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世的畫,
缺了角就會掉價,
悄悄話說得太沙啞,
氣氛就會尷尬。
——《壞孩子》
早晨天光剛亮, 顏琅琅聽到旁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翻了個身睜開眼, 長髮沒規則地落在她的脖子臉上。
“吵到你了?”林得鹿問, 把買好的早餐放在桌子上, “快點起來洗漱吃早飯。”
他今天穿了件白襯衫黑褲子, 看上去有點正式。顏琅琅一下從牀/上坐起來,撥開擋住視線的頭髮,“你……穿成這樣幹嘛?不去工地嗎?”
“請了一上午的假, 陪你回家。”椅子就在牀旁邊,林得鹿說這話的時候剛好對上顏琅琅的臉。
他的眼神清澈溫潤, 像早晨電風扇微涼的風, 吹在身上剛好的舒服。
心臟的跳動在安靜的房間裡面被徒然放大。
顏琅琅默默攥緊毯子蓋在臉上, 然後直直往後倒。
林得鹿以爲她不舒服,站起來問:“是肚子難受嗎?”昨天晚上睡不着, 腦子循環播放一些亂七八糟的畫面,他躺在牀下的涼蓆摸出手機,搜索關於女性生理週期的相關常識,甚至還逛了一趟貼吧,翻看那些跟月/經有關的吐槽貼。
但顏琅琅的反應似乎沒那麼大, 除了晚上睡覺比較沉以外, 也沒痛經痛到來回滾。
他看她往後倒, 以爲反應現在纔來, “我早上燒了壺熱水, 你要不要喝一點,或者把水裝進杯子裡面暖肚子。”
“不用。”她的聲音從毯子下面悶悶傳來, “我只是在犯花癡——林得鹿你怎麼越看越好看?”
林得鹿:“……”
她一把掀開毯子從牀/上爬起來,跪坐在他面前,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正經,“你放心,就算我媽打斷我的腿,我也要跟定你!”
“不然,你就別跟我回去了,我怕我媽一激動什麼難聽的話都往外說。被罵也好,被打也好,我一個人受着。”
房間外面響起細碎的開門聲,沒睡好的哈切一調三嘆最後還加大拉長。
阿姨的小孫子哼哼唧唧,賴着不肯起牀,阿姨沒奈何地哄了幾句,最後還是輕手輕腳把門給帶上。
女孩的眼睛過分明亮,黝黑的瞳孔映射出他的面容。
我一個人受着。他想聽她再說一次。
但林得鹿最後還是輕敲了下顏琅琅的腦袋,“昨天電話裡面跟阿姨說你在我這邊,今天就要把她女兒好好送過去。你一個人回去,阿姨怎麼想?”
昨天晚上顏母問她在哪,顏琅琅支支吾吾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來,雨水大片大片從窗子滑落,噼裡啪啦的聲音像豆子往下掉。
“顏琅琅——”顏母聲音愈發不耐,“你到底在哪?”
林得鹿從顏琅琅手中接過電話,示意她稍安勿躁,“阿姨——”
忽然冒出來的男聲讓電話那頭一下斷了聲音。
顏琅琅攥住他的衣袖做口型,“我來。”
但林得鹿沒讓,繼續說道:“我叫林得鹿,跟顏琅琅是同班同學,她今天過來問我幾個問題,因爲晚上下雨所以不方便回去。”
顏母:“什麼問題從白天問到晚上?”
林得鹿:“因爲我白天要工作,所以只能晚上教她。”
顏母到底有沒有相信,顏琅琅也不清楚,最後手機回到自己手上。
顏琅琅聽到電話那頭一聲嘆息,“琅琅,你十七歲的生日剛過,我希望你能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回憶起昨晚那場不愉快的對話,顏琅琅的肩膀一下塌下來。
林得鹿催促她,“快點收拾一下。”
下過雨的街道呈現出一種透明的水晶玻璃質感,顏琅琅跟着林得鹿後面走了一陣兒,鬱悶半天忍不住忽然笑出聲。
林得鹿轉頭問她,“怎麼了?”
顏琅琅走到他旁邊,“你說我們像不像可憐的少男少女求家長成全?”
