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縱使白天如火爐般烤人,到了夜晚被風一吹還是讓人不由自主想多加件袍子。

整個宮苑被大叢大叢的石榴花所包圍,一層層依着疊建的宮樓瘋長,張揚在夜色裡,闇火般香甜而嫵媚。手從一束怒放着的花瓣上拂過,冰冷而柔軟的感覺,讓人不知不覺衍生出這樣一份悠閒來。於是屏退了隨從,奧拉西斯將披風在身上掖了掖攏,朝着花蔭深處繼續逛去。

一個晚上他都在觀察那個亞述國來的使者。

他們叫他伊斯卡因,官職不明,看上去身份應該比較高貴,從隨他而來的那些排場,和女王對他的重視上來看。話不多,含蓄而沉默,倒同自己往日對這軍事帝國裡的人所做的聯想有些出入。那個男人看上去是儒雅的,安靜而儒雅,整場宴會中不露一絲鋒芒。只一雙眼睛有點特別,但奧拉西斯一時還說不清這種特別究竟是指的哪一方面。

他似乎也是爲了聯姻的事而來的。

亞述想同利比亞聯姻,這到底是爲了什麼,他們兩國間隔得那麼遙遠,中間還夾着敘利亞和凱姆?特。目的是什麼。

而同時又疑惑於利比亞二王子希爾扎得魯同他母親、薩露賽瑪女王之間的關係。顯然那位做母親的同自己三個兒子的關係並不如周圍人所稱道的那麼融洽,他看到他們對她的唯唯諾諾和隱約的恐懼,這點在他們唯一的妹妹尤麗公主身上看不到絲毫的影子。某些時候奧拉西斯甚至覺得薩露賽瑪對自己兒子是不屑的,在他們同他攀談着的時候。

他能感覺她那種隱約不耐的眼神。這位做母親的顯然感覺她的兒子同法老王交談會丟失了她的顏面,卻不知道是爲什麼。而他卻覺得那些王子,尤其是希爾扎得魯,言談間有着某種雖經掩飾卻依然流露出來的精明和野心,包括他對凱姆?特當前局勢的看法,以及一些疑問。他眼裡沒有被那些閃閃發光的黃金和珠寶所充斥,那纔是可怕的,他要得更多,正如自己。

借聯姻的機會將利比亞與凱姆?特這兩塊相鄰的版圖合併爲一條防線,讓凱姆?特發展成爲紅海以西最大、防禦面積最廣的國家。當自己在動這樣的腦筋時,對方是不是也有類似的打算,而並不僅僅是聯姻結盟那麼簡單。

是的,整個北凱姆?特,對於利比亞這個臨海而居的國家,不能不說是一種莫大的誘惑,就像敘利亞之於赫梯和亞述。

“嘎……”思忖間,腳下突然一團色澤可疑的東西急速滾過,伴着陣古怪的聲音,在這靜寂的環境中讓奧拉西斯陡地吃了一驚。

及至停下步伐四處打量,卻又發現除了幾片落葉以及風過石榴叢時的‘沙沙’輕響,一無異物。眼神輕輕一閃,他的手悄然靠近插在腰際的匕首處,神情自若地繼續朝前踱着。

四周依然安靜,似乎剛纔的異響和灌木間的騷動,只是種錯覺。

“啪!啪啪……”才安靜不到片刻,頭頂突然響起的一連串拍翅聲再次讓奧拉西斯驚得滯住身形。擡起頭,只見一隻毛色漆黑的大鳥,在月光下撲扇着翅膀,於他頭頂輕輕盤旋……

蹙緊的眉頭頓時鬆開,擡起腕,他輕輕喚了一聲:“赫露斯……”

“嗶……”幾乎是同時,那隻美麗的雄鷹無聲停棲到他手臂金色的護腕上,低下頭,用啄親暱地在上頭來回摩挲。

拍拍它的腦袋,奧拉西斯從它腿上的銅管內抽出張紙條,展開,就着明亮的月色細看。片刻,嘴角勾起抹輕笑,把紙片團在掌心,隨手將鷹拋向空中:“回去吧。”

“嘎……”

黑鷹振翅飛離的聲音還未遠離,腳下再次響起一片細瑣可疑的聲音,偷偷的,貼着地面一閃而過。而這次奧拉西斯不等那團奇怪的東西卷帶着極力壓制的聲音從自己腳底掠過,揚手一刀,猛地紮在那團東西企圖逃竄的必經之路上!

