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臺,可以同桌嗎?”
正握着酒杯沉沉出神,滿客棧的喧譁吵鬧皆沒入耳,乍聞頭頂傳來的詢問,不由有些詫異地擡首.
腰別長劍的年輕人朝我友善地微笑,身後跟着一名少女,兩人裝束不俗,看來是武林世家的子弟.環顧四周都已沒有空位了,我笑着點點頭,任他們坐下.
“多謝.”
“在下凌陵,這是舍妹凌心,不知兄臺如何稱呼?”同桌而坐,年輕人爽朗地打起招呼.見我略微訝異又有些好笑的神色,他續道,“是凌空的凌,陵寢的陵.”有些無奈的表情,想來已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的人解釋過多回了.
“在下秦驚鴻.”
“好名字.”他輕輕喝起彩,“兄臺之名和當初名動天下的驚鴻公子一樣呢.”
我怔了一下,不着痕跡地淡笑.“是麼,秦某怎會如此有幸,湊巧罷了.”
三天前纔在這裡落腳,一路走來,倒也清閒,只是不時看見有武林人士往與自己相同的方向趕路,再看自己手無寸鐵,反倒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聽說前陣子擎天門主在天下人面前立下山盟海誓,要與驚鴻公子生同衾,死同穴.”眉目清秀的少女凌心插了進來,顯然對這個更感興趣.
剛入口的酒頓了一下,差點沒嗆着,不由撫着喉嚨暗自苦笑,怎麼話一到了別人嘴裡,就全變了樣.
“你就只記得這個!”凌陵橫了她一眼.
凌心不以爲意.”若是有人對我說句這樣的話,就是立即死了也甘願.”
“胡說八道.”凌陵不再理她,轉而問我.“不知秦兄要往哪去?”
“熾木.”
凌陵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才訝異道:“看秦兄的樣子不像武林中人啊.”
“我是讀書學劍兩不成,所以便四處遊歷,希望長些見識.”我反問,“怎麼,熾木去不得?”說到試劍大會,除了三月初三,自己還真是一無所知.
“那倒不是,只不過三月初三有個試劍大會,那是武林中百年難逢的盛會,到那時候必定熱鬧非凡,我便以爲秦兄也是去參加的.”
我笑道,“顧名思義,想必有許多不世名劍展現在世人面前吧?”
凌陵搖首.“那是天下劍客一決高下的地方,三年前也有過一次.”
眼簾斂了一斂,三年前……是在自己落水之後吧?
“並非爲了圖個虛名,只是學武一生,能夠在這樣一個地方看到劍術的最高境界,豈不令人歆羨?”說着,凌陵臉上現出嚮往的神情.
我點頭表示理解,雖然自己學武天分不高,但在研究那些武功典籍的時候,確實爲裡面變幻莫測的招式所傾倒,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往往蘊藏着極爲深厚的內涵,凝結着本派數百年的心血.
“既然我們去的地方一樣,不如同路?”凌陵興致勃勃地提議.
我爽快地應承了.兄妹倆開朗而健談,令我生出不少好感,看着他們雖然吵吵鬧鬧卻明顯感情很好的模樣,莞爾一笑,不禁想起了柳絮.不知她現在如何了,與她在一起的時候不勝其擾,沒了她又有些寂寞起來,還有她的哥哥,那位柳家家主,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爲了挑起擎天門與中原武林的矛盾,不惜以身犯境,易容成一名初出茅廬的年輕人,竟連他妹妹都沒認出來,這份城府與膽量,實非常人能及,此事如此草草了結,想必他不會輕易罷休的吧……
我向來喜歡走路,與慕容在一起的時候,兩人也總是緩步而行,細細看過一路風景,然而與淩氏兄妹同路卻不行了,他們習慣騎馬,我只好也去找了匹馬.
“秦兄好象並不習慣騎馬?”凌心側頭好奇地問.
“很久沒騎,有些生疏了.”我苦笑應道,嘴角因爲全身被顛簸得幾乎散架而微微抽搐.
