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華眯起了眼,頂着風疾步向前趕路。
她心裡通透如明鏡,蘇蘇這次是真的要對她趕盡殺絕,那小姑娘恨她、恨高文軒入骨,又怎麼可能會輕易的放過他們。
至於老三,是不是白崇的人,錦華相信高文軒有那個看人的眼力,胖子話裡的真假的確讓人懷疑,不過,至於這胖子有沒有問題,她還仍需觀察。
只是現在,沒有那個觀察的興味。
因爲着急回去找高文軒,她沒有回答胖子一句話。胖子約摸也感覺到了她的態度,見她沒有回話,便緘默不言的,老實跟在了她的身後。
四人匆匆而行,很快便到了目的地。
院子裡空蕩蕩,錦華親身經歷了這場混亂,如今看着寂冷的院子,有些暈眩,她疑心自己做了一場南柯夢。
揉了揉眼,再一次想要確認高文軒的身影,然而,依然的,一無所獲。
握着拳頭站在庭院中,錦華身子立得筆直如樹,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好像從四面八方而來,將她牢牢的纏住,如同繩索,她明明能夠掙脫而開,卻又無力至極。
去白家。
她心裡如是想。
“黑姐?黑姐?大爺不在這裡啊。”跟着錦華而來的兩個瘦猴,這時滿臉疑惑的看向錦華,伴隨着他二人聲響的,還有門外突然響起的汽車鳴笛聲。
錦華回過神來,看着兩個瘦猴,皺了皺眉,她有些頭疼氣短,遂擺了擺手:“大爺怕是已經被白家的人帶走了。”
“放屁!我看是你別有所圖,故意誆騙!”一陣喧囂宛若突然翻起的海浪,海浪中有一道最強音。
錦華扭頭順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大門外走進了幾個人,一溜整齊的黑卦白衣,中間凸出一個灰長袍,赫然正是黃六爺。
“是哪門子的風給六爺吹來了?!”錦華皮笑肉不笑的擠出了一抹虛情假意的笑容,她恨死這個老東西了!
若不是他一直白話,高文軒沒準兒就給救下來了。
心裡越恨,面子越是柔和。錦華雖然現在簡直要發瘋,但理智之手卻始終的拉拽着她腦子裡的那根弦,她端着笑臉,笑眼眯眯的看着黃六爺趾高氣昂的亂咬人。
“這大爺這不是不在嘛。呵,黑玫瑰,你別以爲大爺寵着你,你就能爲所欲爲,今天你謊報敵情,惡意埋汰大爺,別人不敢說,因爲你仗着大爺的勢狐假虎威!我黃六跟那些人不一樣,我,對大爺忠心耿耿,像你這種女人,在大爺的身邊就是個禍害,今天,我就替大爺收了禍害!”說着,黃六爺對着身後的黑褂子們一招手。
錦華面不改色,繼續與黃六爺周旋,黃六爺的出現將整件事攪成了鬧劇,實話說,看着黃六爺裝腔作勢的嘴臉,她有些想笑:“殺人不過頭點地,我與六爺無冤無仇,六爺這話,黑玫瑰不懂。”
黃六爺很不給面子的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不懂?黑玫瑰,你裝什麼大頭蒜?呵,你在湘西可是聲名狼藉,誰不知道你是幹什麼行當的,像你這樣的女人,有什麼資格扒上我們大爺。”
“蘿蔔白菜各有所愛,黃六爺何必操心大爺的私事,大爺確實被白家人所擄,還請六爺輕重分明。”錦華不鹹不淡的堵住了黃六爺的話,神態自如的瞧着黃六爺一張臉氣憤發綠。
與高文軒的危急相比,與黃六爺的口戰簡直不得一提,她心裡知道孰輕孰重,已經漸漸的淡下了氣,一心想着遊說黃六爺一起去白家。
黃六爺冷笑了一聲,瞳仁呈赤紅色,確確是恨紅了眼,那紅眼裡帶着一點陰詐的寒光,鑲在刁鑽惡毒的眼睛裡令人不寒而慄。
錦華看着黃六爺的臉色,知道這老鬼對她,動了殺機。
黃六爺的確想動手,準確的說,他已經做好了動手的準備,此刻他袖裡捏着從俄國佬手上買來的小手槍,那手槍是實打實的好東西,據說槍一打一個準,至今還沒有人能從槍下生還,這個黃六爺做過實驗,他在爭奪地盤時跟着弟兄們出去亂戰過幾次,事實說明,那俄國佬確實沒有糊弄他,也算物超所值——俄國佬對這槍心愛至極,要不是黃六爺花了一筆大錢,那俄國佬是怎麼都不讓的。
