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越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騎在白羲上,身後一人拉着繮繩,將自己護在懷中。他睜開眼睛,天色早已暗下,白羲正不急不緩地行在羽水官道上,天上月明如鏡,照在羽水裡波光粼粼,似漫天星辰,折射出一份獨有的寧靜。
“石頭?石頭?”檀越不用回頭看就知道身後駕馬之人是石頭。他動了動,全身一陣劇烈的疼痛,他只好在縮回去,呆着不動。
身後的石頭突然聽到少爺說話,不禁大喜,說話間語氣還帶些哭腔,“少爺!少爺!你醒啦!你終於醒了!嚇死我了,今天你要是出事了,我也不活了!”
“說什麼話!我這不是好端端的嘛!哎喲,疼死了!”檀越罵了一聲,環顧了一下四周,“怎麼回事?我們現在在哪裡?”
“少爺,你剛纔被那惡獸襲擊,昏了過去,幸好那惡獸最後死了。但是我的馬被驚跑了,不過白羲通靈性,一直和我們一起。我本想等你醒了我們再下山,可是直等到天黑你也沒醒,我只好把你馱上馬,和你一起騎馬下來了。”
“嗯?是你殺了那惡獸?”檀越的聲音裡竟是疲憊,“石頭,你救了我一命!”
“不不不!我怎麼能殺死它!我能活下來也是萬幸!”石頭慌忙搖頭否定道,語氣中有些猶豫,“少爺,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們其實是被一頭狼救的!”
“狼?”檀越身子一頓,回頭疑惑地看着石頭,“你開什麼玩笑!”
“真的少爺,在你昏迷之後,那惡獸差點吃了我,可是突然從邊上衝出來一頭雪白色的巨狼,一下就咬死了那惡獸,然後在我們邊上繞了兩圈就離開了。”
“你是說,一頭狼出來咬死了那惡獸,然後放了我們就離開了?”
“我就知道說了少爺你也不會信。”石頭聽出了檀越口中的懷疑,撇了撇嘴。
“我當然不信!這話你自己信嗎?到嘴邊的肉那狼會丟掉!”檀越笑道,然後忍着痛抻了抻身體,“我要是這幅樣子回去,老爹恐怕會很生氣!”
“啊!”石頭聽檀越這麼一說,這才忽然意識到,檀家老爺的脾氣他是知道的,今天檀越身負重傷,回去必定降罪。“完了!完了!少爺,這怎麼辦!你這樣回去老爺肯定會打死我的!”
“不會的!我和我老爹說實話,你救了我一命,他應該賞你,幹嘛罰你!”
“可是……可是……”石頭還是有些不放心,如今之計,除了逃跑沒有別的辦法。可是讓他逃離少爺身邊,他寧願被打死。
“沒事,別想太多,有我呢……”
兩人就這樣一驚一乍,騎着一匹白色駿馬,在羽水官道上映着月光,慢慢往天鑾城而去。
天鑾城,風雲帝國的國都,建在單狐山之南,正處冷江與羽水的交匯處。依山而建,兩面環水,只有南門可以順利進出,佔盡天時地利,作爲一國之都當真是易守難攻。天鑾城臨水而建,向南可順羽水而上,東西可沿冷江而行,城外港口林立,經濟異常繁榮。作爲風雲帝國之都,天鑾城集政治、經濟、軍事於一體,當屬帝國之內最爲重要的戰略之地。《天鑾城志》記載:昔天鑾初建,匠人營之,方圓百里,旁九門,國中九經九緯,經塗九軌,緯丈九轍,左祖右社,前朝後市。街八十一,集三十六,聚百萬戶。
白羲不愧是神駒,載着兩人一路快行,沒有停歇,很快便到了天鑾城南門下。只見南門之外,一條寬大的護城河繞城而行,引冷江之水灌注,深淺難測。一座吊橋橫跨護城河上,其後的城門是近十丈的紅木門,上面釘着一排排的鐵板,鐵板上焊着尖鐵刺,看起來異常沉重,靠鐵鏈連着機械機關拉動開啓,若靠人力根本推移不動。城牆更高數十丈,三層高的城樓聳立其上,但和城牆的高聳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好一個天鑾城!僅這城門就如此巍然大氣,不愧是一國之都,一磚一瓦都盡顯帝國的雄厚實力!
