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醒醒，吃飯了。”我蹲在小九的牀邊，拍着他的肩膀，很輕很輕，輕到以爲自己沒有碰到他的衣袖。
牀上的人緩緩的睜開了眼睛，望着我，眉眼彎了彎，道“小繁，我想出去走走。”
“你太虛弱了，乖，我們躺在牀上，我餵你吃飯。”
小九輕輕搖了搖頭，“走不動，在外面躺着也好，我不想待在屋子裡。”
知道多說無益，我將他扶起來，在他身後墊好枕頭，我輕聲說道“你在這裡等着，我去準備。”
小九笑着應了一聲“好。”
小院裡，月光下，橫放着一張竹椅，而竹椅上躺着的是小九，他的身邊，坐着我和安然。
擡頭瞧着天上的月亮，彷彿時光一下子回到了十里村，那時候我們也和現在一樣，三個人坐在一起，會談天說地，會互相笑罵，會一起喝酒。
竹椅上的人輕輕動了動，“小繁，我們三個多久沒有像現在這樣坐在一起了？”
“很久了。”
“原來已經很久了啊....”
指甲深深嵌在手心裡，我才忍住了即刻就要落下來的淚。
小九扭頭看了看我，笑道“別以爲我不知道你要哭，你那忍耐的表情看着就讓人覺得好笑，若是真的忍不住就哭出來，我不會笑你的，雖然我不喜歡別人哭，但如果是你的話，那就盡情的哭好了。”
小九的話落進我的心裡，就好像一根針，一下一下的扎着我的肉，眼淚果然還是不爭氣的落了下來。
小九又扭頭看着旁邊把頭埋在腿間一聲不吭的安然，道“臭安然，平時不是挺能耐的嗎，就知道欺負我，怎麼現在看我這樣，就不欺負了？”
那肩膀抖了抖，未說一句話。
極輕的嘆了一口氣，聲音無力又隱隱帶着些哽咽，說道“我走了以後，你們要將我火化掉，我不喜歡被埋在地下，被螞蟻啃噬的滋味不好受，我喜歡自由，還有如果回了十里村，幫我照顧好我娘，替我向她道個歉，這輩子不能好好孝順她了，下輩子一定好好做他的兒子。”
聽到沒有人應答，小九隻是笑了笑，繼續說道“沒有我在的日子，你們也要照顧好自己，小繁最愛哭，臭安然最魯莽。你們也不能...忘了我。”
“答應我，如果有一天她....被你們抓到，不要殺了她，我這輩子唯一傾心過的女子就是她了。”
“我有些累...要睡覺了，你們放心，過奈何橋的時候，我會掏些銀子給孟婆，讓她別給我孟婆湯喝，這樣轉世的時候，才能...找到你們，但別藏的太深...”
“我怕...”
“找不到你們。”
耳邊再也沒有輕柔的嗓音。
眼前再也看不到那個活蹦亂跳的身影。
視線被眼裡不斷的淚水模糊了。
手掌撐地，我緩緩站了起來，竹椅上的小九閉上了眼睛，安靜的就好像只是在睡覺。
輕輕撫摸着那張熟悉的臉，淚水落在他的髮絲上，我輕輕的說道“好。”
身旁那將頭埋在腿間的安然，肩膀正劇烈的抖動。
我知道她哭了，她不願被人看到。
她哭了。
將她輕輕抱在懷裡，輕柔的拍着她的肩膀，不再需要過多的言語，此刻我是她的依靠。
讓她痛快的哭一場，纔是我需要做的。
許久，哭聲才漸漸停了，肩膀上溼了一大片。
將她從肩膀上輕輕移開一點，略帶涼意的指尖爲她拭去眼角的淚珠，我輕聲道“該給小九火化了，他喜歡自由。”
面前的人臉上又淌下了淚水，看着我，輕輕點頭。
在附近拾了好多柴火，簡單的支起來，和安然一起，將小九輕輕放在上面，躺在上面的小九一身白衣，眼角隱約還能看到淚痕，細長的睫毛落在眼下，薄脣微微抿着。
其實，小九很好看。
手中的火棒向小九靠近，下一瞬，小院裡，火光沖天。
我看着靜靜躺在上面的小九，竟異常的平靜。
這是第二次，我做這種事。
猶記得，第一次，是爹爹死的時候。
那次，我也異常的平靜。
火燃了多久，我就站了多久，直到最後一絲黑煙飄向天空，我才動了動手腳，果然有些痠痛。
身上突然多了一點重量，一絲溫暖，我回頭是站在那兒的小冷，銀灰色面具，那面具下是雙滿是擔憂的眼睛。
他將披在我身上的披風攏緊了些，想開口安慰我，卻被我打斷，“放心，我還好。”
身旁的人不再說話，只站在一邊，靜靜的陪着我。
“安然呢？”
“哭到睡着了，給她蓋好被子了。”
我點了點頭，小冷，挺細心的。
“我們明日回十里村，我要送小九回家。”
“好。”
小冷說話從來都是言簡意賅，雖簡單的一個好字，可我卻能明白其中的情意。
天空似是被人用刀割開了一道口子，日光透過那道口子，一點點撒了下來。望着這樣的景緻，心裡泛起了點點漣漪。
小九，你說你喜歡自由，可我卻不知該在哪裡給你自由，十里村是你出生的地方，也是我們三個人一起有過共同回憶的地方，在那裡還你自由，興許你會很高興。
我會在那裡給你建一個墓碑，每年你生辰的時候，給你帶上一碟桃花酥，一枝新開的桃花，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