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高文軒半隱在昏暗中的側臉,看着他似乎滿是誠懇的笑容,錦華靠在沙發的紅絲絨靠背上緘默不言。
高文軒提出,要與她同赴神農架。
從利害關係而言,無論是落寇湘西,還是北平一行,對錦華而言這些都不過是人生路上的歷練。
自打三年前被唐明帶到湘西,她便制定好了計劃。她的舞臺在上海灘,所以她的戲也要在上海灘唱下去。
神農架之行是爲了尋找往生蠱,尋找往生蠱是爲了尋找東皇鐘的碎片,尋找東皇鍾碎片是爲了喚醒東皇太一。
東皇太一在一定程度上是她的鎧甲,是她的仰仗,她要神神氣氣的回到上海灘,勢必要做好萬全之策,不光光要鈔票開道,權利護駕,更要有可以震懾衆人的底牌。
但現在......
錦華閉眼吐出了腔子裡的鬱氣,她到底越活越糊塗了,這些日子被高寬的死刺激,兒女情長怠慢了正事,時局變化匆匆,怎麼能經得住她這般拖沓,若要回到上海灘,湘西的產業勢必要出手,等回到了上海灘的話.......
思緒到此,錦華忍不住側眸。
掃了高文軒一眼,她用近來少有的冷靜在心中權衡利弊——和高文軒接觸雖然有風險,但利益也會是非常的可觀。
北平原先掌握在那位被炸死的張大帥手中,雖說張家的小六子承父業,但無論是明面兒上的,還是暗地裡的,軍閥之間總歸都是有所交集。雖說北伐,但這些個大頭不都是歸了編。孫大麻子炸陵的事情前些日子,傳的沸沸揚揚,最後還不是被壓下了,都是有那些高官在背後撐着。她的心思不大,只求讓榮家重新的在上海灘站起來,杜月笙她有心設防。三年前她被耍的團團轉。現在不願再被人牽着鼻子走。
要回上海灘,回到上海灘,這些都是必須要按步驟謀劃清楚的。關係戶和裙帶關係都要捋清楚,上海灘除了杜月笙之外的庇護是必須要有的,如果能借着高文軒巴結上......
搖搖頭,錦華否定了心裡的盤算。高文軒心裡的謀算她並不清楚,況且高文軒先前來意不善。若她還沒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棄兵保帥,怕是會被反將一軍,全軍覆滅。
“這件事情的話,還請高先生給我些時間考慮。隊伍並非我一人,所以高先生要加入我們的話,還得同他們幾位商量。望高先生見諒。”沒說拒不拒絕高文軒,錦華折中暫緩了這個話題。
高文軒聽了她的話。知道她心裡另有盤算還在猶豫,便不甚在意了,在高文軒看來,他所提出的這個要求只是試探,要他鐵了心想去神農架的話,根本不會同她提議,他自己滿可以找些人帶隊過去。
來到湘西,與榮錦華接觸,交集,他早早的在心裡謀算好了,他看上了這個女人,也有決心將這個女人佔爲己有,當然他同她說的都是真話,外八門和高家,他還都存了心思,所以說,他要的是一箭雙鵰。
“嗯,我自然是能夠等得的,錦華,不如你帶我見一見你的那些夥伴,我想同他們接觸接觸。親自同他們說這件事。”高文軒一派爽快的說道,他臉上的笑容很是乾淨,完全讓人感覺不到他是否存了壞心思。
對於高文軒的提議,錦華想了想便答應了,以她對賀榕的瞭解,賀榕斷然不會讓高文軒同去,媛媛凡事都順着賀榕,既然賀榕不願,他定然是不願的,高文軒跟她過去,定是會吃一番苦頭,飽受一番打擊。
想到高文軒悲慘的境地,錦華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二人乘車去,黑皮老三駕車,老三見了她依然夫人夫人的叫,高文軒不阻止,反而氣定神閒的火上澆油,在上車之時,唯恐天下不亂的幫她撐着車門,喊道:“夫人,請。”
