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李氏終於知道宋明嵐想做什麼了。
她想叫她死。
也不想叫她死。
她如今只是想叫她嚐嚐當年宋明嵐嘗過的那百般的滋味兒。
李氏看着宋明嵐那雙變得涼薄的眼睛,突然驚慌失措起來。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一旁的宋明楓。
是了,若宋明嵐是爲了報仇而來,是爲了叫她們也都嚐嚐當年他們兄妹嘗過的滋味兒,那麼李氏有了宋明嵐的結局,被宋明楓排擠而走千方百計想要奪爵的宋明河的滋味兒,又該誰來償還?
只有她的兒。
“你不能,你不能……”宋明楓是李氏最後的希望,只要這個兒還活着,總有一天李氏會有重頭來過的機會。
就如同宋明河,無論多少人他已經死了,可他只要一天沒有見到屍體,那就是宋明嵐的後盾和底氣。
宋明嵐在這侯府之中就永遠不是孑然一身。
可是如果宋明嵐要對宋明楓下手,那她最後的指望就斷了。
李氏拼命地搖頭,又去抓宋明楓的肩膀。
若宋明嵐當真要復仇,莫非要將宋明楓也送到軍中,叫他去沙場送死?
要知道,就算是如今,邊關之外也依舊戰亂不休,戰火每天都在燃燒。
到時候有晉王在,宋明嵐動動手腳,想叫一個養尊處優的世家公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沙場上,那真的是太容易了。
李氏一想到這些,就感到惶恐無比,她抓着宋明楓彷彿要將兒給藏起來,可是宋明楓卻在忠靖候冰冷的目光裡驚慌極了。
“父親,我,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宋明楓都被這驚天的內情給驚呆了。
打死他都想不到,母親李氏竟然敢謊稱有孕,欺上瞞下意圖構陷忠靖候。
因此,當忠靖候懷疑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懷疑他和李氏同流合污時,宋明楓一下就恐懼起來。
他生得十分俊秀,錦衣玉食養大的公哥兒,生來就帶着幾分優雅的樣。
此刻衣裳凌亂,他狼狽地躲開了李氏的手,努力用最誠懇的目光看着忠靖候。
忠靖候頓時冷哼了一聲。
李氏卻如遭雷擊。
她的兒竟然忙不迭地和她撇清了關係?
“父親,您覺得呢?”宋明嵐並沒有想要將宋明楓給送到軍中去。軍中一向是個熔爐般的地方,從裡頭走出來的,哪怕從前是公哥兒,也會被淬鍊成最優秀的男。
她爲什麼要叫宋明楓成爲優秀的人?
她就養着他,叫他成爲一個廢物點心,日後庸庸碌碌,不要再想將李氏給接回來。
“未免夜長夢多,大哥,還是趕緊把她送走纔好。”宋三太太醒過神兒來,見寧王正靠在一旁,一張俊美的臉上完全沒有表情地看着宋明嵐,頓時就想到了宮中的李貴妃。
寧王或許還會色迷心竅地爲了宋明嵐捨棄李氏,可是李貴妃是李氏的親姐姐,她不可能眼睜睜地看着妹妹被送走。
恐李貴妃鬧出什麼來,她就提醒了一句。
“山中不錯,也利於姨母休養。”寧王就溫聲道。
“母親,母親您好好兒反省,日後父親會原諒你的。”宋明楓也訥訥地道。
他俊俏的臉被嚇得慘白,甚至都不敢爲李氏一句公道話兒。
因爲他唯恐爲李氏開口觸怒了忠靖候,自己也跟着倒黴。
李氏仰着頭,癡癡地看着屋裡的衆人,心死若灰。
在這一刻,站在她面前的都是她最重要的人。
她的男人,她的兒,她的外甥。
可是他們全都拋棄了她。
哪怕她做錯了很多,可是一家人,不是應該彼此原諒的嗎?爲什麼要對她這麼殘忍。
“太太用的那個布包兒也帶走吧。”宋明嵐就溫和地道。
不知什麼時候,李氏假孕的那個布包都滾了出來,忠靖候看着那個布包就惱火起來,見李氏一副可憐無比的樣,突然嗤笑了一聲壓低了冷峻的眉眼沉聲道,“都給她帶着。那可是她的骨肉!”
他完這些話,只覺得看李氏都噁心,轉身就走。
“父,父親。”宋明楓猶豫了一下,跨過了李氏追着忠靖候去了。
整個屋裡都陷入了可怕的沉默,宋明嵐站在李氏的身邊,見兩個侯府的侍女半是壓着李氏,半是監視李氏地將她給拉了起來,突然笑了笑,輕聲道,“太太,衆叛親離的滋味兒不好受吧?”