看我扭曲的表情,凌心竟開心地大笑了起來.
我不滿地回望她.“凌心妹妹,我可是爲了遷就你們才騎馬的,怎麼可以連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誰是你妹妹?”凌心嚷嚷,那可愛的表情讓我忍不住想逗弄她.
“不是妹妹,難道是姐姐?凌心大姐?”
“哼!”小妮子說不過人,氣呼呼地驅馬往前趕去,我忍俊不禁,餘下凌陵朝我苦笑.
“我這妹子從小就被寵壞了,說話總是這樣衝.”
“沒關係,我喜歡她這樣,天真爛漫,沒有一點煩惱,多好.”隱約被挑起心底最久遠的回憶,也曾有一個小女孩鎮日拽着自己的衣角喊着驚鴻哥哥,歲月流逝,如今應該也是一名亭亭玉立的少女了吧,未知伊人身在何方……
“啊!”
前方傳來凌心的尖叫,我與凌陵對望一眼,加快速度奔馳過去.
只見凌心還坐在馬上,臉色卻嚇得發白,雙手緊緊拽着繮繩,不敢動彈分毫.在她的馬蹄前,橫躺着一個滿是塵土的身影,看樣子似乎已經昏迷過去.
看見我們過來,凌心的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嘴脣微微顫抖.“不關我的事,我不知道她突然躥出來……”
凌陵安撫了她幾句,我則下馬來到那個人面前,蹲下身,撥開那覆蓋在臉上的亂髮,一張嘴角溢出血跡的蒼白臉龐赫然入目.
手指搭上她的脈,眉頭卻微微蹙起.
“怎麼樣,這位姑娘沒事吧?”凌陵也湊了過來.
“心脈受損,有很嚴重的內傷.”
“我,我不是故意的……”凌心淚眼汪汪,驚悸未定眼看就要大哭起來.
我連忙道,“不關你的事,她的內傷已經有一段時日了,你是怎麼撞到她的?”
“她……我正騎着馬的時候,她突然就從旁邊樹林躥了出來,等我勒住繮繩的時候,她已經躺在那裡了……”
我從袖中掏出一顆凝香丹捏碎了喂她吃下,擡頭對那兩人道:“看來我們需要先找個地方落腳,我要替她療傷.”
凌心用力地點頭,顯然愧疚未消.凌陵也沒有異議,先行去前面找客棧,我則和凌心留下來照顧傷者.
望着躺在牀上一直昏迷着的陌生女子,我嘆了口氣,第一次有種不知從何下手的無措.
說到外傷,也就是被凌心的馬踩了幾腳,還有一些劍痕和鞭傷,這些都難不到我,然而她的內傷……到底是怎樣一股力量,讓五臟六腑彷彿全都已移了位,經脈也有很大的損傷,若再遲上一些,只怕就沒命了,但現在,也只能先吊着一口氣而已,在沒有找出令她內臟受傷的原因之前,惟有一點點地修補受損極重的經脈.
“很嚴重嗎?”凌心咬着下脣,怯怯地走近牀前,說到底,她也只是一個從小生長在家人疼愛中的小姑娘而已,看到如此震撼的場面,至今還不能釋懷.
我拭去薄汗,擡首笑着安慰她.“不是你的錯,只是剛好碰上而已,就算沒有你,她也已經受了很重的傷了.”女子的臉蒼白不掩娟秀,卻是身份未明,在凌心爲她換下衣物的時候,也沒有發現什麼線索.
“那……她還有沒有救?”
“不知道,”我老實地搖搖頭,“我盡力就是.”
接過凌陵端過來的藥汁喂她喝下,打發了凌家兄妹回去休息,我獨自一人在牀前來回踱步,苦苦思索着醫治的方法.
女子體內有一股冰寒和熾熱之氣交替流轉,這種奇怪的內功在中原並不多見,難道傷她的是塞外的門派?
