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羅斯從錄音中聽到的，起初就是我所聽到的那些了，只不過後面的叫聲越來越清晰。查羅斯按照軍方的要求，把所有聲音都做了處理，類似的聲音單獨放在一條音軌上，這樣處理下來，短短几分鐘的錄音資料，就整理出三十多條音軌。
接下來的事，就是把這些音軌用當時最先進的計算機技術進行處理，去除雜音，用濾波算法篩選出真正有用的東西。
查羅斯在日記中寫到這裡時，字體明顯扭曲起來，顯然整個人是處在巨大的震驚中，紙上還有幾點被水浸泡後的褶皺，不知道那是淚水還是緊張所留下的汗水。
我看到這裡，明顯震了一下，我擡起頭來看着勞倫斯，大抵面上都是不可思議至極的表情。
我不可置信地點着那本日記，失聲道：“這不可能！”
勞倫斯笑了笑道：“我看過另一份資料，裡面也反覆確認了，事實就是這樣。查羅斯在那些音軌裡聽到了極爲清晰的人聲，唸的是古代拉丁語和凱爾特人的蓋爾語。”
我呆了片刻，搖了搖頭。
我想的東西和勞倫斯所想的，其實並不一樣，他大概覺得我被裡面聽到的人聲震驚了，而我想的卻是另一回事——就是俄羅斯人找到的並非是我同胞。
看過我之前回憶錄的人都知道，力人和智人交流其實並不需要語言，進化所帶來的思維溝通勝過任何語言，爲了剋制過度的心靈感應，力人甚至在巴哈姆特里建造了用來屏蔽腦電波的巨型方塔。
查羅斯的日記裡提到，當時他的好奇心極度膨脹，但他本人並不是語言學家，而要懂得這些蓋爾語和古拉丁文，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查羅斯非常想知道在數百上千米的深的地下，傳出來的聲音的內容是什麼。出於這一點考慮，查羅斯用極其隱蔽的手段，繞開了軍方的監視，把這些聲音都錄了下來，打算將來出來慢慢研究。於是，便有了我面前的這盤錄音帶。更重要的是，這盤錄音帶是原始的母帶的副本，沒有經過分軌，裡面包含了極其重要的信息。查羅斯的計劃想得很遠，不管事情發展的如何，他並不急於知道錄音帶的含義，因爲他知道，隨着科技的爆炸式發展，將來的音頻解碼技術會越來越先進，到時候錄音帶所記錄的聲音裡的內容，想必要比軍方現在所知道的更多出許多！
大概多了半個多月，繼續盤旋向下的樓梯開始建造，這是一個愈加龐大的工程，查羅斯等人的實驗室也繼續挪向下方。
接下來他們不但要和各種聲音做戰鬥，而且還要對抗地底的古怪環境。
最讓他震驚和不安的，是地底下不斷傳來的巨大人羣的吶喊和嚎叫。這種聲音時不時會在錄音帶裡出現，每次出現都會讓人心中極度不安。
地心浩瀚的岩漿流，各種顏色各異的地層切面，巨大人羣的吶喊聲，時不時從地坑中衝上地面的有毒氣體——這種黃綠色、內含大量硫磺的氣體每次出現，查羅斯和軍方都必須穿好防護服和麪罩，才能進行繼續的研究工作。
隨着考察的深入，所有的跡象都和篤信天主教的俄羅斯人心中的某個印象隱隱吻合——那就是《聖經.新約》中所提到的地獄。
所謂地獄，被一些人認爲是罪人死亡後靈魂會到的地方。在漢族傳統宗教觀念中，地獄是陰間地府的一部分。地獄的觀念廣泛分佈於世界各地的宗教信仰觀念中，如道教、佛教、印度教、現今的猶太教和基督教中的一些派別、伊斯蘭教等。其實陰間和地獄的性質不盡相同．陰間也稱冥界，泛指亡魂所在的空間，而地獄特指囚禁和懲罰生前罪孽深重的亡魂之地，可以說是陰間的監獄和刑場。
幾乎每一個宗教都不約而同地提到了“地獄”的概念，這一點不免令人起疑。
當然，俄羅斯人也許並不知道印度教和佛教的十八層地獄和六道輪迴，他們心中的地獄，當然是《聖經》中所描述的場景。西方人對這一可怕地點的印象，在但丁的著作《神曲》現世以後達到了最高峰。
在繼續說明查羅斯的日記和接下來的古怪事情之前，我有必要糾正一些讀者對於“地獄”的粗淺印象。
地獄“hell”此詞要從廣義及狹義來說明：廣義而言，地獄包容了陰府，是一個暫時受罰的情況，其中有黑暗、痛苦，同時未達到一個光榮的境況，換言之，在此境況中，達不到生活的天主之前。狹義而言，地獄即指絕對無救恩的永恆情況。
在聖經一書中，很清楚地表達出地獄存在的可能性：舊約及早期的猶太宗教以一個圖像來描述那死後受罰的地方：熊熊的烈火、受煎烤的罪人、以及無數看管罪人的惡魔。
在聖經的後期，還提到了地獄的統治者——墮天使路西法（lucifa），他本是天使，背叛天堂之後被打入地獄，但他憑着自己的力量在地獄站穩了腳跟，驅使惡魔作爲他的奴僕，這時他以及把自己的六個翅膀折斷了四隻，代表着和天堂的決裂，並且也更改了自己的稱號“撒旦”。