說起這個,黃六爺還是有些得意,這使他心裡又騰發起了囂張的氣焰。
“臭、婊、子!”黃六爺惡狠狠的朝着錦華吐了一口唾沫,這時他自鳴得意的舉起了袖子裡藏着的手槍。
將黃六爺的醜陋嘴臉看在眼裡,錦華實在乏味,她甚至想,如果高文軒此刻站在她身邊,她一定會抱着肚子嘲笑高文軒的用人水準,居然將黃六這樣的人提到了堂主的位置。
“罵夠了沒有?”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兩眼如炬射向黃六爺,錦華正了臉色,奔波了這麼久,她實在沒興趣陪着黃六爺玩這些爛把戲。
黃六爺翻滾的怒火在錦華這句話的刺激下,化作了手槍裡的子彈,他扳動了扳指,立誓要將臭、婊、子打成篩子。
見黃六爺動手,錦華沒有躲,她比黃六爺更利索更迅速的扭住了他的頸子,她下手狠,疼的這個男人一哆嗦掉了手槍。
“臭娘們兒!”黃六爺兩隻手掰着錦華的手腕,雖然他的力氣在男人裡算不得大力,但與女人對戰,卻是綽綽有餘。
錦華雖然速度和時機上佔了風頭,但氣力上確確低了黃六爺一籌,黃六爺趁勝追擊,大力掰開了錦華的手腕,他寶刀未老一個飛旋踢,同錦華交上手來。
錦華撲騰一個鯉魚躍龍門躲開了黃六爺的飛腳,她的優勢是速度和輕盈的身體,因爲不想殺人,她保留了過往耍刀片的把戲,借力打力與黃六爺纏鬥。
黃六爺是老人精,雖然怒火攻心,但腦子可不傻,他手臂死死的擰着錦華的腕子,勢要將那白玉酥手與她那身體徹底分離。
錦華另一隻手,一巴掌抽向了黃六爺的腦門,她說不上來自己心裡是怎樣的感覺,只是覺得,黃六爺是該讓他好好清醒清醒了!
恰在二人鬥得難解難分之時,跟着黃六爺的黑褂子們突然行徑一至的攔住了黃六爺,黃六爺被幾個毛頭小夥大力拽着,自然是動彈不得,他看見快要被他掐死的臭、婊、子逃開,簡直有將這羣攔他的愣頭青暴打一頓的衝動。
錦華因爲與黃六爺的爭鬥中脫身,閒下來頓時看出了端倪。
不過在此刻,端倪已然不用她指出了。
“夫人。”
“老三,你是怎麼過來的。”錦華看着黑皮老三微微的扯了扯嘴角,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告訴黑皮老三高文軒的事情,恨不得就在此時此刻此分此秒就帶着黑皮老三衝去白家,帶回高文軒。
於是,她又道:“老三,文軒出事了,我們現在就去白家。”
出乎意料。
老三攔住了她。
“老三,你...這是什麼意思?!”錦華覺得不可思議,這麼危急的時刻,黑皮老三居然攔住了她,她在此刻,腦子裡莫名響起了跟她而來的那個胖子的話——老三是白家的人。
錦華面對黑皮老三的熱情漸漸的冷卻了,她冷靜而又警惕的看着黑皮老三,問道:“莫非你知道了?”
黑皮老三點點頭:“我知道,所以纔要攔着夫人,先生令我送夫人歸滬,還請夫人儘快收拾東西,我們連夜就走。”
錦華徹底的懵了,她兩眼瞧着老三,張了張嘴,有些吃驚,也有些不知所措,她又一次的問黑皮老三:“高文軒那混蛋真是這樣說的?他又要自己逞英雄?”
黑皮老三頓了頓,僵了半刻,還是點了點頭:“先生給夫人留有字條,還有這個扳指。”
說着黑皮老三從懷裡掏出了東西。
錦華接過東西瞧,果然是高文軒的那個扳指,自上次她將扳指替他贖回來後,他就不曾將扳指給過她。錦華將扳指套在了手上,然後又拆開信封瞧,看見一張紙上,白紙黑字果然是高文軒的字跡,高文軒留了一句話——跟老三去上海。
錦華捏着手上的紙,她猜高文軒是早有盤算,但她又不能確定自己現在應該做怎樣的選擇,她瞧了瞧黑皮老三,又問道:“這東西,你是怎麼從高文軒手上拿過來的?你知道高文軒現在在什麼地方?”
