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島位於膠州灣西南,早已被合衆國海軍控制,正值西南季風時節,順風一日便可抵達青島港。
除了這第一支先遣部隊,青島要塞原本就有一個守備旅外加一個步兵旅和一個騎兵團的野戰部隊,兩支軍隊加在一起,超過兩萬,足以掌控膠東半島的局面,而先遣部隊暫不入港,便是爲了避免被清軍提前發現,與此同時,陸軍司令兼任北洋戰區司令的高鋒下達了對馬凱峰的密令,同意其所請的一切要求,同時授予其臨機專斷之權,讓其保住浮橋和膠州新城。
“馬長官,這是高第給小老兒的回信,請您閱看。”馬車上,周子生把一封信交給了馬凱峰,馬凱峰見信件漆封完整,顯然是未曾打開過的,他拆開看了之後,問道:“周老先生,你可知道高第是如何回覆的?”
周子生擦了擦汗水,他雖然沒有敢拆看信件,但派去的人已經告知了他一切,他斟酌了一下說道:“回長官的話,小老兒派去的是家生的奴才,回來說了,高第那廝還是做着春秋大夢,以爲憑藉手裡的萬把雜牌就能永享榮華富貴。”
“他倒是看得透呢?”馬凱峰把信給了周子生。
周子生一看,豆大的汗珠就是下來了,那信上分明寫着:老泰山在上,小婿以爲,東番所需者除卻本鎮精兵,另有膠州新城各色行當,只要你我把持膠州新城,勿讓他人染指,便可以其爲籌碼,與東番交易,必可得利非凡,便是世襲罔替之位,也可求之。
“馬長官,您與我所說的事情,我可沒有向高第那廝說半句呀........。”周子生連忙解釋道,他卻是沒有想到高第這廝狗見識還真不少,知道合衆國看中了本地的手工業地位,但卻似是自己提點的似的。
馬凱峰擺擺手:“老先生這幾日奔波,我都是看到了,無妨無妨,我信得過你,不過高第那邊,你以爲該如何是好?”
周子生原本是真的想拉高第一把的,自己的這個女婿雖然年紀比自己小不了多少,卻是練兵帶兵的好手,若是順從新朝,少不得賞賜,便如當年遷界禁海時的海時行,投靠合衆國,上繳兵權之後,早已在南洋立下基業,也是一方豪強了,按照周子生計劃,二人一道投效新朝,合二爲一,定然所獲不少,卻不曾想高第仍然幻想權柄,特別是兵權!
咬了咬牙,周子生說:“高第有以膠州新城爲質之嫌,斷然是不能再合作了,不少若知曉合衆國近期要進軍青島,必然率軍衝入新城,把持起來,那時馬長官的工作便是難以展開了,我以爲,還是撇開他,以本地駐軍和合衆國之軍合作,控制碼頭和新城,纔可保證萬無一失。”
馬凱峰也是這個意思,高第已經把膠州新城當成了籌碼,如果與他合作,他肯定會入駐新城,握住這個籌碼,如此便是難辦了,但這話還是得周子生說出來纔是好的,馬凱峰問道:“周老先生,本地駐紮的是膠州鎮的四個營,兩千多人,你可有把握說服他們?”
