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我們還有多少時間,雅塔麗婭。”由着身後人緊緊擁着自己,直到帳篷外火器攻城的轟響聲漸漸消失,辛伽再次開口。

沒有立刻回答,鬆手站直身子,雅塔麗婭走到帳篷邊把帷幔拉開:“王,有沒有看到北方那顆暗藍色的星星。”

“看到了。”

“它是塞特即將甦醒的標誌。”

“我明白。”

“……事實上過邊境的時候,我已經感覺到了他的氣息。”

目光輕輕一閃:“我曾以爲他不會插手。”

“因爲他是被這國家所遺忘和背叛之神麼。”笑笑,擡頭望着天:“可是辛伽,這裡畢竟是他的土地。”

“所以你來了,不聽我的告誡,甚至把我們的國土丟棄在所有覬覦着它的國家眼皮子底下。”眼底一閃而過的犀利:“我該怎麼懲罰你。”

“對雅塔麗婭最大的懲罰就是失去王。”

目光微滯。片刻從面紗背後那道緊盯着自己的視線中移開,辛伽擡手伸向她的臉龐,看着她低下頭將被面紗層層包裹的臉貼入他的掌心,暗紅色眸子有那麼一瞬閃過的光是柔和的,雖然只是稍縱即逝:“誰都改變不了,即使是神,是不是,我的雅塔麗婭。”

雅塔麗婭沉默。

而辛伽的目光穿過她的髮絲,掃向她身後那騎從軍營裡慢慢朝着孟菲斯城門方向過去的身影:“你把他帶來了。”

“對。”

“我沒有想到,你真的可以控制住俄塞利斯。”

“雅塔麗婭也沒有想到。”

目光一轉,望向她,嘴角輕揚:“所想即所得,是麼,我的王后。”

“是,我的主人。”

白色長袍,白色的馬,雪白色銀絲纏在一把隨風四散的黑髮中兀自閃爍着熒熒亮光。遠遠從敵方靜止下來的陣營裡一路過來,那份淡定的飄逸,即使是在血腥遍野殺氣蒸騰的戰場,都乾淨得與世無爭。

奧拉西斯站在城樓朝下觀望,仔細,不帶一絲表情,因爲知道身旁有多少目光在試圖從他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去捕捉他心裡的想法。他確定那是俄塞利斯,那種神情和動作,從小到大的熟悉感,他確定自己不會搞錯。但俄塞利斯爲什麼會在這種時候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敵人軍陣前,而一個半生只能靠輪椅走動的殘疾人,又怎麼可能在馬背上坐得那麼挺括安然。

沉默。

一動不動凝視着城樓下那兩點漆黑如墨的眼睛,正如那眼睛以同樣姿勢和神情一眨不眨地凝視着他。

凝視?

曾幾何時,他竟忘了,自己這能看透世人過去未來的哥哥,是個獨看不到周遭一切事物的瞎子。

風吹得城頭旗幟僕僕作響,混着遠遠嬰兒的夜啼,有點沉悶亦有些煩躁的聲音。一絲浮雲迅速從西北方向遊移過來,很快遮擋了月亮大半個身體,朦朧瑣碎的陰影依着地表遊走,在俄塞利斯身上滑過的瞬間,奧拉西斯忽然看清他的臉,隨左手對着城門方向緩緩擡起而浮出一層陌生的表情。

“嘎!”突兀一隻鷺鷥尖鳴着從一團混沌中撲入鍋灰色天空。

修長的身子拉出道暗色細影,就如同它這聲靜寂中尖銳得有些淒厲的鳴叫。很快,一隻又一隻飛鳥緊跟着竄入空中,大大小小,急急忙忙,像是被某種可怕東西粗暴打斷了好夢,瞬息間在雲淡風清的夜空裡亂作一團。