此時天鑾城東門大開,顯然還未到亥時,戌時的宵市尚未結束,天鑾城還不會關門封城。石頭蹬了蹬白羲,趕緊向城裡行去。此時正值宵市,城裡八十一街三十六市各處彩燈高懸,人聲鼎沸,四方商賈馬隊來往絡繹不絕,天南地北的物玩食貨琳琅滿目,自風華即國主之位後,風雲帝國經濟實力雄踞天山四國之首,確非浪得虛名。只看這天鑾城中宵市如此鼎盛,便可知風雲國商市經濟之發達。
但騎着白羲的石頭與檀越並無心留戀此處繁華,他們策馬疾奔,快速向天鑾城東北的廉臣道行去。檀家府邸正在廉臣道中。廉臣道是一個王府聚集的街道,所謂廉臣,即是告誡臣子清廉爲公之意。兩人幾個拐彎,很快來到一個坐北朝南的大院前面,院門五間三啓,十雀替,十五幅雲,一看便知是王府大門。大門之上懸着一方牌匾,上面兩個金光大字甚是閃眼:檀府。
石頭到了門前翻身下馬,然後扶着檀越下來。門前衛士眼見來人剛欲上來攔截,看見受傷的檀越不禁一驚,立馬上來扶起,“少爺!”
另外兩個兵士轉身回去推開府門,跑進去高聲嚷道,“少爺回府了!少爺回府了!”
很快,檀府內沸騰起來。內院出來十幾人手忙腳亂把受傷的檀越扶進堂屋內,堂屋正中的位置上端坐兩人。一個男人相貌威嚴,雖年近六旬,但眉宇之間絲毫沒有楚暮之氣,坐姿挺拔,精神矍鑠。他穿着一身錦緞風衣,衣領衣袖繡着龍鳳祥雲,風衣胸口上,一頭由紫金絲線雋繡的紫紋豹栩栩如生,昂頭嘯天,襯着男人與生俱來的威嚴氣勢,讓人見之就有種丟盔卸甲的恐懼。另一個是一個婦人,看起來較邊上的男人小了不少。五官精緻裝束雍容,想來年輕時也定是風華絕代的美人。
這兩人,正是這偌大檀府的主人,左將軍檀隱耀和夫人蕭春華。
兩人一直靜坐堂上,一動不動面無表情,直到衆人前呼後擁地把檀越扶進堂屋裡,檀隱耀面容冷峻,冷哼一聲。邊上的蕭夫人見此,不禁輕嘆一聲。
“檀一,你速去總兵府告知西門校尉,就說今日所託之事已經了結,他日我再登門道謝!”檀隱耀對身邊一人低聲吩咐道,待那人領命出去之後,他回頭看着大堂衆人,眼神猛然一冷。
“放開他!”檀隱耀的聲音低沉洪亮,不愧是征戰沙場多年的將軍,說話間都透着威懾的氣勢。
那些扶着檀越進來的下人聽老爺這麼一說,哪裡還敢猶豫,趕緊放開他。檀越身上有傷又很疲憊,這一鬆身體一軟,就勢倒了下去。可這堂上哪個不瞭解老爺的脾氣,眼見少爺倒下卻沒人敢上前去扶。
石頭就在檀越身邊,看見檀越倒下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把他扶住。
“跪下!”檀隱耀一聲厲喝,震得滿堂人都驚了一顫,石頭更是心裡發涼,臉色刷白扶着檀越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大氣都不敢出。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我檀家祖襲上古先皇帝高陽一脈,世家貴族,內修聖賢,外爲垂範,這是家法;檀府上下兩百餘口,每日卯時而起,戌時而息,這是家規。世間萬物,無規矩不能成方圓,這是家訓。”檀隱耀端起茶杯,語氣低沉地說完,抿了一口。
大堂之上沒人敢吱聲,他們都知道,每次搬出家法家規家訓的時候,就是檀家老爺爆發的前兆。
“看看你現在的這幅德行!”果然如大家所想,檀老爺大發雷霆,整個堂屋都動了一動,“不學無術,姿淫放蕩,真是頑劣不化!檀家貴爲將相之家,本應垂範天下,作爲世人表率,可是今天因你這小子,全府上下雞犬不寧,兩百餘口不得安生,真是不賢不肖!今天若不好好教訓教訓你,讓你記住檀家規矩,以後我檀家之人還如何立於這風雲帝國之內!”