周子生道:“膠州鎮吳參將是我內弟,那是沒的說,但那王副總兵卻是王家的人,如果能說服王之文,便可萬無一失了。”
膠州新城又稱周王集,王便是王之文家,此人一生波折,倒是與周子生有幾分相似,二人合掌新城,王之文也屬於開明紳士之列,只是一直未曾聯絡。
“今日王之文會出現在會場嗎?”馬凱峰問道。
“當然,王老頭一直擔心我奪了管委會的權柄,每月的會議都會參加的,此時怕是早就等在了鴻運酒樓了。”周子生很有信心的說道。
鴻運酒樓。
鴻運酒樓是膠州新城最氣派的酒樓了,這裡也是管委會碰頭商議的地方,每月月初和月中都有會議在此,參會的除了周王二人,便是當地有頭有臉的商賈,在這個怪異的時代,膠州新城成爲滿清統治區唯一一個商人主宰的城市。
所謂的管委會代行的是衙門的職權,但本質上是一個分贓會,管委會管着整個膠州新城,收納的稅款和捐獻在完成統計之後,便是向背後的各方勢力分贓,綠營將帥、總督衙門、當地士紳甚至還有京城的高官和滿洲貴族,很多人從膠州新城撈食兒,管委會只是讓其只拿屬於自己的一份而已,不然人人插手的話,本地秩序就完全亂了。
但是想進管委會,有錢有產業是不夠的,還必須插手出洋的買賣,簡單來說,管委會的每個人都是兩面派,一方面是滿洲主子的走狗奴才,一方面還要與合衆國藕斷絲連,這樣的方式,讓衆人被迫團結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會議室裡,王之文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看了看空的了茶杯,佯裝鎮定,他打量着周邊的與會者,四十多人他都認識,但今日的氣氛卻是分外怪異,其中七八個雖然竭力裝出無事的模樣,但細節之中卻倍感緊張,而王之文掃過一圈,便知道這是平日和周子生走的近的。
顯然,這羣人肯定從周子生那裡得到了什麼消息,與王之文自己猜到的差不多,王之文感覺,膠州新城要變天了,或者說,整個中華大地都是要變天了。
作爲一個做出洋生意的商人,王之文對合衆國並不陌生,事實上,在社團時期,王之文就瞭解了這個崛起於海外的新勢力,並且在登萊軍管時期也與軍管會有所合作,與周子生一樣,王之文這些年也是兩面下注,一面利用自己的士紳和特權商人身份,在膠州新城大辦產業,一面也與合衆國不斷聯絡,爲其交通消息也不是一次兩次。
爲了避免被清算,這些年他與周子生在本地置辦義倉、義學,修廟宇造舟橋,目的就是給自己營造一個好名聲,就等着有一天,大明王師或者東番義軍打回來,也好順遂天意,侍奉新朝,卻不曾想,好機會卻被周子生得去了,但是那位在周子生家密謀辦事的合衆國官員,他也不敢去接觸,只能靜等,王之文知道,今天是機會,他得抓住,不然王家滅頂之災就要來了。
王之文緊張的等待着,不時看向門口,終於有人推門而入,卻是隻看到了周子生,沒有那個‘白面書生’,王之文不敢多想,站起身來,說道:“周兄可是來晚了呀。”
周圍人也是客套話頻出,其中一人問道:“周老先生,又不是年終大會,怎麼叫了這般多人來,是不是有什麼大事啊?”
周子生坐定之後,說道:“當然是大事,若不然,也不會請諸位都來了。”
環視一週,見衆人個個聽着,他說道:“諸位同仁,合衆國派人送信來,不日將會兵發山東,攻滅滿洲,合衆國元首有命,讓我膠州商界同仁團結一致,協助中華之軍,掃蕩滿洲韃虜。”
這話一出,當即有人從椅子上掉下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衆人沒曾想是這麼個重磅炸彈,炸鍋了一會,有人問到:“周老先生,您這消息屬實嗎,莫要是中了江湖騙子的把式?”
“是啊,若是膠東要動兵,膠州大營那邊怎生沒消息,青島要塞那邊也沒動靜啊。”
“是啊,咱這碼頭魚龍混雜,莫不是有人騙了您?”
周子生站起來,拍了拍桌子,問到:“諸位同仁,我的消息絕對準確,至於爲何沒有動靜,我只問一句,登新朝十萬精兵進駐新城,我等何德何能再敢求保全家業呢?”
衆人一瞬間安靜下來,是啊,如果等合衆國大軍登陸,那不是人家要幹什麼幹什麼,卸磨殺驢自己有什麼辦法呢?