心臟猛地一緊。

正待回頭發出警告,腳下突然一陣劇烈的抖動,扼住了他的聲音,輕易撕破了這地方自亞述軍停火後短暫維持了短短片刻的平靜。

像是地底下某種沉睡多年的生物被突兀喚醒了,那波毫無預警卻又極強的震盪,在一陣驚惶的尖叫聲中將整個底比斯推入一片莫名惶恐的動盪和喧譁。一些佇立在哨塔和城頭邊緣的士兵毫無防備間被震落了下去,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叫,就在這數十米的距離中摔斷了脖子。更多的人從房子裡跑了出來,驚恐地在震盪中望着從城牆至地面那些線狀遊走的細縫,以及周圍四處奔走低吼,面孔因緊張而微微有些扭曲的軍人發呆。“出什麼事了?!”又一波震動,眼角邊一道身影閃過,來到他身邊,那名紅髮女子俯在圍欄邊朝下看。

奧拉西斯沉默着看了她一眼。

這個來歷不名的異國女子,在底比斯被亞述軍包圍前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預知了這一切並用她那種神蹟般的武器幫助自己突出重圍,自此一路上如影相隨。不知道她的來歷,亦不知道她這麼做的目的。

可是心底有時候卻感覺自己是熟知她的,她的眼神,她的性格,她的話音,她的一舉一動……總在一些莫名的時候莫名的狀況下,莫名地牽扯着他的心臟。他不知道爲什麼,自己總是在一些不爲人所知的時候悄悄地注意着她,就爲了那份特有的莫名。

相識不過幾天,他甚至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可是他卻覺得自己對她熟悉到能夠辨別得清她的氣息。他甚至還給她起了個名字,在自己的心裡頭,有時候常那麼叫她。

他愛叫她“琳”,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也不知道這名字對他存在着怎樣的意義。

“轟!”一道火光伴着聲轟響在耳旁陡然炸開,奧拉西斯條件反射將她一把抓入懷裡,朝圍欄背後迅速蹲了下來。

亞述人的“大蒼蠅”再度發起攻擊,在俄塞利斯白衣翻飛的身後。

燃燒的油桶依舊在離城樓數十米遠的距離自動爆裂開來,只是這次和之前有點不太一樣。一道火舌驟然間朝城樓方向筆直刺入,在油桶迸裂的同時,像把閃亮匕首,衝破那層看不見的屏障憑空抖散出一團火星,然後在城樓上衆人凝固了的目光下悠然縮回,慢吞吞朝地面墜了下去。

火星在被神的護甲籠罩着的城樓處飄蕩,無聲無息,直至完全熄滅。

城樓上突然一片死寂,即使地面的震盪仍在繼續。

絕對防禦“破裂了……

“增派盾牌軍和弓箭手,調發石車過來,吩咐下去帶所有百姓撤後。”

“是!”

“阿肯耐帶兩團守東,那姆拉汗帶兩團守西,其餘人守在這裡聽令。”

“是!”

“哈卡魯斯,”

“在,王。”

“帶些人把各處騷亂平息一下,馬上!”

“是!”

找了個地方作掩護,那名紅髮女子從身後扯出自己的武器調整着,在一個不起眼但還算平靜的角落,看着奧拉西斯在人影憧憧間發號施令。

城內一片驚惶失措的凌亂。

奔走的兵馬,驚叫哭泣的平民,承受不住地面震盪而逐一坍塌的那些土質的房屋……城下已有數處地方燃起了熊熊烈火,顯然地震的力量破壞了原本“絕對防禦”造成的防禦網,一束束滾燙的火油從縫隙中鑽入,濺在草垛和木質結構的建築上,風大又幹燥的氣候裡,很容易便引發一場火災。

這種時候,的確什麼都比不上一條沉穩鎮定的聲音所進行的有條不紊的指揮。

城外是亞述復燃的更爲猛烈的攻擊,城內是被這突然而來的變故驚得束手無措的國民。年老的丞相一夜間憔悴得幾乎認不出原樣,緊鎖雙眉的官員,握着劍擡頭凝視城頭紛飛火焰的將軍……卡納克神廟前跪滿了僧侶祈禱的身影,巨大的神像在地面劇烈的顫動中扭曲,哭泣……

