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食比錦華預想中消耗的要更快。
在距過年不足兩週期的時間裡,那一小半袋堆起的白麪已經被兩人的嘴給推平,僅餘了薄薄的一層粉面,覆在白布口袋上。
錦華擡手抖了抖面袋,在將最後一點麪粉倒進碗裡後,瞟了一眼跟在身後的高文軒,她沒心情理他,只默默的做事。
這些日子,她動了不少心思,甚至想過重操舊業,夜半挖墳,但礙於冬天土層不好挖洞,便又另尋了生財之道。
她在衆人滋事的第二天,便帶着自己親手做的烙餅,尋去了藍衣婦人,那藍衣婦人名何劉氏,是何家的三媳,平日裡在村子裡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何家住在村西頭,有三間大屋,都是黃豆泥砌的牆,泥用的是上好的黃豆漿和制,漿起地來,鐵片子划過去,光溜一片,像是黃玉石雕一般,屋旁有竹林,紛紛落雪趁着瀟瀟竹葉,看起來很是雅緻。
錦華與何劉氏聊了快一個下午,大抵摸清了村子裡的一些情況,村子裡能主事的有三個家族,分別爲何、劉、宋三家。
何家是村裡的排頭老大,據說在清時這何家是有名的秀才老爺家,家裡考取有不少的童試生。
用何劉氏的話說——何家在村子裡是頭頂頭的大家族,在縣裡也可稱得名門望族。另外的兩個家族便是劉家和宋家,劉家就是何劉氏的孃家,是村子裡的老住民了,誰都不知道這個家族存在了多久,有的說在秦朝就盤踞在此地的,也有的說劉家同劉高祖有幾分關係。總而言之,怎麼往自己臉上貼金,何劉氏就怎麼誇。
錦華默默地聽着何劉氏的話,並沒有作出回答,沉默給予了思考大量的可乘之機,在何劉氏說完話的時候,她已然制定了好計劃。何劉氏透露出了兩個非常有用的消息。一是何家在村子裡有很大的威望,那個三角眼正是何家的小子,這一點使得錦華心裡非常忌憚。看三角眼的陣仗以後還會是一個大麻煩。二是今年的收成差,他們還要去鎮上的王家大院,向一位年輕的王姓鄉紳借種子。
錦華很是留意這個王家大院,她心裡有所預感——這個王家大院很有可能是改變她與高文軒現下生活的一個契機。她因爲急切的想要擺脫掉這種困境,所以對何劉氏的話語裡多了些許的熱誠:“大姐不如講一講這王家大院究竟是什麼來頭?”
何劉氏只是一個婦人。她那兩隻小腳的行動範圍最遠也只是到達村頭,她半載青春從來沒有走出過村子,故而卻對黃家大院知之甚少,她看着錦華搖了搖頭:“這些我也不清楚。”
錦華沒有再追問何劉氏。她趕在那個銅臉盆大小的太陽落山前便趕回了家。
之後的日子,因爲連續的雨雪天氣,錦華幾乎沒有再出去過。她和高文軒兩個人靠着那點餘糧,過活了大半個月。
“錦華。”
將不足半碗的麪粉和成麪糊糊後。錦華這才扭頭看向高文軒:“等一會兒飯就好了。”
“我...我沒有說吃飯的事情。”高文軒輕輕皺起的眉頭表示他此刻心裡的煩躁。
“那你想說什麼?”錦華將麪糊糊攪和進了煮沸的大鍋裡。
高文軒沒有說話,他瞧着錦華半刻,將手上的一物遞了過來。
錦華看着高文軒手上的東西,頓時的啞了聲,她從高文軒手上接過錢,低聲的問道:“這錢從什麼地方拿過來的?”