“嘎!”躲避不及,那團東西一頭撞在他的手上,癱倒在地,渾身篩子般劇烈顫抖起來。

而同時,奧拉西斯微微一愣。

腳下一隻毛色灰黑雜亂,體型碩大的禿鷲。可能是過度驚慌,它全身的毛都蓬了起來,瞪大雙眼一動不動看着奧拉西斯,半張的嘴巴里滴滴答答不停朝下淌着口水……

利比亞的王宮裡面,怎麼居然出現了這樣一隻食腐動物?

就在他愣神之際,那隻禿鷲倒先緩過勁來了,就地一滾繞過奧拉西斯的手臂,連滾帶爬地衝進花道深處。

真是隻古怪的傢伙……挑了挑眉,奧拉西斯站起身將匕首插回腰際。

轉身正要走,卻不料那醜陋的大鳥猛地又衝了回來,趁他不備在他衣襟上一陣亂啄。及至成功吸引回他的注意力,它一轉頭,又逃命般飛速竄離。

奧拉西斯怔。

橫掃它一眼,它隱身的那片灌木叢一陣顫抖。突然覺得有點好笑,不再理會,奧拉西斯再次朝前走。不料那隻鳥又衝回來了,用力在他腳上啄了一口,見他吃痛挺下腳步,復又急急忙忙逃開。

這樣來回折騰了好幾圈,奧拉西斯忽然腦子裡閃過一個令他自己都覺得頗爲可笑的念頭——莫非這禿鷲,是想引誘着自己朝什麼地方而去嗎?

“嘎!”再次發出粗嘎難聽的低鳴,那醜鳥又在前面蹦跳着試圖吸引他的注意,只是那蓬着毛亂淌口水的樣子,實在讓人覺得慘不忍睹。

好吧,難得遇上這麼有趣的禿鷲,那麼新鮮的事,不妨跟過去看看也罷。

打定主意,奧拉西斯將披風朝身後輕輕一抖,看似受了那鳥的挑釁,一路朝它逃竄着的身影追了過去。

卻不料一隻禿鷲在地面上動作也能那麼敏捷,東鑽西竄,敏捷得就像只肥胖的猴子。

跟着走了片刻,眼見周圍的光線逐漸暗沉,而周圍的建築佈局逐漸隱諱,奧拉西斯發現自己被這大鳥不知不覺中竟引到了離舉辦宴會的皇宮比較偏遠的邊緣地帶,看四周建築的式樣,應該是屬於宮內地位偏低的人所住的地方。

由於和孟菲斯城的結構相似,這些內宮建築也層次分明地依照地勢疊建而上,不經意間,他已經離開地面有很大一段距離了。

它到底打算把自己帶到哪裡去?

正狐疑着,卻忽然發現那隻帶頭東竄西竄的禿鷲不知什麼時候跑得沒了蹤跡……

四周的靜寂彷彿沙漏般傾瀉下來,月色漸隱,獨留他一道站在花道中的身影。

冷風在腳下席捲而過,他的神色微微一變。

不管那隻動物出於什麼目的把自己引到這個地方來,玩,也到頭了。

脣輕輕抿攏,轉身,他朝着來路方向頭也不回地走去。

“奧拉西斯!”頭頂乍然一聲輕呼,奧拉西斯的腳步隨之滯住。

這個地方,誰敢直接用他的名字來稱呼他?

“奧拉西斯!奧拉西斯!奧拉西斯……”似乎以爲他沒有聽到自己的呼喚,那聲音繼續輕而固執地叫着他的名字,從頭頂上一陣一陣傳來。

他擡頭掃了一眼,隨即一愣:“蘇蘇……”

蘇蘇整個人壓在窗臺上,那跟鏈條所能達到的極限距離。眼見奧拉西斯認出了她,掙扎了一下,朝他揮揮手:“幫幫我,奧拉西斯,我……”

話音未落,人突然自窗口處消失。

眉頭微微皺攏,奧拉西斯後退幾步試圖透過那漆黑的窗洞看看裡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不論做多少努力,視野所及只是一片漆黑。

窗內沒有一點聲音,沒有一絲動靜。

蘇蘇整個人是被凌空掀起的。

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她的脖子被一隻冰冷的手用力拽起,狠狠地拋在離窗口數米遠的牀上。而就在她落到牀上的同時,一團灰色毛球被‘砰’的一聲重重丟棄到牀腳邊。

“小禿!”