俄塞利斯對着底比斯擡起他的手指,“絕對防禦”在那雙不帶任何表情的目光中悄然開裂……

一切似乎陷入一場不可預知的境地,而孤注一擲地重返這片土地,作爲這個世界之外的人,她究竟能不能扭轉那一切。

那個錯誤的、不該發生卻似乎已經無可避免着即將發生的一切。

奧拉西斯……

會守護你的……

就像那麼久以來一直被你所守護……

即使在時間的扭轉中早就被你所遺忘了自己的存在。

端起手裡的武器,紅髮女子朝城樓上那道身影又看了一眼。片刻取出彈夾上膛,站起身,避開頭頂呼嘯而來的碎石和火星,朝着他的方向迅速跑去。

只是她卻並沒覺察到,這一路過去的當口,就在她相反的方向,那座天然屏障般環着底比斯大半個城池的峭壁上一行細細的身影正避開火光閃現的照射,朝它最頂端那處走勢較爲平坦的懸崖上行進。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顫抖的大地和被火石攻擊後不段開裂的‘絕對防禦’上,以至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支隊伍的到來,包括箭塔上的士兵。

人數不過上百,這支隊伍裡每一名士兵都揹着只巨大的包裹在峭壁上慢慢潛行。峭壁上風大,一道勁風貼着巖壁呼嘯着掠過,靠近那塊地方的一名士兵身子不由自主朝後一仰,砰的一聲悶響從他背後的包裹中綻出,隨着緊跟而來一陣清脆的撕裂,一道尖銳的木籤刺破包裹從裡頭猛彈了出來,帶着纏裹在它身上那道粗硬的布。

又一波風吹過,布在木簽上啪啦啦一陣顫抖,隨着那名士兵的走動在風裡微微搖曳,遠遠看去,像是半隻蝙蝠的翅尖。

走在最前面一道身影聞聲朝後看了一眼。

強勁的風吹開了她包在頭上的長巾,一頭短髮隨即在風裡頭張揚了開來,暗紅色的發,像風裡一團跳動的火焰。而發下那張臉,即使蒼白和漠然也掩蓋不掉她不同於周圍人的異族輪廓,在這一羣亞述兵裡相當突兀的一種輪廓。

意識到她的視線,離她不遠處一名軍士朝她打了個手勢,於是她隨即回過頭繼續朝前走。風吹得她一頭紅髮紛紛揚揚,髮絲一雙貓似的瞳孔,映着腳下呼嘯而過的火光在風裡微微閃爍。

如果不是一身亞述人的黑泡,她的長相同城樓上那名紅髮女子幾乎沒有任何兩樣。

******凱姆?特流傳至今的傳說,沙漠之神塞特因爲一己私慾而毒殺了奧西里斯之後,不但被諸神,也被他的人民所拋棄。後被封印在地底,逐漸被那些曾經膜拜過他的人所遺棄。

和亞述戰神阿舒爾相類似的結局,不同的是阿舒爾被封印後依舊被自己的人民所崇拜着,因爲他不可動搖的戰神的地位。而塞特,可悲地存在於這個耽於享樂的民族,對尼羅河的崇拜早就超越了他的位置,於是沙漠的浩瀚變得毫無價值。

而就是這樣一個神,也會因爲那些早把他遺忘了的人而甦醒麼。那顆閃爍在北方夜空上暗藍色的星星。當所有人都在膜拜着冥王黑色聖堂的輝煌時,可曾有幾個人記得你這色彩的美麗。塞特,甦醒,爲誰?

斜臥在軟榻上,底比斯大地在腳上隆隆震動。從雅塔麗婭離開營地同俄塞利斯會合那刻起,這些震動就變得越發強烈起來,像顆急速跳動的心臟。而每一下,是在對那個守護着孟菲斯的巨大屏障撼動的同時,也是對那道封禁着沉睡於地底那個孤獨的靈魂無休止的觸碰。

絕對防禦,還能支撐多久。

塞特覺醒,那個不可預知的過程還能給自己留下多少時間。

而這會兒那個東西,想來也應該到它該到的地方了吧。

那個用人的頭髮所創造出來的東西,那個和奧拉西斯身邊那個帶着他衝破自己的包圍,一路回到孟菲斯的紅髮女人,長得一模一樣的東西。

它是什麼?

