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迷途·永恆·理想國(1)
陳銘生坐楊昭的車,他們趕到學校的時候正好晚上九點。
校園裡只剩下高三的學生在上晚自習,楊昭來到校門口,跟門衛說明了一下情況,然後跟陳銘生走進校園。夜裡的校園十分昏暗,實驗中學的高三樓和高一高二的教學樓是分開的,在後方離食堂樓比較近。從校門口到高三樓要穿過一個小小的樹林,林子裡有一條石頭鋪的路,路兩旁種的都是桃樹。
白天走這裡十分賞心悅目,但是晚上走就有點遭罪了。
校園裡只有兩條主道上有燈,樹林裡漆黑一片,而且石頭間也有縫隙,陳銘生一直低着頭,看得很仔細。可走到一半的時候,他的柺杖還是杵進石頭縫裡,差點絆了一跤。楊昭一直在想楊錦天的事情,陳銘生忽然一打晃,她嚇了一跳,才反應過來路面不平。
她站住腳,對陳銘生說:“你把柺杖拿着,我扶你走。”她攙着陳銘生的胳膊,扶着他一點一點地往外走。
好不容易走出了小樹林,陳銘生放開楊昭,說:“我自己來吧。”
楊昭嗯了一聲,陳銘生看着前面燈火通明的四層教學樓,說:“你弟弟在這裡?”
“對。”楊昭也擡眼看了看,說,“走吧。”
楊昭和陳銘生走進教學樓,一層掛着兩個白板,上面是模擬考試的表揚榜,兩條樓梯直通上面。楊昭看着樓梯,對陳銘生說:“你在這裡等着我,我上去找。”
陳銘生看了楊昭一眼,說:“我陪你吧。”
楊昭說:“那我扶你上樓。”
“嗯。”
楊昭扶着陳銘生一點一點上樓,楊錦天是三年級九班,不管是教室還是教師辦公室都在三層。
在上樓的時候,一個抱着試卷的學生正好從樓上下來,看見他們兩個愣了愣,錯身而過的時候一直在盯着陳銘生的腿。
等那個學生拐了個彎不見身影了,陳銘生忽然停住。
楊昭有些奇怪:“怎麼了?”
陳銘生一手拿着柺杖扶樓梯,一手搭着楊昭的胳膊,他低着頭,楊昭也不知道他在看什麼。陳銘生低聲說:“要麼我不跟你上去了吧?”
“嗯?”
陳銘生握着樓梯的手微微有些收緊,聲音低沉道:“你弟弟……你弟弟不太喜歡我吧?”
楊昭說:“他誰都不喜歡。”
陳銘生轉過臉看着楊昭,楊昭的神情自始至終都沒有變過。
靜默。
楊昭一直安靜地等他的意見。陳銘生有一種感覺,不管他說什麼,楊昭都會同意。
陳銘生又低了頭,“走吧。”
楊昭扶着他往上走。
好不容易到了三樓,每間教室都亮着燈,有的教室門打開着,往裡一看,都是悶頭學習的學生。她來到最裡面,班級門牌上寫着“三年九班”。
楊昭輕輕敲了敲門。
正在看書的學生們整齊劃一地唰地一下擡起頭,這個畫面好像被驚嚇的成羣的火烈鳥。
班主任坐在最前面的小書桌前,她聽見敲門聲,轉頭看過來。見到楊昭,她瞭然,回頭衝着班級裡的一個方向說:“劉元,朱嘉,楊錦天,你們三個來一下。”
教室後面站起來三個男生,走了出來。
“其他人好好看書。”孫老師說。
大部分學生都重新悶頭學習,還有一部分依舊若有若無地往門口瞄。
陳銘生有些後悔沒有穿假肢出來,他撐着柺杖往旁邊挪了一步。
孫老師帶着三個男生走了出來。楊昭看到劉元的左臉腫了些,嘴角也破了。
她看了一眼楊錦天,發現楊錦天皺着眉頭,一直盯着陳銘生看。
