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的終點
“滴……”
“滴……”
“滴……”
“滴……”
泠的心跳，與赤井跳在同一頻率，赤井閉着眼都能感受，這兩顆心是多麼努力的在跳動着。每跳一次都是一個希望，它重重砸在赤井的身體，他難以承受每一次共鳴產生的強烈振盪。彷彿這一聲過後就再沒有延續下去的力氣，好害怕，就此便是結局。
“赤井君。”志保開門進來，她的表情再也無法像之前那樣淡定。
赤井看着她不說話，他能揣測一二那表情背後的真相。
“泠的情況很糟，送到手術室時心跳血壓都沒了，好不容易救過來，但能不能清醒都還很難說。”志保很小聲的說道。
“可是好突然。”赤井無法忘記泠渾濁的眼珠，這讓一向冷靜的他毛骨悚然。
“這是預料中的，只是爲泠保守秘密，我一直都沒有告訴你。”志保放下手中泠的檢查報告，她緩緩的說着。
“Amaretto在她的藥里加入了過量的鎮靜劑，她長期服用之後，鎮靜劑與其他藥物發生反應，就在她的神經系統中產生了十分惡劣的影響。她的腦電波逐漸開始出現異常，最近，這股邪惡的能量開始蔓延了全身，檢查報告顯示，她的身體各個器官都有了衰竭的跡象，最嚴重的是，她大腦皮層的活性細胞正在急劇銳減。這直接影響了她的正常生命活動，說直接一點，再發展下去，她就會因爲腦死亡而死去，但是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她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而且，醫學上已經沒有任何辦法能挽救了。”志保一次性說清楚，說給赤井聽，也讓自己再一次接受這個這個事實。
赤井一直看着泠，他好像沒有在聽志保的解釋，可是心裡已經清晰的認識到，泠的生命就要結束了。
泠的生命就要結束了，他覺得好不可思議，他暫時無法說服自己把這句話當成一件正在發生着的事情，他只知道，前一天，她的笑還那麼美。
原來如此啊，原來她的灑脫全是因爲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時間了，她還把死亡當做上帝的饋贈，她還感激，能變成一個沒有知覺的亡靈從此不再感到痛苦。原來她還把死亡當做最好的禮物，不願意只剩下自己啃食孤獨，於是欣然接受天堂的邀請，於是懷着莫名其妙的喜悅期待着這趟旅程。
終於懂了，赤井用將近五年的時間才徹底讀懂了泠。她最卑微的願望，她最渺小的夢想，她最淡然的笑都用盡了每一寸生命來詮釋，這每一寸生命傾盡了所有，用失去所有換來無盡的安寧。
“麻煩你照顧她。”赤井留下這幾個字就匆忙離去，志保來不及說的話哽在喉中，看着泠雪白的臉瞬間溼了眼眶。
走廊上，赤井一路狂奔，他奔向警局爲泠爭取最後的自由。他知道那個女人寧願死得漂亮也不要活得卑微，他要滿足她，他要成全她，他要守護她最後的願望，他要……他要她走得像來時那樣無悔……
摩崖漂移過一個個街口，在警局樓下的地面刻下灰暗的剎車痕，他在會議室裡找到了James他們，站在這裡，他要說身爲FBI搜查官最不該說的話。
“赤井，聽說泠住院了。”降谷看他的樣子大概是剛從醫院趕來。
“嚴重嗎？”真純很想去看看。
赤井看着他們，他不知道該怎麼說，泠好或者不好，他心裡一緊，呼吸一沉，看着降谷，說出自己的請求。
“拜託，請上級收回，逮捕夏目泠歸案的命令。”他的聲音仿似凝滯着，明知道機率幾乎爲零，他還是要等上級親口拒絕。
“這不可能。”降谷的拒絕沒有一秒的猶豫。“就算她因病住院，出院之後，還是要接受法律的制裁，赤井，這種道理你不會不懂吧？”降谷對赤井的反應感到不理解。
“可是她根本不可能出院了。”赤井的話脫口而出，響亮得驚動了盤旋在他們上空的寧靜。
“什麼意思？”降谷猛然想起泠之前的失明和異常反應。
“至少，再寬限幾天。”赤井沒有回答降谷的疑問，他還要爭取，必須爭取。
“木下，你帶赤井去見松本長官，有什麼話直接請示他，我現在要去醫院看看。”降谷大概明白了赤井的意思，他交代了木下就趕往醫院。
其餘的人也都趕往了醫院，懷着各自對泠的複雜情感，去看看這個必須臣服於命運的女人，是否真的已經被命運擊垮。
“別進去了。”志保把衆人攔在了病房門口。“她很虛弱，隨時可能會死。”她替赤井說了他最不想說出口的話。