不知道。

雅塔麗婭創造了它,正如她爲自己創造了那支不死的軍隊。她叫它“禮物”。禮物是送給奧拉西斯的,用森所帶回來的那個紅頭髮女人的髮絲所造成,她說要在破城那天送給他,這份讓她想了很久,才精心創造出來的一件禮物。

預言說,銀髮赤發的妖王,會在一片火海中死於破命之人從凱姆?特帶來的雄鷹。

而那究竟是種怎樣的死法,有時候他想過,有時候夢見過,那些漆黑色的鷹從尼尼微上空盤旋而落,壓迫在他周圍,啄着他的眼睛,吞噬着他的血肉……躲都躲不過。

醒來後一身的汗,一嘴的血腥,如此循環,如此時間的流逝。

而夢做多了,就會變成一種現實吧。

所以當那個紅髮女子撥開傳說真實出現在他眼前的一剎,他發覺自己竟然是恐懼着的,恐懼那成爲現實的預言,也恐懼着自己爲之所計算着的一切是否會付之雲煙。

可是雅塔麗婭說,看到的,未必就是存在的。讓預言結束的方法就是讓預言反噬掉傳說,凱姆?特不存在了,一切就將會以另一種方式去存在。

而凱姆?特終將會消失,在那片屬於它的尼羅河之鷹盤旋而起的翅膀下,和那屬於它的破命之人美麗的眼眸下。

這個幽居在深宮的女人,她是那樣的強大和聰慧。

所以她成了妖王的妻子。

多麼了不起的一個女人,靠着自己的力量控制住神去改變她所愛着的妖王的未來……

多麼不幸的一個女人,她不惜一切代價去守護着的妖王,愛上了她的未來。

看得透一切,她看得透自己所面臨着的一切麼。

阻止得了一切,她阻止得了他麼。

而,誰來阻止他。

計算一切,在一切爲了他而計算着的時候。而他現在真的不想再去計算,在一切都只剩下了等待。

很累,那種吸盡一切的感覺……

似乎從小到大,都是在計算和被計算中度過的,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種計算已經讓人變得疲憊不堪。

每一段生活,就是一步無法後退的棋,棋在手裡走出一道通向未知的詭計。而當一切東西都圍着那道軌跡慢慢匯攏到自己眼前的時候,是怎樣一種感覺?無數個這樣的夜,無數次這麼問過自己。而每一次的答案都是不同的,那些應該的,那些不該的,那些必然的,那些猶豫不定的。

可是很多東西總要去面對的,或者說,在那些東西降臨在面前時。

就像棋盤上的棋,進無路,退有阻,不知道走出去會怎樣,或者侵吞一切翻手復雲,或者一潰而散全盤皆盡,但總得有人去面對,那樣一盤棋,落子,即無悔。

有人對他說過,求生,求權,求一天下。而人,不可不問一己良知。

那人究竟是誰……那麼久,久到他已經無法給自己這個答案。只記得那人被自己絞死的當天,他曾靜靜坐在屍體邊,看着他沒有閉上的眼睛,輕聲問他:良知究竟是什麼?

理所當然的,沒有答案。或許有吧,那麼多年,所想的,所做的,不就是答案。良知是什麼,或許,那東西在很多年以前,就在自己的眼睛裡消失不見。

如果她知道這一切,會怎樣。

蘇蘇……

這樣一個放縱而自我的女子。

如果知道這一切,她會怎樣。

不去想。

不敢想。

活着,需要死亡的代價。而得到,該用怎樣的代價去交換。

“王!”一聲通報,突兀打破了辛伽的沉思。

擡眼望向帳外,那名軍士單膝跪在帳篷口,目光是閃爍的,側着身,一手指着遠處孟菲斯城門的方向:“王!看啊!鷹!孟菲斯上空好多的鷹!!!”

“王!鳥!天上好大一隻鳥!!”