他還沒回答,就見顏琅琅視線一轉盯在別處。林得鹿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看到一位穿着連衣裙的女性正焦急地喊寶寶。街道又長又寬,她邁開步子茫然無措要往回來的路走。
顏琅琅從林得鹿身邊走開,伸長脖子往角落裡面找,一個短褲短T的小男孩正躲在拐角的綠化後面舔冰淇淋,黏糊糊的奶油沾滿手。
“喂!”顏琅琅叫住她,“你的小孩在這裡。”
那位母親三兩下趕過來抓住小男孩的手,心重新落回肚子裡,剛擡頭準備給叫住自己的女孩道歉,卻見她轉身已經走遠。
早上七點道路街角逐漸甦醒,早餐鋪從巷頭開到巷尾,林得鹿跟顏琅琅出門前吃過,所以不感覺餓。
越靠近家,顏琅琅越緊張,撒謊還有跟男同學單獨相處,每一條都在挑戰顏母的底線。
林得鹿安慰她,“沒事,我在你身邊。”
緊張感是舒緩了一點。
還沒走近,顏琅琅就看到一個人影站在那裡。早上七點,太陽高高掛起,顏琅琅卻看到顏母身上似乎還凝着沒退去的露水。
“媽。”
“阿姨。”
顏母淡淡擡眼,疲憊壓過其他情緒,她嗯了一聲算作迴應,食指中指並在一起揉太陽穴。
“林得鹿是吧?”她閉眼蹙眉,而後又睜開,臉上掛起客套的笑,“真是謝謝你特意送琅琅回來。但我們母女兩人還有些話要講,可能就不方便招待你了。”
“媽——”顏琅琅怕顏母誤會,雙手絞在一塊解釋,“這件事跟林得鹿沒有關係……”
“阿姨。”旁邊的男孩開口打斷顏琅琅要說下去的話,“昨天晚上是我要留她下來的,很抱歉沒有考慮周到。”
顏母沒去聽兩人互攬責任的解釋,她不知道從昨天到今天嘆了幾次氣,“林同學,謝謝你送琅琅回來。但我們真的有話不方便當你的面講。”
再開口就不像話了。林得鹿說了句抱歉離開。
回到家中,顏母不再遮掩她的疲憊,靠在沙發上面反覆搓/揉太陽穴。
顏琅琅不敢吭聲。
“你喜歡他?”她忽然開口問,單槍直入不給顏琅琅半點思考的機會,“嗯?”
顏琅琅喜歡林得鹿也不是什麼秘密,她點了點頭,“是。”
“所以就算跟他在一切沒有保障的情況下,發生關係也沒關係?”
顏琅琅沒怎麼跟父母聊過這樣的問題,一時間不知該怎麼開口,思索半天才給出一個算回答又算不上回答的答案,“我昨天親戚來了。”
她從書包裡面抽出一包拆開過的衛生/巾,垂眼往下,“我們什麼都沒做。”
顏母緊繃成線的身體放鬆了幾個弧度,她長吁口氣,像後怕也像慶幸。
顏琅琅以爲剛纔那個問題可以翻篇過去,卻沒想顏母沒這樣的打算,“剛纔的問題你就說有沒有關係就好。”
顏琅琅手指攥緊書包帶子,骨節泛白,顏母坐在她對面,母女兩人相似的面龐像鏡子反射,她低頭不敢擡頭看,“我不介意。”
“只要他願意,我不介意。跟自己喜歡的人又有什麼關係。只要他肯要,我都願意給。”
顏母正在倒水的手抖了下,矮桌打溼一片。
顏琅琅拽緊書包帶,眼睛想往上又不敢擡起頭來。顏母的反應在她意料之中,家長再開明也是有底線的。
她深深吸了口氣,胸/膛起伏,從沙發上坐起來又靠回去,顏顏琅琅把書包放在旁邊要站起來,“媽——”
“你先坐下。”顏母沒讓她過來,手捂胸口,待冷靜以後繼續開口問道:“你拿李月寒當藉口是爲了去找他?”
顏琅琅坐下的動作像倒帶回放,她擔心顏母真被自己氣出什麼問題來,斟酌道:“是,也不全是。”
顏母:“什麼意思?”
矮桌上的小片水漬沿着桌面弧度往下掉,顏琅琅向前拿塊抹布擦,目光追在抹布上,一點一點把水漬擦乾淨,她沒敢看顏母的眼睛,“我每次要出去玩都會拿李月寒當藉口,這不是第一次騙你。”
顏母自詡跟孩子沒有什麼秘密可言,她對女兒剛柔並濟,除了在一些原則問題上過分嚴苛外,其他方面都還算寬容。
顏琅琅被養成一個自信活潑的小女孩,成績不好讀書不好沒關係,人無完人,只要她在該有的年齡擁有該有的快樂就好。
可就是這樣的一個女兒,今天跟她說只要喜歡的人願意,她什麼都肯給,跟她說這不是第一次騙她。
顏母端起水杯喝口水,第一次脫離母親身份站在第三/者的角度看這個剛過十七歲生日的女孩,她忽然發現,她對她的瞭解零星可憐。
“爲什麼騙我?”她滿腦子只剩這個問題。
顏琅琅不知道怎麼解釋,她想起林得鹿離開前在她耳邊說的最後一句話——
“把你想說的說出來,也許一切沒那麼好,但也不會太糟。”
剛下過雨的太陽帶着一股慵懶勁,照亮天光卻沒發散熱量,客廳前面陽臺的窗戶打開,泥土的馨香伴着雨水的潮溼味,她深吸口氣,忽然覺得全身都是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