“來來,家長麻煩來這邊。”
孫老師的表情很嚴肅,出了門,看見陳銘生,猶豫了一下,看着楊昭,問:
“這位是……”
楊昭說:“我們一起的。”
楊昭餘光看見楊錦天的表情明顯變了變。
孫老師領着衆人來到走廊另一邊,這裡有三間教師辦公室,孫老師帶着人進了辦公室旁邊的一個小屋子裡。推開門,屋子很小,中間有一方茶几,茶几兩側有兩條長沙發,看起來是專門爲了談話而設的。
現在茶几的一側已經坐着兩個女人,見到有人來了,朝這邊看了一眼。楊昭稍稍打量一下,這兩個女人四十多歲的年紀,一個穿着灰底的花紋衣服,一個穿了一身連衣裙,沙發上放着兩個手提包。
兩個女人見到孫老師,都站了起來,瞄到身後的楊昭,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來,楊錦天家長,先坐這兒吧。”孫老師指了指沙發的另一邊,楊昭回頭看了眼陳銘生,陳銘生站在最後面,低聲對楊昭說:“我在外面等你吧。”
楊昭剛要說什麼,楊錦天先開了口:“姐,你先坐。”他轉頭看陳銘生,說:“不好意思,請你讓一下。”
楊昭皺了一下眉,陳銘生衝她搖了搖頭,撐着柺杖出了門。沙發裡的兩個女人看見陳銘生,相互對視了一眼,又坐了下來。
兩側的長沙發上,一邊做着劉元和朱嘉的家長,一邊坐着楊昭和孫老師,三個孩子在茶几前站成一排。
孫老師先發話了。
“今天的事情大家可能已經知道了,把咱們家長叫來呢,主要還是想嚴肅一下這個事件。”孫老師扶了一下眼鏡,說,“你們也都知道,現在已經是進入高三了,非常關鍵的時刻。學校抓學習抓得很緊,現在出了這麼個事情,學校領導也非常重視。今天最慶幸的是沒有造成太大的影響。”說到這,她轉過頭對那三個學生說,“來,你們誰再說一下事情經過。”
三個學生低着頭,誰都沒說話。
楊昭看了一眼楊錦天,他揹着手站着,看起來並沒有傷。
孫老師說:“怎麼,打起架的時候一個個氣勢洶洶,現在怎麼都蔫了?誰站出來說一下。”
這時,坐在沙發對面的一個家長說了句:“打人的出來說吧。”
楊昭看了一眼,那個家長沒有看她,眼神一直瞄着楊錦天。
楊錦天擡頭,看了楊昭一眼。
楊昭淡淡地說:“說吧。”
楊錦天一直看着楊昭,好像只是對她解釋一樣,他說:“放學的時候劉元找我,說不上晚自習了,出去玩,我沒答應。”
劉元呲了一聲,斜眼看楊錦天,“嗯,你好學生唄。”
“劉元。”那個穿連衣裙的女人似乎是劉元的媽媽,她叫住劉元,轉頭又對楊錦天說,“我們元子找你,你跟不跟着去我就先不說了,你打什麼人啊,你看看把他都打成什麼樣了?”
朱嘉的媽媽也點頭,說:“就是,這不能就這麼算了,孩子小,家長也不懂事啊?”說着,她看了楊昭一眼,“也不說教育教育。”
楊昭一直看着楊錦天,不知對那兩個家長的話聽進多少。
她問楊錦天:“誰先動的手?”
楊錦天說:“劉元。”
“怎麼意思?”劉元家長聽了這話,瞬間就不樂意了,站起來指着楊錦天,嗓門也變大了,“你把元子打了,現在還反咬一口,想欺負人是不是?”
孫老師連忙站起來,說:“周慧,咱們先冷靜一下。”
那個叫周慧的女人轉身就跟孫老師說:“豔華,這事你一定得做好主,這學生打人是不是得給處分!”