手裡執着弓,弓青黑色的箭頭直指着城下那道影子般貼在俄塞利斯背後的身影,奧拉西斯對響徹在他身後的驚叫聲似乎充耳未聞。

那一道妖嬈得讓神都嘆息的身影。

臉上的面紗隨風而散後,顯露着一張連魔都要嘆息的容顏。這樣一張醜陋到極致的臉,緊貼着俄塞利斯的耳側,看着那些暗紅色的血沿着他的嘴脣滑落,在剛纔操縱着他對孟菲斯大門作出致命的一擊之後,而一張臉上的神情是模糊的,正如這夜色對她五官醜陋的遮掩。

讀不出她臉上的表情,卻抑制不住從心底勃發而出的憤怒。

一絲鮮血從俄塞利斯眼角邊劃落下來,執着弓的手指微微一陣顫抖。

“王!快看!!!”

直到第二聲驚叫響起,心臟猛跳了一下,奧拉西斯下意識擡起頭,朝天上望去。

被沖天火光映亮的夜空中,一隻漆黑巨大的鳥正無聲無息盤旋着朝城頭方向落下。

碩長的翅膀旋開處,一隻又一隻筆挺的黑翼顯現於低垂的夜幕,緊隨其後往城中落下。奧拉西斯的目光一凝。仔細打量,這哪裡是鳥,分明是個人伏在頂巨大的三角形蓬帳下俯衝下來!

與此同時身旁那些仰頭張望的士兵突然間紛紛倒地。伴着席捲而至的破空聲響,一道道箭影驟然間從那些飛翔在半空的“鷹”體下激射而出,鋪天蓋地散出張幾乎讓人無法遁匿的天網,咄咄刺向周圍一片混亂的人羣。

“射!快把它們射下來!!射!”回過神來的弓箭部統領一聲大吼,隨即被一支利箭穿透了咽喉。周圍那些看傻了的弓箭手這才醒悟過來掉轉身朝天空放箭,卻哪裡還來得及。

從“鷹”身下射出的箭短而小,但密度高,速度極快,甚至不需要拉弦和瞄準。就在弓箭手還在倉促於瞄準的當口,一排排箭已蜂窩般在胸膛扎透。於是成排成排的人在身周倒下,或者直接從城樓墜落。亂,一時間失去了直接領導的士兵們在這樣狹窄的空間,和壓迫般的密集的攻擊下很快亂成一團。

“轟!”一聲巨響,又一處城牆被從絕對防禦的縫隙間襲進的油桶炸出一個缺口。

“下城樓!快!”厲聲下令,總算令身旁那些喪失了神智的士兵有了些清醒,這還不是束手待斃的時候。隨着距離同地面的拉近,那些從“鷹”身上射下的弩顯然已發揮不了太大的用處,趁着絕對防禦還未被徹底搗毀,這是個反撲並將這些突襲的空降部隊殲滅的機會。不多的人數,在天空他們是鷹,而到了聚集滿凱姆?特士兵的地面,他們連雞犬都不如。

腦中的念頭迅速成形,奧拉西斯轉身正要帶着盾牌般緊簇在自己身周的士兵下城,目光一轉間,瞥見了躲過一波波襲擊,此時正擡頭茫然盯着那些古怪飛行物發呆的那個紅髮女孩。

“女人!!快過來!!”一聲大吼,因着她頭頂無聲盤旋而落的一隻“巨鷹”。

那姑娘隨即反應過來,就地一滾險險避過上頭一道呼嘯而過的火光,臉上隨即掠過一絲驚詫,站起身的同時,一把端起槍對準那優雅落地,然後解開束縛從“巨鷹”中利落跳出的身影。

而她臉上的血色亦在瞬間倏地褪盡了,在見到那身影清晰顯露在火光下的一剎。

那身影,那頭髮,那一張臉……

竟然和她一模一樣!

恍惚只是一瞬。

回過神就看到奧拉西斯站在遠地也在看着那道身影,大睜着雙眼一動不動,失了魂似的,全然沒有意識到那人已在接近他的剎那陡然擡起了手裡的武器。

“奧拉西斯!!”她一聲驚叫,在那身影扣動扳機的瞬間舉起自己手裡的武器:“住手!”