“嘎!”只來得及發出一聲嘶啞的慘叫,小禿兩眼一翻已昏了過去。

蘇蘇的頭被牀欄撞得有點發暈。好不容易摸索着穩住身體將上半身撐起,一條腿重重壓制在她腰部,迫使她復又匐倒在牀上。

一聲尖叫:“誰?!”

“誰,你說呢。”淡淡的聲音,就像他手指貼着肩膀滑落到她手背時的溫度。

蘇蘇輕易辨別出了這聲音的主人,身體突然一種冷沉的麻痹。

那溫度纏住了她試圖掙扎而起的身體,無聲而有力,就像沒有溫度的束縛,而手掌是他冰冷的鐐銬。

蘇蘇在這樣的鐐銬中動彈不得。

“我只是一會兒不在,你就打算另找主人了是嗎,蘇蘇……”他問。聲音暗啞而急促,近在咫尺的脣隨着話音在她頸窩間輕輕摩挲,直到身後一縷銀白色的發盪到臉側,蘇蘇低下頭一聲粗重的喘息。

空氣中充斥着種熟悉而危險的氣息……她感覺自己的手在發抖,那隻被他揉在掌心裡的右手。

“你怎麼會認識他的,蘇蘇,”他輕輕咬着她的耳垂,在她耳邊噴出低低的溫度。

蘇蘇用力撇了下頭:“這跟你無關。”

“你讓那隻鳥把他帶到這裡來,想幹什麼。”

蘇蘇沉默。

“蘇蘇,”手臂將她纏緊,他的手沿着她的臂膀滑進她的衣領:“誰是你的主人……”

蘇蘇依舊沉默。她聽見衣服在他手指下碎裂的聲音。

他狠狠抓着她的肌膚,像是要將它連同那身衣服一起捻碎:“你這個不討人喜歡的小東西……”銀白色髮絲滑下她的肩膀,他的牙齒咬在了她青筋隱現的頸窩上:“你是我的,蘇蘇。如果以前我沒有對你說過,現在你要記住。”

蘇蘇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一種呼之而出的慾望,想抓住些什麼,想撕碎些什麼,在疼痛和他從身後一波又一波襲來的呼吸中。

她聽見他一聲低低的嘆息:“爲什麼要這麼美,爲什麼你要比那朵的利比亞的石榴花還要美……”

一行暗紅色液體從蘇蘇繃緊的脖子緩緩流了下來,在她不斷起伏的胸膛上,像條蜿蜒蠕動的黑線,然後被他的手揉成模糊的一團:“你不該招惹我的,蘇蘇,至少今晚不應該……”

空氣舔着蘇蘇赤裸的身體,冰涼,帶着股淡淡的糖的味道,很甜。酥軟的糖,就像他冰冷的手掌粗暴地從她的腰揉向她小腹的感覺。

她想尖叫,卻只能從半張的嘴裡吐出一聲又一聲粗重的喘息。

她不知道辛伽爲什麼要這樣對她。

她同樣不知道她對辛伽這樣對她的反應爲什麼會是這樣。

冰冷的空氣。

甜香的空氣。

在他和她的喘息裡糾纏着,就像他和她在黑暗裡糾纏到一起的身體。

一轉身,她被他壓倒在牀上,被迫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有點陌生,因爲沒了慣有的安靜。辛伽的眼睛是安靜而無溫的,就像他手指的溫度,可是這會兒他的眼睛是燙的,像兩點從內燃燒出來的闇火。