檀越跪在地上噤若寒蟬。他心裡打鼓不敢擡頭,知道自己肯定闖下大禍,這迂腐得有些自視清高的老爹竟然去找天鑾總兵求救,今天恐怕難逃一劫。雖然檀越平時對父親這性子頗有微詞,但回到家中,特別是在今日這種情況下,已然打消了任何敢挑戰老爺子權威的念頭。
“來人!”檀隱耀喝了一聲,“扒去這小子的衣物,將他囚禁荊房!”
“老爺!”石頭和蕭夫人幾乎同時喊出了聲。蕭夫人瞪了石頭一眼,示意他不要說話——兩人都知道囚禁荊房意味這什麼。
荊房是檀家專門實施家法之用的內室。荊房之中的桌椅牀櫃,均由荊條做成,地上的板磚也鋪滿荊條,囚禁荊房之人被扒去衣物赤膊光腳,這樣無論坐臥都遭受鞭荊之刑,鋒芒在背,如坐鍼氈,使人時刻反省和警惕。
“老爺,檀越犯錯的確應該受罰,可如今他身受重傷,急需醫治,若是把他囚禁荊房,耽誤了醫治,恐怕會留下後遺症!”蕭夫人故意誇大了檀越的傷勢,無非是想阻止檀隱耀這嚴厲的懲罰。
“哼!婦人之仁!荊房本就是反省之地,難不成還要找人服侍他不成!”
“老爺!”一直跪着沒說話的石頭突然磕頭說道,“小人願入荊房服侍少爺!”
“放肆!荊房乃檀家內室,只有檀姓子孫纔有資格入內受罰!你這小人有什麼資格說這話!你這沒用的東西,作爲十三郎的陪侍,不勸導他從善從良,反而助他墮落。如今少爺受此重傷,你卻毫髮未傷,教人無用,護主更是無能!來人!把這沒用的東西拖出去杖責一百大板!”
“父親!”檀隱耀此言一出,檀越雙眼圓睜直起身來大聲喊道,“父親!今日所有確是孩兒一人之錯!孩兒頑劣,差點爲惡獸所害,幸得石頭捨命相護才得以保全。今日若無石頭,孩兒早已命斷比丘山上。父親因此杖責石頭一百大板,簡直是誤害好人!若石頭死,孩兒定不能獨活!”
“你!”檀隱耀沒想到檀越真的會頂撞他,甚至威脅他,不禁怒火中燒,“來人!把石頭拖出去杖責一百!”
“老爺不可!”蕭夫人見老爺不爲所動,知道今天他是動了氣,若再不阻止他,可能要出人命。
“夫人又有何話說!”檀隱耀在檀府有着無上權威,今天他狠下心要教訓這個不爭氣的十三郎,夫人三番兩次出言阻攔,讓他很是煩惱。
“老爺,石頭這孩子自小和十三一塊長大,名分上雖是主僕,但兩人早已親密無間不分你我。你這一百杖責下去,非要了石頭的命不可!十三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重義輕利秉性耿直,對感情看得很重,況且今日石頭又救了十三一命,你這樣做豈不是切了他的左膀右臂!他說石頭死自己也不獨活,以十三的性子,我怕他真能做的出來!老爺要三思啊!”
檀隱耀聽了夫人的話,眼睛眯了一下。現在想來,自己不過是想教訓教訓這不爭氣的傢伙,也沒想要鬧出人命,這一百板子下去,活人也能砸成肉醬。夫人說的那些,他也知道,十三郎的倔脾氣好似隨他而來的,認死理能認到底的傢伙。要死自己真把石頭給杖責死了,十三郎還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事情。
“哼!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檀隱耀冷哼一聲,“檀越囚禁荊房十日,禁足六月!石頭雖有死罪,但護主有功,一百杖責免去五十。”
堂上衆人聽了此話不禁鬆了口氣,畢竟誰也不想鬧出人命。
“謝謝爹成全!”
“謝老爺不殺之恩!”