這種情況,錦華無一例外的同先前一般裝傻。當做沒聽見,大搖大擺的坐上了高文軒的小汽車。
實話說,自打她知道高文軒就是那無名先生,是地下賭場的大爺後,便沒了先前的緊張,越來越不成樣的鬆懈了。雖說在高家見識過高文軒變態的一面,但高文軒像是天生有這種魔力,一開口,漂亮話、恭維話、風趣話,便說的人暈頭轉向,樂樂呵呵的忘了他的壞心眼。
小汽車一路馳騁的上了大馬路,賀榕的住地在火車站旁的大旅館,黑皮老三聽着高文軒的吩咐,車開的非常快,不過眨眼的功夫便到了賓館大開的門前。
大概是先前夥計扭送她去了警局,高文軒將將攙扶着她下車,那位在門前迎客的夥計,瞧見她立馬變了臉,火急火燎的往賓館裡面趕,隨後錦華便瞧見媛媛從賓館裡面趕了出來。
她是精心雕飾後纔出來的,大概是跟了賀榕的原因,她的衣裝同先前相比,有了一絲婦人的韻味,她穿着一件豔麗的包身旗袍,喇叭管袖子緊包着白肉,腿上繃着透明絲襪,腳踩黑色高跟皮鞋。比之於三年前綠衣綠褲的樣子,雖然旗袍襯得她身態風流,但的的確確少了先前的天真和輕快。
榮錦華是媛媛記恨了三年的情敵,所謂情敵見面,分外相恨。雖說錦華現在對賀榕沒了心思,但看見小姑娘生機勃勃的和自己鬥狠還是忍不住想要逗弄逗弄她,於是淺淺一笑,細聲細語的問道:“怎麼見着妹妹來了,賀司令呢?怎得沒有過來。”
她說完話後,高文軒滿是驚詫的瞧了過去,他從未見過她這副樣子,也從未聽過她這般溫聲細語的說話,乍得見着她這一面,頗具興味,再看對面女子面露猙獰,知道她在使壞。便津津有味的看熱鬧。
媛媛被榮錦華撩起了心裡的怒火,她才同賀大哥幸福生活沒多久,這個浪蹄子又來勾她的賀大哥,當然沒有什麼好態度,冷冰冰的堵道:“賀大哥日理萬機,豈是你說見就能見的。”
聽見媛媛這般說,錦華故作無奈的對着高文軒聳了聳肩:“看來今天你見不到人了。要不你先打道回府?”
高文軒看着她眼中一閃而逝的狡黠。知道自己也在被她算計,面不改色,義正言辭道:“我效仿程門立雪見賀司令也不妨。”
錦華看了他一眼。沒想到他這麼執着去神農架,想了又想還是沒能想出來他去神農架,到底是爲了什麼,對着媛媛笑道:“這位高先生對賀司令慕名已久。不如媛媛小姐通報一聲。”
媛媛有些遲疑,每次賀大哥見過榮錦華後總會有一段時間魂不守舍。他們晚上睡在一起的時候,她總能聽見他在睡夢中喊那浪蹄子,她在心裡憋了好久,忍了好久。甚至一遍遍告訴自己,她啊,爲了賀大哥什麼都可以忍受。但見了榮錦華,壓抑許久的情緒實在忍不住要爆發。她怎麼有臉,得意洋洋的過來,明明三年前她是那樣的傷害賀大哥......
媛媛思緒聯翩,當她想到榮錦華的所作所爲後,恨意滔天,腦子裡僅存的那一絲理智完全炸開——她要抓着這個浪蹄子狠狠地給她一個大耳刮子纔好。
看着媛媛撲過來,錦華知道自己這回過了火,激得媛媛沒了理智,一把將高文軒拉擋在了身前,對着媛媛身後喊道:“賀榕,你快來拉住媛媛小姐。”
媛媛一個激靈清醒了過來,頓住了,全身顫抖,她鬆開了抓在高文軒臉皮上的手,安定了下來。
高文軒平白無故破了相,真不知該哭該笑,不過這一次,他算是真切的認識到了榮錦華,她比想象中的更具有吸引力,甚至讓他覺得他們是一樣性情的人。
“媛媛你先冷靜些,我同賀榕已經沒什麼了,我這次來,是這位高先生想和我們一同去神農架。”
媛媛猛地擡起了臉,兩隻眼裡像燃燒着燭火,眼光亮的逼人,她死死瞪着錦華,隱隱有些發狂:“你永遠別想和賀大哥一起去神農架,只要我在一天,你永遠別想跟我的賀大哥在一起!”
