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是被凱爾頓搞出心理陰影了。
在那之後的一個禮拜, 無論沙紋如何軟硬兼施,我始終堅持留在她房間裡陪她。直到最後沙紋忍無可忍,一腳把我從房裡踢了出來, 並惡狠狠地摔上門, 我才拖着近乎虛脫的身體回去自己的房間。
洗臉的時候, 我看到鏡子裡自己那兩個深得不像話的黑眼圈, 覺得疲憊, 但更覺得欣慰。
突然想起以前塞爾卡對我說的話,笑了起來。
那是在兩年前,我還在爲考取大法師執照努力的時候。有一次塞爾卡來拜訪我, 當時我還不住在貴族區,只在離學院不遠的一個破舊的小旅館裡租了個房間。
大概是中午吧, 因爲我的記憶裡有炭燒的味道, 四周似乎還飄蕩着些許若有若無的啤酒的清香。
我聽到敲門聲, 就順手把羽毛筆放回墨水瓶中,起身去開門。
嘈雜的喧鬧聲隨着房門的打開而一涌而入, 我稍微有些驚異地看着眼前穿着斗篷的塞爾卡,稍微側了側身讓他進門。
進了房間,塞爾卡無聲地打量了下四周,聳聳肩,說:“還不錯, 就是亂了點。”
我有些尷尬, 只能回答說:“我平常都習慣把東西隨手放, 雖然旅店老闆一週會幫我整理一次……但是顯然, 這並不能與我弄亂它的速度相媲美。”
塞爾卡拉下斗篷, 笑了。
他坐到我牀上,用手撥弄着頭髮, 彎着眼睛說:“你真可愛。”
我咳嗽了一聲,不理會他明目張膽地調戲。
“你來我這裡有什麼事嗎?”我坐回書桌邊,一手支在桌面上,垂着眼睛問。
“不要那麼正經嘛。”塞爾卡從牀上站起來,蹲到我身前,“恩,其實是這樣的,我想其實你也應該知道,國家大法師是非常難考的。當然啦,雖然我知道你很強,但是斯卡,你的年齡太小了,考官們會因爲這個對你產生不信任感,而由於這種情緒的影響,你基本上在沒有應試前就已經被判了死刑……”
塞爾卡稍微思索了下,語氣有些猶豫:“所以,這事你還是再等幾年會比較好。”
我想了會兒,然後搖搖頭。
塞爾卡嘆了口氣,繼續開口說:“斯卡,你別這麼固執。雖然我不知道你因爲什麼對這個稱號如此執着,在我看來你並不是一個特別追求名利的人。可是斯卡,我想告訴你,就我的觀點而言,你並不真正適合去做國家大法師。”
我看着他,心裡有些惱怒,又有些好奇。
我對自己的能力從來沒有產生過懷疑,無論是在魔法上,政治上,甚至是經濟上,都是有些近乎自負的自信。我一直不覺得自己是一個沒有自知之明的人,我相信自己,因爲我有足夠強大的實力。但是,現在突然之間,卻聽到有人告訴我說,我並不適合做大法師,這怎麼能讓我心平氣和地接受。
塞爾卡看着我的表情,微微笑了笑。
“斯卡,我不知道你在這個身體之前的身份和實際年齡,但我可以看得出,你依舊很年輕。”塞爾卡站起身,看着窗外的街道,淡淡地說,“處於國家大法師這個位置上的人,需要的是智慧,勇氣,和自信,這些你都擁有,而且非常完美……但是,斯卡,除此之外,你的世界裡,卻包含了太多的感情。”
塞爾卡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一時間有些無言以對。
“所以,你雖然可以做到對毫不相干的人不留一絲情面,但在面對那些你珍惜的人時,卻總是無法狠下心。”塞爾卡似乎是嘆了口氣,“我猜,你非得在這幾年逼自己考大法師執照,有部分原因是因爲我吧,畢竟你答應過我要讓撒麥爾活下去……而就我看到的情況而言,這似乎確實不是一位普通法師能夠做到的事。”
我點點頭,依舊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其實,你不需要這樣逼自己的……斯卡……”塞爾卡輕輕地抱住了我,柔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並沒有虧欠誰,也沒有什麼義務爲他人犧牲。斯卡,我很高興你遵守對我的承諾,但如果你後悔了,我可以自己去嘗試……我不怪你……”
我笑着搖了搖頭。
“塞爾卡,你不是我,你無法理解我的感受。”我閉上眼睛,輕柔吐氣,“我有過太多的後悔,太多的遺憾,在夜晚的每一個夢中,我都可以看見那些我想保護的人們,看見他們掙扎哭泣的臉,還有他們的聲音,也時刻圍繞在我耳邊……你知道嗎,知道我看着他們的心情嗎?”
塞爾卡看着我,表情是說不出的哀傷。
“所以,我不可以在這裡停留,你懂嗎?”
“可是斯卡,你必須知道,這個世界上是不存在完美的。”塞爾卡情緒稍微有些激動,“有些人,你永遠無法得到;而有些人,你註定會失去。爲什麼不看開些呢,上帝賜予你重生,並不一定是讓你來這個世界受苦的。”
我搖頭,說:“不,我更願意相信,在這一世,上帝是讓我彌補曾經的遺憾的。”
塞爾卡似乎被我說得有些無奈。
“你要是堅持這樣,我也沒辦法。我只能表達自己的個人的看法,決定權依然掌握在你手裡不是嗎?”
“其實很早以前,我也曾經想過要當大法師的……”塞爾卡說到這裡,笑了笑,“但是當時有個人說,我不適合這個職業。因爲我對周圍的人和事有太多的執念……很多年後,我才知道這話的真正含義。”
“斯卡,你可以再考慮下,看到你總是勉強自己的樣子,我真的很難過……”
我低着頭,沒有迴應他的話。
塞爾卡等了一會兒,終於還是跟我道了聲別,關上房門,而後離開。
我看着鏡子中的自己,微微苦笑。
擡腳,我走出浴室,來到牀前。
今時今日,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即使說得再好聽,大法師也不過是國家機器。
政治永遠是殘酷的,它需要的是手段,而不是感情。情感只會成爲你在關鍵時刻做出正確判斷的累贅,因爲它不會理會事實,而永遠都只偏向你的內心。
現在回頭看我處理沙紋失蹤這件事,無論是在心態上,還是在方法上,都幾乎幼稚到可笑的地步。
當我意識到她被帶走的瞬間,竟然沒有在第一時刻檢查房間的佈置,並仔細咀嚼其中的細節,卻僅僅停留在自己的震驚和傷心上。幸虧這次凱爾頓並沒有想傷害沙紋的意思,否則不止是她,在那種消極絕望的心態下,甚至是我本人都有被帶走甚至是殺死的危險。
唯一挽回點面子的是,我總算還是在最後找到了些許理智,以至於在這次和凱爾頓的較量中,不至於輸得太難看。
其實就某些方面而言,沙紋更加適合做首席大法師吧,我心想,畢竟,在把握個人情感與國家利益方面,她一直都堪稱楷模。
雖然,到現在我也不太清楚這個首席大法師,那羣老頭究竟是根據什麼選出來的……
我有些泄氣地倒在牀上,用被子把自己包成一團,抱着枕頭就沉沉地睡了。
迷糊中,似乎又聽到了凱爾頓的威脅。
於是在心裡告訴自己,明天一定要去找沙紋商量下,跟她說最近做事情要收斂點了,要真惹火了凱爾頓,那可不是開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