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典回來了,他是李婉回門的那天晚上,在午夜的時候敲響了門。
夜色正濃,全村都陷入了沉睡,就連鄉間看門的犬兒,這時也在酣眠。
突兀的敲門聲,驚醒了鄰家養的一隻黑皮大狗,警覺的看着包裹嚴實的李典,一個竄頭,對着他大叫!
“汪汪嗚汪汪汪汪!!!”
黑皮大狗齜牙咧嘴的,腳掌不時蹭地,弓着腰,眼睛兇狠的盯着,隨時準備撲咬。
這隻大狗,直起身有大半人高,一張嘴,更是獠牙,這般要撲咬,看着就夠嗆人的。
索性李典和這狗也是經常打交道,並不怯,一把除了頭上棉帽,嘴裡喝道:“好黑子,仔細瞧瞧我是誰。幾天沒見,難道就把我給忘了不成,我可餵了不少好吃的給你,你忘了可就太沒良心了!”
帽子除了,被這冷風一吹,渾身打了個激靈,這倒春寒還是冷的厲害,尤其是這夜裡,更是寒氣重。李典跺了跺腳,手伸到嘴邊哈氣,心裡想着,被黑子幾聲叫喊,家裡人應該能聽的到,過會兒大概就會出來了。
黑子聽聲音,挺熟,鼻子嗅了嗅,忽的收起了戒備,哈喇着衝李典跑了過來。
圍着直轉,不時的頭碰觸着李典的膝蓋,十分的討好。
很顯然,對李典這個經常喂好吃的人,它是記得的,所以纔會不再叫嚷,變得乖巧。
哈哈笑着,李典蹲下身子,手摸了摸黑子的頭,另一隻手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把肉餅放在地上,招呼它道:“來,黑子吃吧。我到家了,這餅就給你吃吧。”
趕了兩天路,在府城買的十塊肉餅就剩這一塊了。
黑子見了餅,聞着了肉味,更加討好的舔了李典的手一下,之後就埋頭吃起餅。
看着黑子嗚嗚的吃着,大口的吞嚥,李典叫道:“好黑子,慢點,可沒人跟你搶。”就怕它吃噎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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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的敲門聲,王蓮並沒聽見,還是隔壁黑子叫嚷,她才驚醒。
她這時候已經睡了一覺,大約的知道現在大概都過了子時,王蓮不知道這時候,會是誰來了。
披了件衣服,搭拉着拖鞋去了院子,冷風一吹,打了個冷戰,徹底的醒了過來。這一醒,王蓮站在院子裡遲疑,家裡沒個男人,她還真沒那膽子開門,因爲萬一遇到搶匪,可能就把命給搭進去了!
但又不能裝沒聽見,回去繼續睡,那樣也不保險。所以想了想,她走到門邊,透着門縫往外看。
今兒個的夜太黑,又沒月色,屋外面烏柒柒的,什麼也看不到。
嗚嗚,啊,咕嘟。
王蓮皺眉,那聲音聽着像是什麼動物在吃東西,她猜不出是什麼,但可以肯定絕不是人。猶豫着,是不是該當作沒聽見、沒發生,接着去睡。
但,想想還是不妥,不弄清外面是何人就當作沒事,如果來的真是匪徒,那就真的慘了。
好在這時,李典逗夠了黑子,起身再一次敲門,並且喊道:“娘,我李典啊,開一下門!”其實離大門最近的,是王蓮的屋,李母的屋還要靠後些。但李典之所以不喊嫂子開門,是爲了避嫌,大半夜的,小叔喊嫂子開門,聽了就很不像話!
院子裡的王蓮,眉頭疏開,聽見了喊話的聲音,雖然風呼嘯,但還是能夠聽出是誰。
吱呀,門開了,王蓮這時候才把燈籠點亮,瞅了眼,閃閃爍爍的燈光裡,果真是李典。
手捏着衣領,防止滑落,王蓮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李典,驚呼:“我的天啊,你怎麼這時候回來啊?這都多晚了,趕路也不是這麼趕的,受了夜寒病了可有你好受的了!”