兩個一模一樣的人。

兩個一模一樣的動作。

一長一短兩把漆黑的武器。

她認得出對方那把武器,自己用的手槍,怎麼可能不認識,雖然在經歷了那麼多事情之後,她已有很久沒再親手摸過它:“你給我住手!!!!”厲聲尖叫,而手指的反應比腦子更快。

上膛,槍響,在對方手裡的槍對着奧拉西斯噴出道火光的霎那,手裡機槍急電般的火舌朝着那身影噴射而出。

子彈在那人背後綻出一片硝煙,而那人的子彈已先一步穿透了奧拉西斯的胸膛。展琳聽到自己手中機槍落地的聲音。冰冷而沉悶,就像自己心臟一瞬間被碾碎的聲音。

然後看到那人回頭朝她看了一眼,在奧拉西斯中彈倒地的瞬間。

一模一樣的臉龐,一模一樣的驚詫。隨即胸前數道血箭蜂涌噴出,染紅了那人的目光,她眼睛閃了閃,想說些什麼,繼而一聲不吭跌倒在離奧拉西斯不遠的地面上。

一團血霧將眼前的一切所模糊。

是她的血。

在機槍子彈貫穿了那和她樣貌相同的女子後背的同時,她胸膛相同的位置出現了數個冒着硝煙的血洞。

她射穿了她,她被自己射穿了她的子彈所穿透。

就像對着鏡子朝自己射擊。

當那道妖嬈的身影穿過“絕對防禦”殘存的屏障,無聲無息走進孟菲斯那道斜敞着的大門時,所有的凱姆?特人都不由自主地朝後退開,卻不知道是爲什麼。

她只是孤身一個弱女子,並且醜陋得讓人無法將目光正視在她臉上,哪怕只是短短瞬間。

無視於身周人充滿敵意和警惕的目光,她徑自來到奧拉西斯的身旁。他靜靜躺在那裡,如她所想,望着遠處那紅髮姑娘同樣靜止躺在地上的身體,目光渙散。

完美,這怕是她畢生獻給她所愛的那個男人最完美的藝術品。

“奧拉西斯,”蹲下身,湊近他的耳畔,她輕聲到:“記不記得,那羣盤旋在尼尼微上空的鷹。熊熊烈火吞沒了我的國家,還有我的……愛,從那刻起,我就發誓,你這年輕而驕傲的孩子,必將承受我的辛伽所承受的,十倍不止的痛。”

“你去死!!”終於有士兵無法忍受,不顧身旁長官的目光從人羣中飛身而出,拔刀一氣朝她長髮披散的頭顱上砍去:“惡魔!!”

雅塔麗婭頭猛地朝他方向轉去。

身形硬生生在離她不到一步之遙滯住,在他的目光同他手裡的刀一樣被她那張詭異臉龐上的表情所震懾的剎那,他手裡的刀突然間裂了,破碎的金屬洋灑散了一地,正如他突然間迸裂而出的腦漿。

“這只是個開始。”無視那具重重倒地的屍體,她目光在那些瞬間死寂下來的身影上掠過,然後再次低下頭,貼近奧拉西斯的耳朵:“失去你的生命,失去你的愛人……現在……我要在你的眼睛底下,將這座城一寸一寸凌遲給你看。”

“正如你當初之於我。”

“希望你可以做到。”淡淡的聲音,卻在猛然間令她的心臟一緊。

霍然擡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目光觸到城門口那道靜立身影的瞬間,她不自禁站了起來:“你還活着!”

天使般美麗的臉龐上血跡斑駁,那個原本應該靜坐在馬背上聽話得像只牽線偶人般的俄塞利斯,這會兒在身後一名年輕將軍的攙扶下站立在那兒,眼底鋒銳的光芒取代了原本深不見底的黑,映得臉旁雪一般髮絲折射出幽幽的藍:“雅塔麗婭,聽聽,我身後是什麼聲音。”

目光穿過他的肩膀望向城外籠罩在夜色中的沙場。

奔騰的蹄聲,喧囂的嘶吼……難怪似乎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聽見攻城器轟擊“絕對防禦”的聲音,原來是凱姆?特人的援軍突然趕到,同外頭自己的部隊撕殺到了一起。

但,這又能如何。

她將目光轉向俄塞利斯:“困獸之爭。”