之後，志保把一個小時前對赤井說的話又重複了一遍，沒有人再發言，他們甚至開始期待，赤井能夠從松本長官那裡拿到特赦令。一張張黯然失色的面孔就這麼把醫院染成了灰色，他們開始思考，將死的生命該如何得到慰藉。
“你們先回去吧，我會陪着她。”志保看他們實在難受，彼此的難受只會渲染了自己的心酸。
“嗯，辛苦你。”Judie對她說。
“沒事。”志保把他們送到電梯口。
回到病房，志保看着泠和從前沒有半分差別的睡顏，總覺得，她很快會醒來，很快會恢復。似乎這一次也只是她平常發病暈倒的其中一次，只要睡了這一覺，她還會笑着說，“我很好啊。”
可是這一覺一睡就像是沒有盡頭了，志保再也救不了她，再也聽不見她高傲自信的聲線。之前說過的領悟到現在又統統被打回原形，說好要笑着送她離開，看來，真的是做不到了。
“嘎吱”。
赤井開門進來時，神情和出去時一樣的黯淡，他一語不發，看起來，松本長官並沒有給他一道特赦令。
“算了，她不會在乎的。”沉默了幾分鐘，赤井才自我安慰似的說了一句。
“嗯，她什麼都不在乎。”志保要帶着她的意志替她堅強的撐下去。
“滴……”
“滴……”
“滴……”
“滴……”
這顆心還是那麼努力的跳動着，每跳一次都是一個希望，這個希望重重砸在赤井的身體，它讓他蓄積了力量，陪着她一起努力下去。
好久了，仔細算算，泠已經在這張病牀睡了好幾個星期，FBI們幾乎都撤離了日本，只有赤井不願意離開，捨不得離開。
他每天都會來泠的牀前看看她，逗留的時間不長，但總要看一看才能放心。志保也漸漸習慣了這樣的狀態，只是泠的身體在日漸衰竭，聽到每一次心跳過後還有一下次，她都在心裡爲她慶賀。
其餘的時間，赤井總要捧着那枚護身符仔細的端詳，上面的彈頭已經鏽得不成樣子，可是他並不打算褪去這一層時間殘留下的灰燼。這圖案太美，這是他與她之間的約定，這小小的彈頭蘊藏了太多的故事，這是他與她之間的紀念。
五月的潮溼浸透了整個病房的空氣，泠感受着不斷往深洞中下沉的冰冷，身下的牀好像開始下陷，不停的，不停的，冷風從耳邊刺穿身體……
“滴……滴……滴……滴………………”
“泠！”赤井被突然變得紊亂的心電圖嚇得魂飛魄散，他看到泠的血壓在一瞬間降到了個位數。牀頭的儀器亮起了紅燈，看着心電監護儀上交織的線條毫無規則的上下波動，赤井心裡的恐懼瞬間到達了極點。
“別碰她！”志保迅速叫來了醫生，爲她注射了穩定血壓的藥物，赤井被一羣白大褂護士擠到了一邊，他似乎聽到，那心跳聲震耳欲聾，快要震碎了他。
“她有眼動反應！”其中一個護士叫道。
“血壓多少！”醫生仔細查看着她的瞳孔。
“58和95。”護士回答。
“心率呢！”醫生再問。
“62。”護士再答。
“還好，沒有出現呼吸衰竭。”醫生鬆了一口氣。
“她的眼動反應很劇烈！”志保在一旁觀察到，在她的經驗裡，這是一個好的預兆。
“做疼痛刺激看看。”醫生也認爲泠說不定能清醒。
“是。”護士用力掐住她的合谷穴，令人驚喜的是，她的睫毛抖得越發厲害了。
“好，可以了。”醫生取下聽診器，重新連接起心電監護儀，那波浪線終於平靜下來，所有人都感到無比的慶幸。
“目前來說沒有大礙了，但還是沒有脫離危險，不過她已經有了知覺，清醒的可能性很大。如果她的身體有任何的反應，馬上來叫我。”醫生對志保說完，帶着護士離開了病房。
“太不可思議了，泠。”志保蹲在她的耳邊，試圖幻醒她的知覺。她真的從未寄託過希望，這實在是不可思議的驚喜。
“Gin……”她的嘴裡慢慢呼出極其微弱的氣息。
“泠，你說什麼？”志保把耳朵湊到了她的嘴邊。
“Gin……帶我去……”她艱難的吐出幾個字，這似乎花光了她全身的力氣。
“Gin……”志保聽見了這個名字，她只恨，爲什麼Gin要丟下她一個人。
赤井看着她，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他突然後悔，他不該，就這樣放任Gin自殺，而留泠一個人承擔一切。
“咳咳……”泠睜開了眼睛，她儘量睜大了眼睛，急促的呼吸着。
“泠，你醒了，你感覺怎麼樣？”志保撫摸着她的額頭，儘量給她更多的感官刺激。
她轉動眼珠看看面前的兩個人，她只覺得好累，從來沒有那麼累過。
“泠。”赤井小聲的叫着她，他坐在牀邊，靜靜等着她看清楚，這張曾讓她不敢看的臉。