那年她的母親大概也是如此。
被丈夫拋棄,被得意洋洋的女人給炫耀到了面前。
李氏令她的母親失去了一切。
那麼如今,她就叫李氏同樣失去一切。
“山裡的日一向冷清,太太好好兒過,彆着急回來。”
“如今你開心了?”李氏壓低了聲音仇恨地問道。
“不,我並不開心。”宋明嵐反而搖了搖頭。
“哈!這個時候只有你我,在場的都知道你的真面目,你不必僞裝和我之間有多麼親密的感情!”
宋明嵐一貫會在人前裝模作樣,李氏幾乎是厭惡透了,只是她擡頭的時候,卻看見宋明嵐沉靜地看着自己。
“我做的這一切都是報復你,叫你得到報應。可是我卻從不開心。”宋明嵐的目光越過李氏,落在了角落的陰影裡,輕聲道,“因爲哪怕是報復了你,可我母親的性命,我和大哥這許多年的快樂,都不會再回來。”
她的聲音有一瞬間的嘶啞。
正沉默地看着這明豔奪目的絕色少女在李氏面前耀武揚威的寧王突然徵住了。
那一瞬間的軟弱和哀傷,還有之後立刻就變得堅強的臉,令寧王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他覺得這一刻,他看到了真正的宋明嵐。
那些堅硬的外殼和僞裝之下,柔軟無助的少女。
“明嵐。”他一雙修長的手壓在了宋明嵐單薄的肩膀上。
他想要安慰她,卻不知該如何表達,然而下一刻,宋明嵐避開了他的觸碰。
單薄得幾乎可以碰到纖細的骨頭,這是寧王對於宋明嵐最清晰的印象。
他只覺得手底的細膩和棱角還殘留着一點點的感覺。
“不必你來安慰我,我也不需要安慰。”宋明嵐聲音冷硬地看着寧王,沉聲道,“寧王殿下,立場不同,就不必橫生枝節。我不會對李家妥協,你也不必對我心慈手軟。”
她不願用自己的軟弱來叫敵人對自己高擡貴手。
成王敗寇,她早就有心理準備。
“殿下被她迷惑了嗎?”李氏見寧王俊美的臉上沒有笑容,用一雙沉默的眼睛看着宋明嵐,她的心裡頓時咯噔一聲。
當大勢已去之後,她突然覺得寧王很可笑。
這樣處心積慮,甚至連自己的姨母都捨棄,卻換不來宋明嵐一個溫柔的表情。
宋明嵐就覺得李氏更可笑。
“他不是爲了我才這樣做,而是你太蠢,礙了他的路。我都對你過了,你卻不明白。”
寧王或許會對她有一點心軟,宋明嵐也不能否認他乾脆地拋棄李氏有自己的原因。
可是更多的原因,卻是爲了寧王自己的利益。
李氏不明白,只看着一些枝節微末,於是活該被拋棄。
“拖走,從角門走,不要驚擾了老太太……還有姑太太。”
宋三太太只覺得那一瞬間,當寧王優美的手壓在少女纖弱單薄的肩膀上的那一刻,一瞬間這兩個人之間的氣息將自己逼得透不過氣來,此刻方纔從驚駭之中醒過神兒來,就越發地吩咐。
她纔想到成國公夫人還住在侯府。
那女人嘴上沒有個把門兒的,她也很擔心成國公夫人看到李氏被拖走,然後嘴快地去告訴太夫人。
“是。”那兩個侍女頭都不敢擡去看宋明嵐和寧王,匆匆地拖着李氏就走。
李氏軟軟地被拖着走了,卻回頭怨毒地看着宋明嵐。
她一定會再回來,回到這個忠靖候府,叫宋明嵐付出代價!
“我真是不喜歡她的眼神。”宋三太太被李氏的目光嚇壞了,壓低了聲音心有餘悸地道。
宋明嵐嗤笑了一聲。
她看了看捂着心口的宋三太太,慢慢地搖了搖頭,低聲道,“這算什麼。”
李氏的眼神再狠毒,可是又算得了什麼?
她這些年被李氏磋磨的時候還少了不成?
“寧王殿下……”見寧王白衣如雪地立在一旁,不動不笑不話,宋三太太的心裡不知怎麼,總是要同情寧王幾分,有些不安地道,“對你還真的,真的沒話。”她覺得宋明嵐對寧王太無情了一些。
“寧王殿下對你多好啊!”若有一個男人這樣爲她,哪怕是敵人宋三太太也願意不顧一切嫁給他。
“那是三嬸沒有見過真正愛惜我的男。”宋明嵐卻無動於衷地道。
若她三心二意,那對於一心爲她的晉王來,就是最大的傷害和踐踏。
她也不是見一個愛一個的女人。
宋三太太動了動嘴角正要點兒什麼,卻見門外慌張地衝進來一個侍衛,忌憚地看了宋明嵐一眼,壓在寧王的耳邊低聲道,“殿下,不好了!晉王殿下入了宮,將,將貴妃娘娘給捆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