黑皮老三緘默不言,過了好一會兒,才低下了頭,對着錦華拱了拱手:“夫人心裡明白,先生心裡也清楚,所以夫人應該相信先生,去上海吧。先生說,夫人只要忍耐些時,他就會去上海找夫人,還有小寬的學校他也聯繫好了,我們去了上海,小寬直接可以入學。”
錦華看了黑皮老三一眼,突然重重的點了點頭:“好,等我幾分鐘,我馬上就出來,然後我們去學校接小寬。”
黑皮老三眨了眨眼,在錦華離開後,他的目光落到了被一幫青壯小夥按倒在地的黃六爺。
“老六。自己回去受罰,這件事你不必找大爺了,我全部都看見了,夫人就是夫人,丫頭只能是丫頭,你那妹子生得好,還是找個好人家許配吧,大爺的私事,輪不到我們這些人指手畫腳。”
黃六爺滿眼鬱郁:“那臭、婊...”
“啪!”黃六爺將將張嘴,便被黑皮老三甩了一巴掌。
“老六,說話之前要動動腦子,你也老大不小了,別總是這麼冒失。”
看着一臉漠然的黑皮老三,黃六爺心裡不服,他猛地一發力衝破了幾人的禁錮,揪住了黑皮老三的衣領,一拳頭猛砸了過去:“你算是什麼東西!我可是跟了大爺八年!”
黑皮老三接住了黃六爺的拳頭,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有了一點情緒的波動,黃六爺瞧見,黑皮老三狹長的丹鳳眼中透露出了幾分譏諷,他說:“我是大爺的狗,是大爺的杖子,是大爺用來對付你們這些人槍子兒。老六,跟了大爺你就應該知道,我們是大爺的狗。”
黃六爺很是錯愕,他嗤笑了一聲,另一隻手指着黑皮老三的鼻尖嘲笑道:“你居然將自己比作一條狗,狗?真是可笑,要當狗自己當去!少他媽來觸老子眉頭。”
黑皮老三微笑着扭住了黃老六的胳膊,他一邊看着黃老六因爲疼痛而變形的臉,一邊樂此不疲的將黃老六身體的骨節錯位:“既然你不想當狗,那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黃老六看着宛若惡魔的黑皮老三,眼中有了一點恐懼,但他依然不肯在黑皮老三面前低頭,扯着嗓子嚎道:“我跟了大爺這麼多年,沒有辛勞也有苦勞啊!大爺這麼做,簡直讓兄弟寒心吶!”
“寒心?”黑皮老三捏着手套抽了抽黃老六的臉皮,玩味似的笑了起來:“你花天酒地的過了這麼多年不虧了,賭場的那些首飾,古玩,銀錢,你那樣沒有偷偷的帶回家啊?大爺不想說你是心善,我可是全記着呢,可你,不該沒有節制。想將親妹妹嫁給大爺控制大爺,也不看看你妹妹到底是什麼貨色!”
黃六爺哆嗦了一下,他明白自己的心思已經被這個可惡的光頭拆穿了,兩隻眼狠狠的瞪着那黑皮老三,辯解道:“不!大爺是喜歡玉瑤的,大爺污了玉瑤的身子,說了要將玉瑤擡進房的!”
黑皮老三看傻子似得瞧了黃老六一眼:“擡進房?大爺從來不會對女人做出承諾,他身邊的女人從來都是玩具,當然...除了夫人。”
“可...可他污了玉瑤!玉瑤可是黃花大閨女!”黃六爺急了,攥着拳頭就要與黑皮老三廝打。
黑皮老三輕而易舉的推開了他,他更殘忍的在黃六爺的傷口上撒了一把鹽:“污了玉瑤的根本就不是大爺,準確的說,是大爺將玉瑤賞給了我,這件事玉瑤沒跟你講?”
“你們都是混蛋!”黃六爺被黑皮老三激得發了狂,像是一隻垂死掙扎的餓狗一般,朝着黑皮老三猛撲了上去。
黑皮老三兇狠的一拳頭砸飛了黃六爺的身子,他在身上掏出了藍布帕子,擦掉了手上的血後,突然的轉過了身子:“夫人。”
錦華嚥了嗓子裡的唾沫,她站在二人身後已有多時,也聽得七七八八,往常看黑皮老三被高文軒欺負着,沒曾想,黑皮老三竟也是個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