頭突然很暈,天翻地覆的感覺,隨着胃裡突然而來的燒灼席捲了整個身體。

一陣虛汗。

手停止了抖動,原來餓脫了力的時候,連顫抖都失去了它的本能。

但身體裡那種尖叫的慾望爲什麼還是沒有停止。

飢餓的慾望……

還是對他眼底燃燒着的妖嬈的渴望。

她看着他的眼睛,還有他的嘴脣,正如他低頭那樣看着她自己。她又感覺到了他逐漸升高的體溫,他的體溫升高的時候,氣息甜得讓人想去吃人。

蘇蘇想吃人。

她用自己的眼睛告訴他這些。因爲她已經無法說話。

她的嘴脣被他封住了,用他的嘴,還有他的牙齒,他用力吸吮着她,像是要吃了她。

但到底誰在吃誰,蘇蘇問着自己,張着嘴契合着他的嘴脣,輾轉,飢餓,喘息,她得到釋放的雙手抓住了他的背。她聽到他背上的衣服在她手指下撕裂的聲音。

身體纏繞,貼緊,他壓着她,變成了她纏住他……

誰吃了誰,誰在吃誰……

蘇蘇問自己,張大了眼睛,看着他的眸子。

他的表情看上去很痛苦,她聽到他在呻吟,她還看到他脖子上的傷,那道被她用繩子勒出來的淤痕,從項圈中隱現,隔了那麼久之後,凝固成屍癍似的青黑。

“蘇蘇,蘇蘇……我討厭你……”撕開她裙子的時候,他說。頭髮搖曳在胸膛的感覺是很溫柔的,比他手指溫柔得太多,可她的身體卻因爲他手指狠狠地拉起她的腿而戰慄。

所以她同樣狠狠地撫摩着他的脖頸,他的咽喉,看着他的身體因她的動作而顫抖:“我也討厭你,”她說:“你這個病態的東西。”

辛伽突然笑了。

從剛纔到現在,第一次的笑,冰冷過後,溫柔得有點莫名其妙。

他低下頭,再次狠狠吻住她的嘴。她的手指插入他的髮絲,用力得有點莫名其妙。

“叩叩……”緊閉的大門忽而輕響起一連串不緊不慢的敲門聲。

牀上兩道糾纏在一起的身影一滯。

“叩叩……叩叩……”在得不到迴音的片刻之後,敲門聲再起。於是辛伽遊移纏繞着她的雙手,終於將她放開:“進來。”

推門而入的是兩名黝黑高壯的侍衛。

手中執着粗重的銅鏈,隨着步伐叮噹作響。似乎對牀上幾近半裸的蘇蘇視若無睹,他們徑自走到已從牀上站起身的辛伽面前,單膝跪下:“主人。”

手朝牀上輕輕一指,沒有再看蘇蘇一眼,辛伽一言不發地朝着洞開着的大門外走去。

而蘇蘇躺在原地聽任那兩名侍衛用新的鎖鏈將自己反拷。

從頭至腳,這次,是真的連一點點自由都沒了。

走到門口處辛伽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她一眼:“你的鳥,我不會再綁了,綁它用的鎖鏈,我覺得還是加在你的身上比較合適。”

蘇蘇看着他,不語。

直到他身影走出大門,她忽然開口:“這樣我連那隻鳥也殺不了。”

再次停下腳步:“你想殺了它?”

“是的。”

“我以爲你喜歡它。”

“所以要吃了它。”

“爲什麼。”

“因爲我更喜歡我自己。”

回過頭:“蘇蘇,餓,爲什麼不直說。”

“因爲你要我求你。”

“這很難?”

“比殺它難很多。”

怔了怔,他笑:“其實這和你願意被我佔有一樣簡單。”

蘇蘇也笑,看着他的眼睛:“那是被動和主動的區別。”

“那麼剛纔你是被動。”他挑眉。有點不經意的動作,很好看。

“你認爲呢。”蘇蘇問。

他沉默。

片刻,在兩名侍衛完全鎖好了蘇蘇走出大門後,他走近一步,一手搭着門,一手扶着門框。他的肩膀上殘留着她指甲留下的痕跡,一道道,由剛纔的淺紅,褪成了現在的暗青:“蘇蘇,”他低聲道:“你很不討人喜歡。”

蘇蘇點點頭:“我知道。”