高文軒沒有說話,只是將錢往錦華的手心裡推,銀元沉甸甸的躺在手心裡,就他們當前的情況而言,這是一筆不小的費用。
看了高文軒有半刻,錦華還是想不出一個所以然,高文軒用一副安靜的表情站在櫥窗的陰影下,他的側臉很容易使人聯想到老舊而又呆板的古董畫。
見高文軒不答話,錦華從他身邊站了起來,她很認真的瞧着他,一字一句很認真的說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高文軒沒有等到預想中錦華的滿臉興奮,看着她的說教心裡有些許不快,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凝留了半刻,最後還是開了口:“我這些錢是乾淨的。”
錦華瞧見他的溫和,見他日漸清明的眼色,心裡像是突然的被塞進了一團棉花,心又柔和了起來,壓着聲問他:“那你告訴我怎麼來的,我才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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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文軒看着她,突然的撅起了嘴巴,他湊過去,在她沒有任何防備的情況下親住了她,錦華聽見了他低啞的,類似於說悄悄話的聲音:“我把扳指當了。”
“你...你說什麼?”錦華像是一隻迅猛的豹子,在一個瞬間的時間流動中,急迅地背過來了身,她的手和腰都靠在竈臺上,滿臉驚愕的看向高文軒:“扳指對...扳指很重要的,我先前不是同你說過嗎?不到最後,我們是不能將扳指當掉的。”
高文軒的眼中有晦明變化,他搖了搖頭,固執的將手上的錢幣塞給錦華,他看着錦華,意味分明的說道:“這些錢拿去花了吧,以後總歸有辦法的。”
這幾個月同高文軒接觸了不少時日,錦華知道他的精神時好時壞,但不清楚他現在的身體究竟怎麼了,也不瞭解他現如今的頭腦是否堪比從前,是否能讓她給予百分之百的信任。
手頭握着錢,心裡思量了許久,如果按現實考慮的話,他們兩個的確是需要錢的,典當扳指的錢的確可以解救燃眉之急。
但按心裡面的想法考慮,錦華並不樂意高文軒典當扳指。
且不說他曾告訴她那枚扳指的不凡,更不要提,他曾告訴她的——見戒如見人。
她心裡面非常的清楚,知道——回到湘西,那枚扳指纔是它大顯身手的地方。
“文軒。你將那家鋪子的名字告訴我,然後在家裡乖乖的等我回來。”
將當票和銀元揣好,錦華親了親高文軒的額頭,最終還是決定將扳指贖回來。現在的高文軒並不清醒,她要爲他做好每一份的規劃。
依然如同先前去鎮上的,錦華再一次搭乘着牛車上了路,她擔心自己走後再有什麼人來打擾高文軒。臨走前特意囑咐了他。任何人喊門都不要開。
高文軒沒有同先前一樣乖乖的答應,態度有些不耐煩,錦華將他這幾日的神態看在眼裡。見他有了幾分沒傻之前的樣子,很是驚喜。
現在坐在牛車上,她還是滿腹心思的考慮他的事情。
在錦華看來,現在她和高文軒缺少的就是回去湘西的路費。她此去除了想要贖回高文軒的扳指外,還有一個目的。就是去王家大院一探虛實。
她自從在何劉氏的口中得知那位鄉紳後,心裡猶存這一點念頭,可以說她無時無刻無不在思索這件事,她不打算在村子裡逗留太長的時間。農事回本的時間太久,效率太低,實在麻煩。她決定同這位王姓鄉紳打一打交道,借上一筆路費錢。
想了想。錦華不留意的捏住了手上的刀片,光滑的刀面令她覺得興奮,那些隱隱之中的興奮像是在全身各個細微的毛孔中埋伏許久,她感覺到全身的細胞都在叫囂着——沒有錢,可以搶啊,那個鄉紳簡直是送來的好機會。
牛車在窄窄的小道上前行,天色突然的變得灰黃起來,風也吹了起來,此刻正是風雨前夕。
四個小時的路程,牛車終於到達縣城,縣城不同於鄉村,四處洋溢着聲浪與繁華,男人的高談論闊,女人的嬌笑軟語,孩童的耍癡撒嬌,構成了縣城樂章的主旋律。
錦華此刻站在縣城外,捏了捏身上的銀元,決定先往高文軒當扳指的鋪子裡去,她在路上也思慮好了措辭,曉得該怎樣開口與那個掌櫃白話,同時在車上的時候她也與車伕打聽好了王家大院的位置。
眯了眯眼,錦華大步朝着縣城裡的青磚路走去,她心裡有說不上來的快活,她告訴自己只是向那位王姓鄉紳借些銀子,並沒有察覺到曾經作爲好種子的自己,已經漸漸地變爲了壞胚。
當鋪在縣城最繁華的街上,位置十分的顯眼,將才過去,錦華一眼便瞧見了高文軒當扳指的地方,直截了當的朝着黃漆牌子的方向去了。
掌櫃是個中年人,八字眉,羊角胡,圓眼,圓臉,生得一團和氣的模樣。
見錦華進來,掌櫃的瞅了兩眼便招呼道:“小姐,當東西啊。”
錦華接過了門房的茶水,擺了擺手,將身上的銀元取了出來:“不,我是來贖東西。”
掌櫃又低下了頭打算盤,聲音透着一絲懶樣:“當票呢?”