她看了，努力的看了，看清了，她突然抓住了他的手。“帶我去……赤井秀一……咳咳……”她用一股似乎是Gin賦予她的力量緊緊扯住身下的牀單，”帶我去……我要去找他……”她擡起沉重的身子，用戴着心電監護儀的手指緊緊的抓着赤井。
赤井被她深深的震撼了，她竟然能夠清醒，竟然還能用如此大的力氣捏痛了自己的手，Gin……是Gin，那個她怎麼也放不下的男人，再給了她多一次，能夠想念他的機會。
“咳咳……”泠沒有力氣了，她慢慢鬆開赤井的手，倒在牀上，任眼裡的淚水像瀑布般傾瀉。她看着雪白的天花板，那就是一塊空白的幕布，上面如老舊電影般的播放着她與Gin的從前，這一刻，她是多麼無法自拔的想念着他。是不是因爲馬上可以見面了，才更加抑制不住激動的心呢？她好想再看看他，到底能不能呢？
“我帶去……好不好……我要去陪他……”她不停的重複着這幾個字，似乎這一覺醒來之後，她的大腦裡只剩下了Gin。
“我帶你去。”赤井突然下定了決心，“我帶你去……找他。”他知道她有多愛他，他知道自己有多不忍再看着她的淚水和思念侵蝕他的雙眼。
“我去借一把輪椅。”志保悄悄抹去淚水，捂着臉走出病房，她拼命的要自己冷靜下來，她告訴自己，這是對泠來說的，最好的方式。
赤井替泠拔掉了身上的心電監護儀，給她披上外套，將她放在輪椅上。她虛弱得幾乎要支撐不住自己的脖子，睫毛太沉重，每眨一次都在消耗着她的體力。
赤井知道該去哪，一路上，泠都靜靜坐在車裡，頭靠車窗，欣賞着沿途的街景。志保摟着她，盡力用自己的溫度捂熱她的雙手，可她的淚還是止不住，直到慢慢浸溼了一隻袖管，泠艱難的擡手，微笑着爲她拭去。
泠的微笑扯痛了志保的神經，看她的眼睛，志保只覺得驚心動魄，她不哭了，她要笑，說好的笑着告別，她怎麼可以食言呢。
笑了，她們都笑了，陽光和美，這笑容，美得耀眼。
日出碼頭，Gin灰飛煙滅的海域，五月天，它平靜得像一面幻鏡。
推着輪椅把泠帶到這裡，她感覺到了火，正一寸一寸蠶食自己的皮膚。
是Gin，滾燙的回憶已經燒盡了她的全部，是愛，殘缺的生命還要繼續愛下去。
是的，還要繼續愛下去。
看着這片海，她覺得很滿足了，因爲大海，是最寬廣的所在。她相信那裡面不會有重重密網，纏繞住她的雙手，她相信變成一條魚，會擁有更爲廣闊的自由天地。
不怕了，真的不再害怕了，她懂得的，自己該走的路就在眼前。走過那麼多年各種各樣的路，她發現，並沒有一條真的可以一勞永逸，就算是死亡，也要經歷無數煎熬的洗禮。所以她感同身受，她正在體驗，她甚至還幻想，不可能存在的天堂裡，有她追逐過的每一個夢想。
“我以爲……我真的輸得很慘……”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海風的清涼。
“曾經，我是真的輸到一無所有……”她睜眼微笑，慢慢吐出的氣，也帶走了她所有的煩惱。
“我真的變得一無所有了，都只因爲我，一直在做夢……”
“我一直夢着，一直浸泡在我自己編織的夢境裡，可是現在，我醒了，大概再也不需要這種夢境了……”
“我真的以爲我輸了很多，可是現在，我有辦法把他們都撿回來，我馬上可以把他們都撿回來了，這真的很值得慶賀吧……”
泠擡頭看着赤井，她需要一個肯定來證明，她真的可以重新擁有。
赤井蹲下身微笑看她，他點點頭，說：“你把他們撿回來，別再丟了……”
“嗯。”泠用力的點頭，她笑開了，藍天碧水中，這笑多麼的燦爛美好。
起風了，海浪不停的撞在堤岸，又粉身碎骨而去，遠處的遊輪若隱若現，揚帆遠航劃破腳下隱藏着漩渦的幻鏡。雲層很薄，風流轉了它的形狀，日光刺穿了它，任誰也無法阻止太陽的流浪。
海鳥的歌聲在風中變爲自由的吟唱，泠聽見了，來自心底最本能的召喚，她決定跟隨這個聲音浪跡天涯了，她閉上眼，再美的風景都不要再留戀。
最後一縷清風留在髮膚上生根發芽，她合上心門，讓它的枝葉伸向心間蓋成房子。她想睡了，累了，在藤蔓交錯間，她倚在樹下躺臥了。遠方隱約有一道光指引着她夢的方向，她擡手便真的觸碰到了，那是最美的天堂……
“泠，去撿回你的夢想吧……去吧……”
赤井在她的耳邊，喃喃的說。
風繼續吹着，她靜靜坐在輪椅，永遠不會再睜開的眼睛裡，世界開始斑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