笑,俄塞利斯側眸轉向身後的戰場。被翻騰的塵沙所籠罩,那片戰場上幾乎辨別不出一丁點任意一方的強弱。片刻,他回過頭輕聲道:“北方那顆暗藍色星星,它是塞特甦醒的標誌。”

“我知道。”心臟輕輕一跳,沒來由的。

“阿舒爾此時就在你體內,他有沒有告訴你,他控制着我的時候,並沒有停止過對底比斯大地的震動。”

沉默。孟菲斯城的大地安靜得就像此刻自己的呼吸。

“神在人世間的復活,需要籍由一個能夠承載住他力量的人的存在,正如你之於阿舒爾,雅塔麗婭。而能看透很多未知的你,可曾有一天窺知過,那個屬於塞特的人是誰。”

不語,突然間凌厲起來的目光一動不動望着俄塞利斯的眼睛,雅塔麗婭靜蹲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是我弟弟。”

“辛伽!!!!!”尖叫着拔地而起飛撲向城門,卻在即將越過那敞開着的大門瞬間,彷彿撞到一堵無形的牆壁,被猛地反彈了回來。

多大的衝擊,多大的反彈。

她張嘴噴出一口鮮血。

眼角瞥見了什麼,急速回頭,瞳孔驀地縮起。

靜躺在地上的奧拉西斯渙散的眸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再次凝聚起來,對着自己的方向。

“不!!”一股深入骨髓的冷,耳旁轟響着城外沸騰混亂的交戰聲,雅塔麗婭近乎絕望地看着奧拉西斯從地上慢慢站起。

似乎對着她微笑,那道微微上揚的脣角。而那雙原本漆黑色的眸子不知什麼時候從裡頭閃出道近乎刺眼的藍,不出片刻,綻開氤氳了整個眼眶:“阿舒爾,想要凱姆?特整片大陸?”點點頭:“我給你……”

數道黃沙突然從雅塔麗婭腳下直竄了起來,無數細密塵沙擰成的鎖鏈,在她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的剎那將她脖子、手腕和雙腳死死纏住,以一種流動的柔韌。

俄塞利斯垂下了頭,奧拉西斯眼底藍色的光芒亮得更盛。

“你是被神封印了的!塞特!!你沒有資格……”流沙纏繞間四周的空氣變得急促起來,就在雅塔麗婭失控朝奧拉西斯發出銳利尖叫的瞬間,一道勁風突兀從她額頭穿過,嘎然撕裂了她的聲音,隨着一股猩紅從她額頭上破出的洞內急急射出。

被血染紅了的黃沙。

“沒有資格……”奧拉西斯踏前一步,一團氣流在他腳下四散而開,輻射狀掀出一團滾滾濃塵,模糊了他的身影,亦模糊了他的聲音:“你自己打破了那道平衡,雅塔麗婭,是你親手用凱姆?特人的血,爲我打開了封印的第一道關口……”

肆虐的風揚起了雅塔麗婭臉上的面紗,她整張扭曲的臉龐上正若隱若現一個男子憤怒而模糊的輪廓:“這個國家早就背棄了你……塞特!”

“它是我的……”

“阻止我你依舊會回到那個封印!沒有我,你永生無法從中脫困!!”

“知道私自召喚神的降臨會遭到怎樣的懲罰,雅塔麗婭。”

“你會後悔的塞特!這是你衝破封印的唯一機會!!”

“知道漠視命運的軌跡,爲一己私慾打破整個規則的平衡,會遭到怎樣的懲罰。”

“你和我有什麼區別,別用一副救世主的口吻和我說話,你這被遺忘之神!!”話音驟變成男人般的低吼。一道紅光自雅塔麗婭身上噴涌而出,驀地打散束縛在她身體的流沙,隨即朝着奧拉西斯站立的地方疾射而去!

