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自醒來之後,傷勢便好得很快。每次我去看他,都會覺得他的狀態要比上次要好很多。
他依然很介意溫浪漫。每次溫浪漫陪我去看他,他便會背朝我們裝睡。
這樣幾次之後,溫浪漫想來也看出來了,之後我再去看小狗,他便找藉口走開。
我這才找到機會單獨和小狗說話。
小狗依然披着袍子靠在牀上,頭髮順着肩頭垂下來,從我的角度看不到他右臉的傷疤,只覺得他烏黑的長髮襯着如玉肌膚,依然俊美無雙。他微微垂着眼,不看我,也不說話。
也許是因爲太久沒有獨處,中間又發生太多事情,所以彼此都不知怎麼開口。氣氛在這種沉默中越發尷尬。
我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拉過他的手。
小狗掙了一下,想將自己的手抽回去。
我沒有放。
他擡起一雙琥珀般的眸子看向我,“谷主。”
我笑了笑,道:“現在輪到你躲我了嗎?”
他微微別開臉,道:“這跟規矩不合。”
我知道他說的是參與谷內事務就不能再做男寵的事,不由得又笑了一聲,道:“規矩總是人定的。”
他靜了一會,也笑了聲,看向我的目光裡帶着三分無奈三分自嘲,道:“……谷主就不用再哄着我玩了。我們都清楚得很,谷主若是成親了,這裡只怕便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
“誰說的?”我挑起眉來看他,“我們的賭還沒打完吧?還是你要認輸?”
他眼晴一亮,卻只是看着我,並沒有說話。
我道:“你還是介意溫浪漫?”
他只是笑了笑,又錯開了目光,輕輕道:“谷主這麼連名帶姓的叫自己的夫君,不太合適吧?”
我知道我之前決定要嫁給他很蠢,但是不用一直這樣提醒我吧?
我苦笑了一聲,又問:“上次暗殺他的,到底是不是你?”
他又靜了一會,然後坦然點下頭,應道:“是。”頓了一下,轉過頭來看着我,道,“谷主打算怎麼處置我?”
“那觀燧壇地牢的事到底是真是假?”我沒回答,只是繼續問。
“是真的。”小狗回答,“我跟他們說發現一些事情,要單獨去調查的時候,其實已經知道觀燧壇地牢裡關着什麼人。”
所以便利用了這幾天時間差回來行刺?我皺了一下眉,又問:“你是爲了掩飾師姐在你身上留下的傷才故意被觀燧壇的人打傷的嗎?”
“一半一半吧。”小狗道,“我本來並沒想真的和觀燧壇的人發生衝突。沒想到他們會對地牢那麼緊張,也許是我上次去的時候已經驚動了他們,這次纔剛接近就被他們發現了。或者他們本來就在找我。”
我看了小狗很久,嘆了口氣,伸手摸上他的臉,輕輕道:“你還真是不要命。爲了要殺他,差點把自己的小命送掉,值得麼?”
小狗居然笑了笑,道:“谷主你跟溫莊主在一起真是大有長進,都會說甜言蜜語來哄人了。”
“我纔不是哄你。”我緩緩撫過他臉上的傷疤,道,“我只有一條狗,我還想留着他咬人呢。這麼輕易斷送掉,實在不值。”
小狗按住我的手,沒說話。
我繼續道:“你以爲只有我猜是你做的麼?你覺得爲什麼那兩撥援軍會去得那麼及時?就算你這麼大費周張,還差點把自己的命搭上,看在別人眼裡,也不過就是一場自作聰明的小把戲。你要做的事情沒做成,反而把自己送出來做靶子,何苦呢?”
小狗點了點頭,道:“我知道,這次是我魯莽了。所以,是殺是剮,我都認了。”
我笑起來,道:“誰說要殺你剮你了?我剛剛纔說過,我現在只有你這麼一條狗,得留着咬人。只是養來殺的話,我爲什麼要求花平教你武功?爲什麼要花這麼大功夫把你救活?”
小狗低下頭來,道:“多謝谷主。”
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道:“以後不要再做這種蠢事了。”
他抓住了我的手,斜斜看過來,輕輕道:“谷主,你到底是在心疼我,還是在擔心他?”
大概是我的話讓他吃了定心丸,他便像是恢復了往日神態,聲音輕柔,眼波流轉,似嗔怪又似撩撥。
我笑起來,道:“剛剛那份正經守禮是裝出來的,還是現在這樣子是裝出來的?”
他垂下眼,輕輕玩着我的手指,摩挲交纏,一邊道:“我是你的狗,當然你想讓我什麼樣子,我就可以什麼樣子。”
我挑起眉來問:“心甘情願?”
他又斜了我一眼,沒有回答。
我想也沒這麼容易便能贏這賭約。於是我笑了笑,又問:“你爲什麼要殺溫浪漫?”
他沉默半晌,才輕輕道:“我不想你嫁給他。”
“是不想我嫁人,還是隻限定他?”
他的手一緊。
我擡眼看着他,他將我的手拉到脣邊,然後張了嘴,在我手指上咬了一口。並不是像之前那種調情般的輕輕噬咬,是真的用力咬下來。
我痛得倒吸一口氣,抽回了自己的手。
沒咬破,但已留下了明顯的齒印。
我皺起眉,“我叫你小狗,你就當自己真的是狗麼?居然真的咬人。”
他卻笑起來,雖然在笑,眼睛裡卻只有無奈和悲傷。他一邊笑,一邊輕輕道:“你還真是狠心,非逼我說出口不可麼?”
我怔了一下,他再次拉過我的手,親吻自己咬過的地方。
只是一個輕吻,沒有他常用的挑逗,也沒有任何其它的話語。但我的心跳卻不知爲什麼快了起來,臉頰也開始有些發燙。
小狗仍然在笑,笑着鬆了我的手,道:“谷主都快要成親了,還是這麼愛臉紅哩。”
我瞪了他一眼,真不該這麼簡單就直接饒了他,讓他這麼快就爬到我頭上來取笑我。但話是我自己說的,現在就算要收回,估計他心裡也已經有底了。我只好哼了一聲,借問題岔開自己的心情,道:“說起來,當初師姐挑上你的時候,有沒有跟你交換什麼條件?”
小狗的笑容瞬間僵了下來。
果然有問題。
我皺起眉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但小狗卻半天沒開口。
於是我又問:“不能說?”
“不,沒什麼不能說的。”小狗閉了眼,深吸了口氣,才復又睜開,緩緩道,“她只是讓我服了一劑藥。”
“什麼藥?”我追問。
小狗道:“我本來以爲只是**,後來才知道,那種藥可以令男人喪失生育能力。”
我怔住。
花平猜的果然沒錯。
失而復得,花平自然會對我的飲食起居分外留意,但是一個男寵是否能夠生育,大概就沒什麼人會關心了。若我不成親,男寵一直由羅思存安排,想來花遲谷大概就要在我這一代改姓了。
我一時沒說話,小狗像是誤會了,反而笑了笑道:“其實也沒什麼,反正也只是個玩具,有沒有兒女也沒什麼關係吧。”
我擡起眼來看着他,卻突然打了個寒戰。
這少年爲了復仇,到底能犧牲到什麼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