衆人還未說話,周子生在想要不要給準備好的托兒使眼色,王之文站起來,老氣橫秋說道:“諸位能坐在這裡,就不是滿洲韃子的鐵桿奴才,大傢伙好好想想,咱們這些年腳踏兩條船,兩面討好,爲的是什麼,不就是想在改朝換代的時候保住家業性命嗎,如今合衆國大軍要來,膠州原本的日子到頭了,是時候做出選擇了,要麼追隨中華,要麼向滿洲效死!
我不知道爾等是如何想的,我王之文是不願意再當韃虜的奴才了,今日便是與周兄一道,徹底投效新朝,誓死不改此志!”
周子生不曾想王之文會如此,他連忙向幾個托兒使了眼色,那些人立刻站起來,揮舞拳頭說道:“對,便是死也不能再當奴才任人欺負了!”
“反了他孃的韃子朝廷!”
衆人面面相覷,不知道一向不和的周王二人如何在這般涉及命運的問題上取得了一致,他們相互看看,有人大着膽子問道:“周老、王老,晚輩問一句.......新朝是如何答覆的,如何保證我等的安全和資產?”
王之文只能看向周子生,因爲他壓根不知道條件是什麼,連馬凱峰都沒見過,周子生一拍手,房門打開,他指了指大門說道:“合衆國的條件是說給歸附之忠勇的,而不是拿來交易的,若諸位與我......與我、王兄同心同德,便是坐下來相商,若是不願意冒險,就此離開吧,咱們好聚好散。”
周子生是不肯亮牌的,不一會,便是有五個人選擇告罪離開,理由各不相同,多是有親族子侄在京城、濟南,或有產業在滿清腹地,難以割捨,但這些人出去,便是被人控制起來了,掙扎之聲傳來,周子生安撫道:“諸位,咱們商議的是殺頭大事,可不能被他人壞了,放心,只是暫時拘押,待我族大軍兵臨新城,自當放歸自由。”
“那現在能說說新朝的章程了吧。”有人問到。
衆人翹首以待,周子生快步走出來,笑盈盈引着馬凱峰進來,一同進來的還有十幾個漢子,擡着幾口箱子,重重的放在地板上,這些人便是出去了,周子生向衆人介紹了馬凱峰的身份,衆人紛紛見禮。
馬凱峰說道:“諸位是商界前輩,今日晚輩前來是有大事相求,請坐吧。”
周子生說道:“諸位同仁坐下吧,馬長官受不慣這些虛禮。另外,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馬長官爲我等申請了一百五十萬額度的戰爭公債,今日咱們就可以分配額度購買!”
“這.......新朝是真的願意接納我等了?”一直被矇在鼓裡的王之文忍不住哭了起來,一羣人也是從擔驚受怕中走出來,歡呼雀躍,慶幸方纔沒選錯。
馬凱峰微笑說道:“諸位有歸附之心,合衆國是知道的,但晚輩以爲,僅僅是公債的話,卻也不能保各位無恙。”
一羣商賈輕輕點頭,公債只是最後一條路,說白了,如果將來鐵了心的被清算,公債只能留給早已出洋的自家子侄晚輩的,其餘的財產甚至性命是保不住的。
“不知道馬長官可有其他良策?”王之文擦乾眼淚問道。
馬凱峰說:“方纔也說了,晚輩是來求幫助的,希望諸位真心幫助,全力幫助,而不是在擔驚受怕中有所保留,更不要三心二意,方纔周老先生清除了五個不穩定因素,但是那還不夠........。”
“長官放心,我王家既然選了這條路,抵死不悔的。”王之文表態。
馬凱峰搖搖頭,衆人算是明白了,表忠心是沒用的,忠與不忠看得是行動而非語言。
馬凱峰打了一個響指,留在房中的幾個賬房打扮的人上前,打開了那些大箱子,碼放的竟然是一排排的銀錠和一條條的銀元,看箱子大小,怕是不少於五十萬兩,而馬凱峰從懷中抽出一沓子票據扔在桌子上:“這裡有六十萬兩現銀,另有六十萬聯合銀行的銀行本票,這就是我的誠意,合衆國的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