檀越和石頭也磕頭謝過。今天能爭到這種局面的確不易,雖然這五十大板挨下來也得十天半個月下不來牀,畢竟能保一條命。
檀隱耀做了最後決定之後,大堂裡沒人再敢停留,各自回到崗位,很快便清淨下來。
“唉!老爺你何必如此!”蕭夫人看大家散去,輕嘆一聲,“十三個兒子裡,你對越兒最爲疼愛。今天他入夜未歸,你不僅發動全府上下兩百多人全力搜尋,而且從不求人的你竟私下向一個總兵打招呼,讓其幫忙找尋。可這十三回來,你卻如此待他,卻是何苦呢!”
“檀家有檀家的規矩,別人家的子孫什麼樣子我不管,可是我檀家出來的男兒,必定是國之棟樑,絕非紈絝子弟!檀越自小稟賦過人,在十三個傢伙當中應該是最有出息的!當年帝箭師弦虞親自登門收十三爲徒決定親授其獵道之術的時候我就知道,況且如今十三和國主一同師承華歆兒,試看天下男兒,哪個能與十三相比!釋苦大師當年也說過,十三絕非普通之人!”
“可是釋苦大師當年的那句話,不是……”
“夫人!此話萬萬不要隨意講出來!釋苦大師所說,我並不能接受。但是我仍然堅信,十三往後的成就,必定能超越老大!”
“我一介婦人,對你們男人的家國大志插不上手,我只是喜歡十三這孩子,所以只希望他能快樂地成長和生活,這就是我的願望。”
“夫人還說我呢!你對十三的溺愛可勝我千萬倍啊!當年釋苦大師送他來府上的時候,你便視他爲己出!他雖非你我親生,但你對他卻勝似親生,你對他如此,也無怪乎他只敬你一人!”
“他也很敬老爺你呀!”
“我能看出來,他對我是畏,而非敬!”
“可是寵溺的再多,也不是自己親生的……”說道子孫後輩,蕭春華面色突然一暗,似乎勾起了一些傷心事。
“夫人,”檀隱耀看見夫人的表情,便知道是怎麼回事,“夫人你怎麼還在想那些事。我不是和你說過,我已經有十三個兒子,最大的願望便是得一女兒,香兒是你帶給我最好的禮物!雖不是男兒,對我來說卻勝過千萬男兒!”
蕭春華擡起頭看着檀隱耀,心中的陰霾散去一些,笑着點點頭。
大堂清淨,兩人就這麼一句句聊着,忽然聽得外面又有人聲響起,不消片刻便見有人來報,“老爺,五殿信侯正在門外!”
“五殿信侯?”檀隱耀眉頭皺了皺。五殿信侯是宮中專門向天鑾城中王公將相直接傳達國主旨意的信差。可是現在時辰已晚,五殿信侯過來傳旨,恐怕是有大事發生。
“左將軍檀隱耀領旨!”聽聲音五殿信侯已經到了堂屋之外。檀隱耀和夫人趕緊起身,就見一個宮人打扮模樣的人持着拂塵進到屋裡,屋內幾人趕緊跪下。
“國主口諭,左將軍檀隱耀立即動身進宮,不得延誤。”
“是!”既然是口諭,檀隱耀打了諾便站起身來。
國主口諭中說立即動身不得延誤,他只得回房匆匆換好朝服,隨五殿信侯往天鑾城北中心的雲天宮而去。
路上,檀隱耀見五殿信侯不言不語,臉色凝重,很是疑惑。
“五殿侯,不知國主這麼晚召見我,有何等要緊之事?”
那五殿信侯聽了檀隱耀問起,方纔轉過臉來,搖了搖頭。
“左將軍,風雲多事之秋,還需將軍再盡武忠啊!”
檀隱耀聽完,眉頭緊皺。五殿信侯的話很清楚——風雲國起了亂事,可能又要動兵。如今右將軍謝千秋正南征三苗,朝中能夠議兵之人只剩他與何羨之司徒兩人。當初先帝病榻託孤,風雲五位大臣共執黃杖。左將軍檀隱耀爲宰輔,議兵議政,統攝朝內;右將軍謝千秋爲太尉,領統兵之權,巡鎮九州;大司徒何羨之領天鑾城總務,負責王室衛戍,專司國情,同襄國事;九殿侯華歆兒爲帝師,總管王城九殿;秩宗杜尊儒領社稷宗廟之事,貴爲國師。
消息來得突然,也不知道帝國是哪裡出了亂子。
正所謂:
主僕相依歸天鑾,將軍教子家規嚴。
門外忽報天來客,請盡武忠把國安。
到底事態嚴重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