錦華在兜裡摸了摸,將遞給了那個掌櫃,掌櫃接過當票瞧了瞧,要將錦華掏出的銀元退了回去,抱歉道:“小姐,您這是死當。”
錦華有些狐疑的從掌櫃手上接過了當票瞧,果真看見當票上寫的死當,心想高文軒怕是被當鋪的人矇騙了,她瞟了一眼掌櫃,開口道:“叫你們東家來。”
聽見錦華的話,掌櫃捏住了鬍鬚,聲音裡有一些不可察覺的輕蔑,他問道:“小姐,您方纔是要叫我們東家來?”
錦華點了點頭,掌櫃笑了一聲:“就算叫東家來也沒用,存的是死當,扳指就歸當鋪所有,這是鋪子裡的規矩,規矩不能壞!”
“規矩是人立的,有什麼事情,等我見了東家再說吧。”
掌櫃的瞧了錦華半刻,突然大聲撥弄起算盤來:“姑娘,我說,你也甭死皮賴臉杵在這裡了,我們東家是什麼人,那能隨便見人。”
“你們東家莫不是繡樓裡的姑娘?我只聽說繡樓裡的姑娘不能隨便見人。”
掌櫃隔着木柵欄朝着錦華斜來一眼:“我們東家自然是王家最年輕的...”
“王家?王家大院?”錦華心裡一盤算,感覺真是應了運氣來了怎麼都擋不住那句話。
掌櫃的一仰頭,顯得很驕傲:“那是自然,我們東家就只有這一位,獨一家。”
錦華看着掌櫃的誇張的表情,輕輕拍了拍櫃檯:“那你們東家可真得跟我好好談談了,說實話,我這次來是有要事尋他的。”
掌櫃半信半疑,繼續做好審查工作:“具體是什麼事?”
“要事。”
掌櫃嘴巴一咧,臉上揚起了輕蔑的笑容,像是一隻趾高氣揚的鴕鳥,他又道:“你這樣扒着我們東家的女人我可是見多了,甭費工夫,今天我們東家跟宋家小姐有約會。”
錦華沒想到這位王家鄉紳居然有這麼忠心耿耿的掌櫃,突然的想起了曾經的秦掌櫃,她也是在這一刻,突然的想知道——秦掌櫃現在是不是還掌管着鞋店,上海灘是否還是一如曾經。
“鬆叔,我這不是在這呢,這位小姐說的話我方纔可都聽見了。”錦華正走着神,突然的在耳邊響起了一道熟悉的聲音,同時一隻手也在聲音響起之時摟住了她的腰。
仰臉看去,錦華有些驚訝的挑了挑眉,這人倒是個熟人。
“你不是在北平?”
“看來榮小姐還記得我。”那人答非所問。
“當然記得你,王先生。”錦華將他的手從腰上放開。
“榮錦華,你怎麼過來這裡了?”
錦華看見他靠過來,從椅子上跳了下去:“王鯤,你又怎麼會在這裡?”
王鯤笑了笑,錦華髮現他比在北平時白了一些,也氣派了一些,身上穿着銀灰色的時樣長袍褂子,掛着金邊懷錶,也帶着書生氣的金邊眼鏡,看起來派頭十足。
“我是湖北人,自然是待在湖北,不知道榮小姐爲什麼過來了?”
“我想來就來,這是我的自由。”
王鯤皺了皺鼻子,有些不懷好意的笑了一聲:“我是問你怎麼來當鋪了。”
錦華將手上的當票遞給了他:“我是來贖東西的。”
王鯤低頭瞧了瞧當票,對着忠心耿耿的鬆叔擺了擺手,只見鬆叔一臉苦相的走離了櫃檯,隨後又手捧着一個綢緞盒子回來了。
“吶,賣你個人情。作爲回報,晚上跟我去芙蓉樓裡吃飯。”
說着,王鯤將盒子遞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