李典笑笑,道:“嫂子,不冷。”
讓開身子,迎了李典進來,王蓮提着燈籠前面走,照亮地面。
進了客廳,把桌上的蠟燭點了,王蓮轉頭對着他道:“你等下,我去下碗餛飩,再煮碗薑茶,你吃了暖暖身子再睡。”
這時候也顧不得問爲什麼這時候回來,王蓮想着,得煮點熱食給李典暖身子。不然,這大晚上的,夜寒重,雖然穿的挺厚實,但還是冷的,凍壞了身子就糟糕了。
一邊走,一邊想着:幸虧晚上自己兒子見別人吃餛飩,吵嚷了也要。她見家裡有肉,便擀了麪皮包給兒子吃,還剩了一碗,到這會兒正好下了給李典吃。
嘴張了張,李典剛要說不必了,王蓮就已經穿了衣服去廚房了。
就着蠟燭的火烤,倆手纔算有了知覺,李典苦笑,還是太趕了,以着年輕、身體好,什麼也不顧,夜趕、雨也趕的,看着手上起的一塊塊紅腫,絲絲癢意,伴着刺痛,纔有些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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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趕了兩天,受了了不起的罪,單鞋就走壞了一雙、劃破了一雙,凍瘡更是手上、腳上和耳朵上一處沒間隔,全紅腫了。不過想想,還是不算後悔,畢竟自己就受了這點苦,比起那些姑娘們,自己這就不算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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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先把薑茶喝了,知道你不喜歡姜,我放了挺多的糖,喝着應該還好。”王蓮端了薑茶放桌上。囑咐李典趕快喝,急急的返身,廚房裡餛飩已經下到了鍋裡,得趕緊過去看着點,不然煮稍久些,可能就會煮破開。
薑茶入肚,王蓮的餛飩又盛了過來,其實李典這時候已經半飽,薑茶混着肚子裡之前吃的肉餅,並不餓。但餛飩又不能不吃,畢竟是嫂子的一番心意,硬給吃了下去。
李典吃完餛飩,王蓮也沒急着收拾碗筷,這時候有功夫問道:“快說說,怎麼就這時候回來呢,是不是有什麼事啊?”她早就想問了。
從袖子裡掏帕子擦了嘴,聽嫂子問,李典邊收起帕子邊道:“恩,是有件事要娘出面的,因爲很急,就日夜兼程的往家趕的。”
“哦,快說說,到底是什麼事要婆婆出面?”
奇了怪,小叔一直以來都是事情自己解決,很少會像現在這樣需要勞動婆婆。
被問及,一絲紅暈爬上耳稍,略微尷尬的咳嗽了聲,李典聲音很小的道:“我們府學的山長爲我保了個媒,需要孃親去下聘。”
說起這,李典有些不好意思,翩翩少年郎,也有了羞意。
山長保媒?下聘?
王蓮眼睛一亮,很感興趣的問道:“哦,是哪家的姑娘,見過沒,是不是你喜歡的?”
山長保的媒!那麼姑娘家的條件應該很不錯了。對於那女子家裡的情況,其實王蓮並不是很在意,她最在意的是姑娘人怎麼樣,是不是個脾氣好的。
李典神色有些不對,頓了下,才道:“是江州府通判的小女兒,我和她的兄長是同窗,因着這次選秀鬧的,他們家不想把她送進宮,也就準備把她許配人。她兄長和我也算相熟,便和家裡提了,一次邀請我去家裡玩,通判大人和我聊了一會兒,挺滿意的,便和我們山長提了,讓我問問家裡的意思。”
他見了她一面,一眼便被折服,並不是因爲美貌,而是有着江南女子少有的決斷氣質,打動了他。
驚了,王蓮因着丈夫有次閒聊,知道通判這個官是正六品,比通陽縣縣令還要高出一品,更遑論通判的職權之大,是知府的副手!
這樣的人家要結親,王蓮根本就難以想象,看着李典,小心的問道:“是不是庶女啊?”
問這話,並不是看不起李典的意思,而是因爲,正六品的官員,很少會將嫡女嫁給一個秀才。就算這秀才很年輕,學問也不錯。
因爲在考場上,太多年輕人、有才之人被埋沒着,只有你能考出來,那纔是真的。
笑了笑,李典並不在意,他道:“如果是庶女我倒不這麼惶恐了,我有自信,就算是通判的庶女嫁我,也不會辱了她,我總有天會讓她知道嫁我是沒錯的。但很可惜,對方是嫡女,還非常的受寵,性格脾氣也是難得的,這倒讓我慚愧起來,生怕將來不能給她臉面,害她在姐妹面前丟了面子。”
這是他最大的顧慮,雖然他相信自己一定會努力的考進士,但那太難,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才能成。
知道是嫡女後,王蓮更是吃了驚,不過見李典這時候的失落,她鼓勵的道:“我說李典啊,這可是天賜的緣法,合該你得個嬌妻、她得個如意郎君。你有什麼好擔憂的,你今年多大?就是稟生了。放在那些官宦之家,如果不是以監生入仕的,又有幾個比的了你?只要你過兩年,中舉,再一路考進士,那麼還會覺得配不上她嗎?”
這時候王蓮越說越覺得這親不錯,自己小叔這樣的,難道就真的配不上嗎?
那可不一定!
就如同她說的,十七歲的稟生,到哪兒都得稱有才!如果能在二十之前中舉,三十之前考進士,那麼又怎麼可能會辱沒了通判家的小姐。
到時候那些之前笑話的人,恐怕都會反口,說一聲通判有雙金眼,搶得了東牀快婿。
“那就借嫂子吉言,我過兩年下場,如果真中了,那我可得好好謝謝嫂子了。”本來按李典的想法,是準備在三年後,參加鄉試,那時候更穩妥些。現在要娶通判家的姑娘,說不得要冒險一把,早日的中舉,也省的那姑娘多受些白眼。
舉人和秀才是完全不能比的,只要李典能夠是舉人身份,年齡又不大的話,配通判家的姑娘還是成的。因爲不管怎麼說,舉人是已經可以做官的,就算往後不能再往上精進,那混個十多年,也是可以做個正七品官。
那也很不錯了。
“你會成的,嫂子我就等着你謝吧。”王蓮道。
端了碗,王蓮打發他去洗臉:“快洗洗去睡吧,天很晚了。記着,明兒不用太早起來,多睡會兒,這事啊,就由我和婆婆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