卻在離他一步之遙倏地停了下來。

銳利刺目的紅光,源源不斷從雅塔麗婭周身翻騰而出,浪潮般包圍在奧拉西斯身周,卻又似碰到一堵無形的牆壁,眼睜睜看着他微笑而立,始終隔着那麼一點點的距離,無法繼續推進。

“地獄之火……這些年來,我想我已經看得夠了,雅塔麗婭,或者該叫你……”他再次朝前踏進一步,陡然而起的塵霧,一瞬間將四周紅光吞噬得乾乾淨淨:“阿舒爾。”

目光一閃,想要倒退,卻似乎被某種無形的東西鉗制住了兩腿,動彈不得。

站在原地不動,奧拉西斯望着她的眼睛:“知道我最喜歡看到什麼,我的孩子。”擡手,他對着雅塔麗婭赤紅的眸子輕輕一笑:“毀滅。”

無數沙礫交織而成的鎖鏈流星般從地面噴涌而出,在一道暗紅色陰影試圖從雅塔麗婭頭頂掙扎而出的瞬間,將她的身影完全吞沒!

又在一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連同被奧拉西斯腳步捲起的塵霧。

城外撕殺的聲音重新回到了這座被死寂籠罩了一段時間的城池,奧拉西斯慢慢踱到那紅髮女子身邊,看着她橫躺在地面一動不動的身影,片刻回頭,朝遠處臉色蒼白的俄塞利斯看了一眼:“你以爲自己是神麼,俄塞利斯,看看,這就是代價。”

俄塞利斯不語,卻在身後年輕將軍的攙扶下靜靜跪了下來,直至匍匐在地。

“所謂的詛咒,不過是你自以爲事而造成的結果。命運可以改變麼?”笑了笑:“或許可以,只是不如你想象中那麼莽撞和簡單而已。”

“那頭狼比你聰明一些,俄塞利斯。那個固執而可憐的孩子。”說到這兒,忽然若有所思地又朝地上那姑娘看了一眼,半晌,輕輕一聲嘆息:“爲什麼都那麼放不下呢,你如此,阿努比斯如此。”

聞言擡頭,俄塞利斯朝他看了一眼。

而他並不理會:“阿努比斯同我做了筆交易,”繼續又道,那種淡淡的漫不經心:“而我看見奧西里斯在生氣……”嘴角輕揚,蹲下身,他起手將地上那紅髮女子半睜的眼睛合上:“一切能令他感到不悅的事情,我都有點興趣。”

低頭避開他突然掃向自己的目光,俄塞利斯垂下眼簾。

他笑:“那就這樣吧,我接受這筆交易……”

“哦?交易,”一道低低的嗓音,從大門的方向突兀穿來,交雜在四周呼嘯的風和嘈雜的交戰聲中,卻異樣地清晰:“怎樣的交易呢,塞特,說來聽聽。”

幾乎是同時奧拉西斯和俄塞利斯都擡起了頭。

目光轉向孟菲斯城門。那道原本半敞着的巨大城門不知道什麼時候全然開啓了,一道身影端坐在馬背立在門下,身後一覽無遺那片混亂撕殺着的戰場,而他似乎獨立於這一片喧囂之外,正如他全身那一襲在火光下泛着銀光的白。

銀白色的鎧甲,銀白色的斗篷,一頭銀白色的長髮水浪般隨着風纏卷在他背後,發下一張青色的面具,流光四溢,令到它在一團柔和乾淨的色彩中是突兀的,突兀得就像它一雙漆黑色眼孔種流動着的,隱隱如地獄烈火噴涌般跳躍的光澤。

“亞述王……”眼底一道暗光劃過,奧拉西斯望着那道身影,若有所思:“辛伽。”

輕笑,揚鞭一策,馬蹄跨過大門不緊不慢間輕易越過了那道曾將雅塔麗雅困在城內的無形結界。

周圍人陡然間緊張起來了,在他身形迫近的一剎那,雖然馬背上那道身影看上去那樣的優雅和無害。

一種無形的窒息感,就像周圍突然間緊窒起來的空氣。

“辛伽麼,”輕聲道,自言自語。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他一路而來的同時在城內的空氣中悄然破裂着,伴着股濃重的硝煙味,而他對此沒有任何感覺,徑自朝前走,無視周圍蜂擁而來那些無聲朝他逼近的凱姆?特士兵,一步一步,兀自走向奧拉西斯那道靜立不動的身影:“或許,你可以叫我阿舒爾。”話音落,彎腰,在馬背上輕輕欠了欠身子:“塞特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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