關於俄羅斯人挖掘出的是“地獄”這一說，很快在人員密集的深坑研究處流傳開來，甚至影響到一些軍人。
雖然蘇聯當時是唯物主義至上，但受着傳統東歐宗教思想薰陶的軍人和科學家們，面對越來越沒有辦法用當時的科學來解釋的現象，只能用《聖經》來對號入座了。
查羅斯對此本來也只是懷疑，懷疑歸懷疑，科研人員畢竟是要以證據和實驗來說話的。聽到人羣的哭號聲就是地獄裡受煎熬的罪人們？更可能是地心空穴傳來的風聲！！
地獄裡熊熊燃燒的火焰？——抑或僅僅是地心的岩漿而已？
查羅斯的懷疑在一個月後的一天被真正打破！
日記裡記載得十分清楚，當時軍方對於無止境的挖掘感到非常不耐煩，他們甚至有了一個大膽的計劃——向深坑中投擲氫彈！！
在七十年代，蘇聯的氫彈技術已經相當成熟，可以控制氫彈爆炸的當量和定向角度。但即使如此，在深坑中投擲氫彈還是要冒大量的風險的——地殼變動、大洋板塊的漂移、可能存在的火山爆發和氣候的異變。
但是，一些極端的蘇聯專家固執地認爲，只要當量不太大，氫彈起碼可以達到輔助的挖掘效果。
查羅斯沒有親眼看到氫彈的投擲結果，但他聽同事說起，說當時氫彈爆炸之後大約三到四個小時，從深坑中飛上來許多不明的生物，長着翅膀和尖角，用冷兵器和蘇聯軍隊展開了一場激戰。
查羅斯聽得心驚肉跳，隨後依次偶然的機會，他甚至看到了那些古怪生物的屍體！！
在軍方的圍繞下，他看到一個體型驚人龐大的怪物，倒在研究所的空地上，被軍方用懸吊機械吊了上去，怪物的頭部看不太清楚，肚子上有巨大的傷口，流出黃色的泡沫和膿水，背上生着雙翼，目測了一下，展開來幾乎有三四米長，最讓查羅斯震驚的是，這個生物雖然超出了人類當時所知的生物範疇，但似乎有智慧存在的跡象，據說它們會使用金屬武器！！
有不少軍人就是被它們的金屬叉子所殺死，一些戰鬥武器被扯入深坑，不知所蹤。
過不幾日，軍方調來了更多的軍隊，越來越多的怪物飛了上來，雙方再一次展開了極其激烈的戰鬥。
日記到這裡一度中斷了，在隨後的日記裡，查羅斯提到他們很快被轉移到了後方，而之前失蹤的那些考察隊員，似乎也不必再找了。現在深坑裡飛出這些古怪的生物，似乎也沒有找那些考察隊員的必要了。
這些怪物的形象，和《聖經》裡記載的惡魔幾乎一模一樣，而且展現出高度的智慧和戰鬥性，數量更是幾乎無窮無盡。一些開始動搖的人已經開始驚叫着說蘇聯人打破了地獄的國界，現在正是受到報復的時候了！！這些人主張立刻填滿深坑，蘇聯人如果就此打開了“地獄之門”，那麼會和許多神話傳說中的一樣，給地球的人們帶來滅頂之災！！甚至中斷人類的文明進程，造成人類的滅絕。
較爲理智的學者們，則認爲這些並不是什麼“地獄”和“惡魔”，極有可能是隱藏在地球內部的另一種種族生物，或者是潛伏的外星人。他們認爲蘇聯人目前有兩個選擇，第一是擊退這些傢伙，然後把深坑還堵上，另一種方式，就是試圖和這些智慧生物接洽，如果能結成盟友對付西方，那就更奇妙了。
這些人的想法有時樂觀得過於幼稚，但也不無道理，帶着七十年代蘇聯人特有的不切實際。
看到這裡的時候，我腦子裡不停地在思索。
“聖經”、“地獄”之說，我是不相信的，外星生物或者是地心原本的生物，我倒是可以深入考慮，更可能的是，這些傢伙早在人類文明萌芽之前就在地心發展出自己的文明瞭，所謂天主教、佛教的地獄，也許正是從這些怪物身上演化出來，結果到後來越傳越走樣了，也大有可能。
也許讀者看到這裡，暗暗鬆了一口氣，想巴哈姆特也真小題大做，其實這樣的構想早就有三四流的科幻小說家作爲素材了，就這樣的玩意兒也值得拉出來作爲第十二卷的題材麼？
當時，我也是如此想，而且蘇聯目前都相安無事，想必是平穩處理掉深坑的事情了。但事情的後續，卻不是我所想的那樣，勞倫斯說了一句話，再次提起了我的興趣，而且後來發生的事情，則越來越不可思議！！
勞倫斯看着我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笑了笑道：“你以爲事情只是這麼簡單麼？巴哈姆特？”
我心頭一緊，迴應道：“這事古怪得很，也算不上簡單。”
勞倫斯笑了笑道：“日記裡沒提到的事很多。知道蘇聯後來爲什麼解體嗎？”
我搖了搖頭：“我對政治沒有興趣。”
“不是政治。”勞倫斯搖了搖頭，“是撒旦派來了使者，這個使者首次出現在地表，是在烏克蘭。因爲那一年的冬天，查羅斯逃亡到了烏克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