他將門關上,有點用力。

蘇蘇躺回牀上,找了個比較舒服的姿勢。

不討人喜歡,沒關係,至少,她喜歡她自己。

轉過身的時候,辛伽看到了老侏儒隱在角落裡望着他的身影。小小的,在火把忽明忽暗的光線下有點孤獨。

沒有理會,他靠着門,看着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有着幾道淤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撞擊過,青和紫的交替,微微發腫:“我在幹什麼,”他問,不知道在問自己,還是問身邊的老侏儒:“我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然後他又回答。擡眼的時候臉上帶着笑,看着老侏儒注視着他的眼神。

“你知道嗎,阿姆拉。”他又問:“你在這裡聽了很久了吧。”

老侏儒沒有回答,他主人的眼神告訴他,他此時並不需要得到他的回答。

辛伽擡手扯下脖子上的金項圈,舒展了下頸部的肌肉,任那一道淤黑在蒼白的皮膚上張揚:“我答應過雅塔麗婭。”

然後他點點頭:“但我控制不了自己。”

“所以我有點困擾。”慢慢踱到老侏儒身邊,看着他小得有點可憐的身影:“她讓我困擾,阿姆拉。”

老侏儒垂下頭,繼續沉默。

辛伽彎下腰,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帶她回去。”

“是。”

******鐐銬在手腕上閃着青灰色的光,鐐銬連着牀欄,牀欄是很華麗的金色,精緻的曲線彎成一幅飛鳥和鹿的圖案,看上去細巧,連在一起,卻又堅不可摧。

蘇蘇抖了抖手臂,鐐銬在頭頂顫動出一陣清脆的呻吟。

小禿聽到聲音從角落裡擡頭看了她一眼,有點慌張的樣子,卻又帶着絲惶恐。然後把頭低下,往更黑暗的深處鑽了鑽,不再看她。

小禿是聽得懂人話的,蘇蘇堅信,因爲她說什麼它都明白,比如打開了它的鎖,放它出去把從下面經過的奧拉西斯一路引過來。這真是隻奇怪的鳥,聰明和它的長相醜陋度完全呈正比的怪鳥。所以它一旦傷心了,便也擁有和別的動物不同一般的計較和記性。小禿聽得懂她剛纔對辛伽說的那番話,沒有誰會對任何想吃掉自己的生物抱有好感和同情心,蘇蘇活該連一隻醜鳥的愛心也得不到。

蘇蘇依舊看着小禿,它在黑暗裡起伏的身軀看上去像一堆破爛膨脹的棉絮。

窗口處突然一陣破空輕響。

蘇蘇剛一擡頭,旋即被人捂住了口。眼前幾道黑影掠過,分散在她周圍,拔刀鏘鏘數聲,手和腳上的鐐銬便斷了,一襲披風粗粗裹到她身上,她聽到捂住她嘴的那人開口,帶着某種熟悉的口音:“別出聲,跟我們走。”

蘇蘇幾乎是被他們從牀上拖下去的。腳踩在地上的時候一陣發軟,整個人控制不住地朝下跪倒,被離她最近的一名黑衣人一把拉起,提着她的手把她甩上自己肩膀。

地上撲楞楞一陣翅膀拍打的嘈雜。

小禿鼓着一對寬大的翅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來到這幾個黑衣人的腳底,識相地沒有發出一點叫聲,半張着嘴,在他們腳下竄來竄去,似乎竭力想引起別人的注意。

蘇蘇朝它探下頭,邊上人手一抓,已把小禿從地上抓了起來。

“走!”斗篷遮着面,月光下無法看清他們的臉,他們的聲音聽上去非常急促。

卻在這時,緊閉着的大門悄然開啓,呀的一聲輕響,斜進一束淡淡的光暈。

光暈所過之處無人,門外空空蕩蕩,令得一室驟然僵滯的空氣死一般寂靜。

蘇蘇的手朝下一滑,順着身下人的腰剛剛碰到他別在腰旁的刀,這個揹着她的人突然一聲不吭倒了下去,連帶她一起。

蘇蘇看着那把刀脫手而出,打着轉劃到一邊。一道影子斜拉在刀刃上,長長的,只是踩着影子在門口站着的人卻短小得可憐,漆黑的一小團,在半開着的門前讓人很容易就忽略了他的存在。

是時常追隨在辛伽身邊的老侏儒。

見着一室的人,他倒也沒發出如何聲音,只是一味咧着嘴笑,正如他一慣掛在臉上的那種古怪表情。一對暗黃色眼珠子在眼眶裡轉着,微斜,不知道是看着蘇蘇,還是蘇蘇周圍這些闖入者。