微微搖曳的燭火驀地被熄滅,周圍一切頓顯詭異起來,我沒有在意,走過去正想重新點燃,窗口處傳來一陣細響,未及反應,脖子上已被架了一把寒氣逼人的長劍.
來人神不知鬼不覺,令我暗自心驚,卻還看到另有一人,正走近牀前,似乎衝着牀上昏迷的女子而去.
“住手.”我壓低了聲音,無意引來凌家兄妹,以他們的武功就算趕了過來也無法幫到什麼忙.
“請問閣下何人,你我無怨無仇,不知所爲何事?”
“你千不該萬不該救了她,惹上不該惹的麻煩.”拿劍威脅着我的蒙面人嗤笑,冰冷的劍鋒甚至在我頸項處輕輕劃過,一絲涼意沁出.
想必見血了吧,我暗忖,定了定神.“在下只是救了個人而已,並不知道會惹來這麼大的麻煩,那女子現在已經命不久矣,可否請兩位放她一次?”
那人眼中掠過一絲驚異,冷冷看着我.“你不擔心自己的安危,還有空來想別人.”說罷轉頭對另一人道,“磨蹭什麼,還不快下手!”
“等等!”我低喝,不顧蒙面人的警戒從前襟拉出一條線,線的前端帶着一塊小巧的令牌.“閣下可認得這個?”
蒙面人凝目,瞳孔瞬間收縮.“擎天令?你是什麼人,竟然有擎天門的令牌!”
我未答他.“見令如見主,閣下不會不知道擎天門的規矩吧,閣下殺了我不打緊,只是累得從此天涯海角要受擎天門的追殺,未免太划不來了吧.”
蒙面人冷笑.“放過你不難,這女的我們卻非殺不可.”
“那麼朝廷呢?你們願意遭受朝廷和江湖兩方面的通緝嗎,就算兩位不放在眼裡,只怕麻煩也不會少吧?”我嘆了口氣,摸出玉佩在他眼前晃了晃,沒想到當初臨走前昭羽硬塞給我毫不在意的東西,卻在此時此刻派上現場.
見他不語,似在思量,我又再接再厲,縱然明白女子是個大包袱,也得儘自己的全力救下.“再說這女子也只剩一口氣,我只是在儘自己醫者的職責而已,請兩位賣個面子給我可好?”
沉默良久,那名站在牀前未動的蒙面人似乎也在等待他的指示.
長劍終於撤去,我暗鬆了口氣.
“好膽量,從沒有人面對我的劍能如此鎮定.”蒙面人冷冷看着我,眼中閃過一絲佩服.“我還會再來的.”
兩人悄然離去,一如來時,無聲無息,隔壁兩兄妹卻還沒有一點動靜,只怕今晚我就算這樣被人結果了他們也毫無所知吧.我苦笑癱坐在椅子上,終於得以抹去額頭上薄薄一層的冷汗.鎮定?誰知道自己只是外強中乾而已.
此時牀上傳來一聲細微的嚶嚀,女子的眼皮動了動,似有醒過來的跡象.
我忙趨身上前,搭住她的脈,卻發現她的脈動極弱,只怕現在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了.
她緩緩撐開一絲眼瞼,茫然的視線在掃過我的時候定住了,脣微微張了張,我俯下身子湊近她.“你要說什麼,慢慢來.”
“我……都聽到了,謝謝你……”
“只是盡力而已.”她的眸色忽而亮了起來,人看起來也精神不少,我知道這只是迴光返照而已.“你有什麼要說嗎?”
“熾…..熾木,遲簫亭……幫我,見……一個人……”
“熾木遲簫亭?”我重複了一遍,見她點點頭,便道,“好,我答應你,見了他要說什麼嗎?”
“我不能赴約,要他……自己小心.”話未竟,人已了無氣息.
縱然是萍水相逢的人,眼見她在自己手中失去呼吸,心情也難免沉重.
熾木麼,那正好也是自己要去的地方……
沒有再細看一遍就貼上來了,或許有語句不通的地方~下章就有小封了
病好了,繼續寫文~計劃爭取在三月份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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