此慎重其事。
桌上有八菜一湯,全是魚鳧國的秋日特產,油亮亮的獐子烤肉散發出香味,風乾的麂子很有嚼勁,幾味青菜也各有特色。
鳧風初蕾端起碗,碗中雪白的大米飯正是今年的豐收。
新米黃粱,原本是人民的最愛。
她微微一笑:“我今日出去走了一趟,如果不出意外,魚鳧國二十年之內都能保持現在的安穩和平,全國百姓豐衣足食是沒有問題的……”
杜宇放下筷子,認真聽着。
可是,少主卻不說下去了,吃了一口米飯。
這是她回到金沙王城之後,第一次吃飯。
飯粒入喉,她很平靜,半晌,笑道:“白米飯的清香,真是人間最美的味道。”
杜宇死死盯着她,眼神裡浮上一抹巨大的驚恐。
他分明發現,一縷血跡從少主脣邊滴落,而少主卻渾然不知。
直到那血跡悄然滑入她白皙柔軟的脖頸上面,她還是無知無覺,又吃了一口米飯。這一次,一口血便噴了出來。
杜宇跳起來:“少主……”
他攙扶的雙手被她阻擋。
她放下筷子,面不改色:“杜宇,我已經不成了。”
他這才明白今晚這場盛宴的含義。
但見少主輕輕一揮手,兩名侍女立即上來,非常麻利地收拾了桌子。
隨即,另外兩名侍女進來,她們分別放下兩個錦盒,然後又悄然無聲地退下去了。
杜宇死死盯着少主蒼白的臉,卻見少主不經意地看着錦盒。
她伸手打開,裡面是那枚舉世聞名的九轉玉琮,也正是魚鳧國的傳國玉璽。
這玉琮曾經被鱉靈帶到九黎廣場,原本要交給白衣天尊作爲魚鳧國臣服的信物,但不知爲何,白衣天尊拒絕接受,於是,這玉琮又被帶回來。
鳧風初蕾看着玉琮,緩緩地:“我早前犯了一個錯誤,那就是任命鱉靈爲魚鳧侯。當時,我以爲自己必死無疑,魚鳧國也保不住了,所以,不願意讓你或者盧相替我遭受亡國之君的屈辱,於是,便把這份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交給了鱉靈。後來,鱉靈之所以全權做主,金沙王城變成那個樣子,本質上並非鱉靈的錯,而是我的錯……”
她只交給鱉靈權利,但沒有交給鱉靈任何的叮囑,也沒有采取任何的措施和防備,甚至來不及有任何的交代。
鱉靈自然會按照他自己認爲正確的方式行事。
“鱉靈主動請辭,其實是替我擔責。所以,這一次,我絕不能草率行事了……”
她忽然拿起九轉玉琮,加大了聲音:“杜宇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