手心裡有點微熱的溫度,一些暗紅色液體逐漸從蘇蘇身下躺着的那個男人斗篷裡滲了出來,濃烈的甜腥。

蘇蘇一眨不眨看着那個老侏儒,還有他突然暴起的身形。

更多甜腥從頭頂灑了下來,飛飛揚揚,像是一場溫熱的雨。

那些原比老侏儒高大強壯得多的身影在他敏捷得像只猴子似的身形下突然間便遲鈍了,她看到那個揹着小禿的男子仰頭躺下,鬥蓬從他頭上滑了下來,他咽喉處一股細細的血柱直射而出。而這個時候,老侏儒的身體已在離他十多步遠的距離停下,站在另一名舉刀砍來的男子面前,手裡一把鉤子似的刃深深插進這個男子的腰際。

這男子甚至連哼都沒有哼出一聲,隨着老侏儒的刃從他體內拉出,他半具身體自腰部以上卸了下來。卸,蘇蘇只能用卸來形容她所看到的感覺,那半具身體就這樣從腰上斜滑了下來,移動間,能夠清晰辨別得出血肉拉扯間的破碎撕滑。

她的右手抖得厲害,那把丟落的刀子就在不遠處折射着微微的寒光,她的手顫動得不能自已,連同她的身體,還有她空得像是曠野烈火在燒灼的胃。

最後倖存的兩名男子就在這一瞬間成功朝窗外躍了出去,慌亂中,連蕩在窗口處的繩索都忘了去拉攀,然後窗下響起兩聲沉悶的撞擊。

老侏儒幾步竄上了窗臺。

窗臺是他三四倍的高度,腿一貼着牆順勢就粘了上去,快捷得像只壁虎。手抓到繩索的一剎,頭突然朝邊上用力一偏。

“叮!”一道暗光刺進他頭旁的窗框上,不到半指的距離。

老侏儒瞥了眼眼角邊這把還在巍巍然顫抖的刀,目光轉向屋內搖搖晃晃從地上站起來的蘇蘇。就這麼片刻的功夫,窗下兩點身影已跑遠,他聽到遠處有一些異樣的聲音。眯了眯眼睛,他朝蘇蘇微微一笑:“主人不放心你是對的。”

蘇蘇抓起地上縮成一團的小禿。

看到她手過來的時候小禿本能地想逃,可是腳軟了一下,它甚至忘了自己還有兩個特大的翅膀。

“你太讓主人操心。”

蘇蘇盤腿坐到牀上。半條手臂都是血,已經幹了,有點僵硬地粘在她的皮膚上,刺癢而腥,一種很遙遠的熟悉感。小禿在她懷裡掙扎了一下,想叫,被她捏住了它的嘴。

“阿姆拉不喜歡讓主人操心的人。”

蘇蘇看着懷裡的小禿。它的翅膀還有點力量,在她懷裡撐開,卻始終撐不出這一胳膊肘的距離。

悽悽哀哀,食腐動物不該有的眼神。

她擡頭看向屋頂。

“主人讓我明天帶你回去,現在有變,我們這就走吧。”

不去想他剛纔那些舉動的時候,他沙啞的聲音聽上去還有點慈祥,就像鎮子裡那個逮着人就愛嘮叨個不停的土魯法老爹。

他揚手朝蘇蘇丟去一樣東西,然後抖開手裡一截繞在胳膊上的鎖鏈。

蘇蘇低頭看了小禿一眼。

它已經放棄了掙扎,歪着頭呆呆看着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鳥也有思想嗎,那麼它現在心裡想的,是不是會和她一樣。蘇蘇這麼問着自己。門口處響起了一些低低的聲音,從外頭斜進來的光線已經不再那麼清晰,被越來越多的黑影所填滿,那些吞噬了光線的黑影在逐漸渾濁的光線里拉伸變形,像一團團遊走在地上的霧氣。

蘇蘇擡起頭,將那隻漸漸平靜下來的右手伸向了正朝自己走來的老侏儒,另一隻手抓起被他丟到自己邊上的幹餅,用力塞進自己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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