劉元的媽媽本身是在實驗中學上班的,是教務處的老師,跟孫豔華也認識。
孫老師很清楚周慧的脾氣,好聲安慰她:“先冷靜,先冷靜,咱們坐下說。”
楊昭一直是坐着的,她看着楊錦天,說:“小天,我再問你一遍,誰先動的手?”
楊錦天毫不迴避楊昭的眼神,說:“劉元。”
劉元斜眼,跟朱嘉對視了一眼,交換了個瞭然的神色,擡頭說:“媽,是他先打的我們!”
“你聽見沒有?!”周慧和朱嘉的家長都站了起來,指着楊錦天,說,“小小年紀,不光打人,還撒謊!我告訴你,這個處分你背定了!還有這位家長——”
周慧緊盯着楊昭,說,“什麼態度!你看看把咱們孩子臉打成什麼樣了?!”
楊昭的目光依舊在楊錦天身上,她的眼神在外人看來,似乎有些奇怪,不像生氣,不像關心,也不像是憂慮……
那是一種客觀的,甚至於冰冷的審視。
最後,她似乎判斷出什麼,站起身,對楊錦天淡淡地說了句:“姐姐信你。”
周慧眯起眼睛,看着劉元,說:“元子,是不是他打的你們?”
劉元和朱嘉異口同聲,說:“就是他先動的手!”
周慧看着楊昭,說:“大家都說是你家孩子動的手,你們還狡辯什麼?”
孫老師似乎有些看不下去了,站出來說:“周慧,你先冷靜點,別太僵了。”
周慧回頭瞪了一眼,說:“她要不說那些能這麼僵嗎?!”
楊昭總算轉過頭看了她一眼,說:“我說什麼了?”
周慧見她回話了,立馬更來勁了,“說什麼了?你說你說什麼了,你問你家孩子的那叫什麼話,打完人了家長不批評不教育,反而縱容,你說你怎麼教育的孩子?”
楊昭說:“你想讓我怎麼教育?”
周慧個子長得高,人又壯實,跟匹母馬一樣,看着楊昭,說:“別的先不說,醫藥費你必須得付,元子半張臉都腫成那樣了,我還得帶他到醫院檢查,有什麼問題你得負責。”
楊昭想了想,說:“你可以檢查,醫藥費我也可以付。”
聽了這話,周慧算是消了點氣,若有若無地白了楊昭一眼。
楊昭站起身,來到楊錦天身邊,說:“你們是在什麼地方打的架?”
楊錦天小聲說:“在食堂後面。”
楊昭說:“帶我去。”
她一說完,屋裡的人都愣了一下。
孫老師問楊昭:“楊錦天家長,你要去哪啊?”
楊昭說:“孫老師,我要去他們打架的地方看一下。”
周慧見楊昭這麼說,不樂意道:“你又幹啥?黑燈瞎火地跑食堂後面。”
楊昭拿起手提包,看向周慧,說:“十年前,我也是從這所高中畢業的。前年實驗中學六十年校慶,我來參加了。”
沒人知道她爲什麼說這個,只有孫老師意思了一下,“啊,是嗎?那真太巧了,還是校友。”
楊昭繼續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個時候實驗中學的圍牆附近,就是有監控器的。”
屋裡的人總算明白了,周慧的臉色瞬間一變,情緒也有些激動。
“什麼意思,你什麼意思?!你是在說我們都在撒謊騙你唄!”
楊昭看着她,說:“騙不騙,到時候就知道了。”她看了一眼楊錦天,說,“走吧。”
楊錦天猛地一點頭,“嗯。”
楊錦天一晚上都在擔憂。昨天楊昭躺在他的試卷上熟睡的情景一直在他腦中揮之不去,所以劉元來找他的時候,他並沒有同意,他們打了一架。他很害怕楊昭生他的氣,可楊昭看起來並沒有怪他。
而剛剛,他和他姐姐只有兩個人,好似在這屋子裡很不利。他聽見那女人說楊昭,心裡氣得恨不得衝上去扇她兩巴掌,可轉眼看見楊昭全然信任的目光,他又覺得在心底涌出一股酸澀的興奮。
楊錦天帶着楊昭先出了門。
周慧低頭對劉元小聲說:“元子,你別怕,媽肯定讓他背處分。”
劉元點點頭,朱嘉和他相視一眼,挑了個眉,樂了。
劉元走在最後面,出門的時候,前面的人已經快下樓了。他走了兩步,忽然聽到一個低低的聲音。
“小子……”
劉元一愣,轉過頭,看見樓道拐彎的地方,靠牆站着一個人。
陳銘生手裡有一根菸,他知道這是在學校,所以他一直沒有點着它。他將那根菸在手指間輕輕地轉來轉去。
劉元認出了他,他那條腿實在是太明顯了。
劉元皺起眉頭,“是你?”