有些疲憊,錦華想不通媛媛爲什麼會如此的針對自己,她同賀榕已經淡了,況且賀榕也已經與媛媛在一起了,不想同她爭執,心裡有些埋怨自己,早知道她如此固執就不刺激她了。
高文軒看清了這兩個女人之間燃燒着的硝煙,他心裡有些不是滋味,雖然在他看來像榮錦華那樣的女人應該不乏追求者,可這般間接的逢了情敵,心裡還是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他抓住了錦華的手,緊緊的握着:“夫人,何不介紹介紹你同賀司令的關係。”
錦華被他猛地一抓,有些愕然,高文軒的話太像情人之間的嫉妒吃味,讓她有些不知所措,正木着,高文軒貼耳過來:“我幫你解圍,你先應和着。”
感受到高文軒手心裡的熾熱,側臉看着他同高寬相似的眉眼,錦華髮現自己的心裡是空的,空洞洞的,缺了一大塊,那是什麼都不能彌補的。閉上眼,鬆開了高文軒抓過來的手。
面對媛媛,聲音狠厲,語氣毒辣:“我沒工夫跟你玩過家家,賀榕是誰的跟我都沒關係,大家都有正事,今天我來就是跟你們商量,你甭攔着,趕明沒了這事兒,我也不會再來找你們。”
看着媛媛緋紅的臉蛋,看着她瞪着自己的眼神,錦華心裡對兒女情長的不耐加重了些,她不知自己是怎麼,反正是幡然醒悟了,她既然要斷掉一切,就該快刀斬亂麻,斷的清楚些。
賀榕站在房間裡的陽臺上,他一動不動的注視着旅館門前的身影,默默的忍受着內心的焦灼。
他突然想到,媛媛是需要東皇鐘的,榮錦華也需要東皇鍾,若是在神農架真的尋到了往生蠱,真的找到了東皇鍾,他又該如何抉擇呢?
想了又想,沒能想出個所以然,對榮錦華這場夢的該結束了,他最早遇見她,她是在污濁人世中掙扎的破落小姐,她費盡心機想要活命。
他喜歡她,喜歡到可以把自己的一切給予她,他有女人們喜歡的一切,聰明的頭腦,漂亮的皮相,以及權勢和財富。她生的美,又曾有過良好的家世,讓他覺得她就該被寵愛着,住在漂亮的大宅子裡,當一個不問世事,不知柴米油鹽的漂亮太太,但他沒想到,面對他的求愛她卻拒絕了。
賀榕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當時怎麼就跟着她不畏生死的下了墓,到後來的一切,也都是他預想不到的,如果他按着自己最初的軌道走,會怎樣呢?
可能在北伐的混戰中奪得一席之地,從此以後位高權重,富貴逼人,嬌妻滿堂。又或許如同常人的生活軌跡,一世安寧。
媛媛選擇了妥協,她咬着嘴脣,恨恨的看着榮錦華,她雖然恨榮錦華那個浪蹄子,但也明白,一切要緊着賀大哥來,那人找賀大哥,若是有什麼大事,被她給耽擱了可不好。一咬牙,沒好氣的對榮錦華說:“你們跟我過來吧。”
同高文軒相識了一眼,錦華對媛媛的選擇說不上開心,她莫名有些後怕,怕高文軒若真如了願,跟着他們一起去神農架,中途不知又會有怎麼樣的變故。
媛媛去尋賀榕,錦華和高文軒則被留在了大堂的沙發上,兩人面面相對,很是無趣。
錦華同茶房要了咖啡後拿着一旁的小報打發時間,高文軒同樣要了咖啡,但沒看小報,而是看向了不遠處朝他們走來的男人。
在高文軒看來,賀榕只能擔得起‘不過如此’四個字,大老遠掃過去,他便知道了那位賀司令的經濟情況。深青色的長袍材質看起來像是意大利麪料,算不得便宜,但也算不得貴,除了一雙鞋子擦得發亮外沒什麼裝飾,就連頭髮也沒有擦一點發油,嗯,除了長得還算可以外沒有半點優勢了。
心裡有數,他不忍得意起來,在他看來,他比那位仁兄的生活水準和競爭優勢不知好了多少倍。
賀榕走了過來,看着喝咖啡的兩人,在另一邊的沙發上坐下了,這一次只有他一人,媛媛沒有跟過來。
瞧見賀榕來了,錦華收了報紙,坐正了身子,一本正經的同他講話:“這位是高先生,他想同我們一起去神農架,我帶他來跟你和穆先生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