陳銘生擡起眼,劉元看着那雙漆黑的眼睛,心裡忽然一涼。
“你誰啊,什麼事?”
“沒什麼。”陳銘生捏了捏手裡的煙,輕聲說,“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楊錦天打架的地方確實有監控。
楊昭問孫老師:“我們可以去一趟保安室嗎?”
周慧說:“這都幾點了,你讓我們一羣人跟着你到處走什麼?”
楊昭看了她一眼,說:“你不願意走,可以在剛剛的教室等我。”
周慧眼睛一瞪,看着又要發火,孫老師連忙上來說:“是這樣的楊昭家長,我們之前也沒碰到過這種情況,誰都沒去保安室調看過監控錄像。要不這樣,咱們先心平氣和地談一談,看看有沒有什麼解決方法。”
“什麼解決方法?”周慧看着孫老師,說,“豔華,你也看見劉元的臉都腫成什麼樣了,這麼嚴重的事情,必須嚴肅處理!”
她看了一眼楊昭,說:“不是我不跟你講道理,你作爲家長,根本沒有悔過心!”
楊昭看着周慧瞪得像燈籠似的眼睛,淡淡地說:“第一,我要調看錄像,是要確定誰先動手打人。如果是小天,我會考慮你的要求。如果不是,那就請你考慮一下我的要求。第二,我想你可能有些認知的錯誤……”
楊昭輕瞥了楊錦天一眼,接着說:“打架誰受傷,不是由動手次序決定的。”
楊昭語調平淡地說完一番話,周慧那頭反應了一會兒才聽懂,頓時氣得幾乎翻白眼了。
“你……你!”周慧一會兒指指楊昭,一會兒指指楊錦天,話都說不出來了。最後她按住自己的太陽穴,哆嗦着招呼孫老師,“豔華、豔華你快說兩句,我在實驗中學工作這麼多年,還沒見過這種不知廉恥的家長!”
楊錦天本來在一邊生悶氣,結果聽了楊昭的話,再看看周慧被氣成那個樣子,差點沒笑出聲來。
就在這個時候,劉元來了。
剛纔大家吵得熱鬧,也沒人注意到少了個人,此時劉元一到,周慧馬上過去拉着劉元的胳膊,說:“元子,你說,是不是他打的人,媽給你做主,咱不怕被欺負!”
劉元低着頭,周慧問了幾遍,他才低聲說:“媽,是我們先打的人。”
此語一出,包括楊昭,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慧像是沒聽清一樣:“你說啥元子?誰先動的手?”
劉元像是不耐煩一樣,掙開周慧的手:“我先動的!我先打的他!聽不懂嗎?”
周慧被他胳膊甩了一下,頓住片刻,然後就在路燈下狠狠跺腳,“我怎麼教出這麼個孩子啊!”
孫老師再也看不下去這鬧劇了,她走過來,嚴肅地看着劉元,說:“劉元,我再最後問你一遍,是你先打的人嗎?”
旁邊的朱嘉一直盯着他,劉元全當沒看見似的點點頭:“嗯,我先打的。”
孫老師點點頭,說:“那事情基本就是這樣了,周慧……”孫老師喊住周慧,後者轉過頭,瞪着孫老師:“豔華,那我家元子就這麼白捱打了?就算是正當防衛也不至於把人打成這樣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