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少許人知道今日之事,多半人尚在夢中,殊不知,他們的命運被一女子保了下來,繼續繞着本來的軌跡旋轉,沒有偏離。
而知府中,因知府之死,家人哭嚎,肖樂很快就掌管了知府衙門,穩住了因知府之死騷動的官兵,綠芙臨時別院中,她轉轉自己發酸的頭,眼簾有絲沉重,澀然極了。肖樂、無名、奔月、冰月皆站在一旁,個個臉色沉重……
“肖樂,朝中救濟糧什麼時候到?”綠芙揉揉自己發酸的手臂,垂下眼簾,遮住了眸光,面紗已解下,臉色有點蒼白。
“本來就計劃七天到了,可一路上災民飢餓至極,時不時還有洪水而至,這日期,誰也說不準,最早該是七天,最晚……就不知道了……”肖樂沉聲道。
“王妃,你是不是有什麼辦法?”奔月湊近了問,帶着期盼,明亮的大眼全是信任……
可綠芙的話馬上就澆滅了她徒生的希望之火“我有什麼辦法?還沒想到呢?”
“什麼?”尖叫聲隨之而起,冰月奔至身邊,不可置信地瞪着她“沒有辦法,那王妃你在牆頭之上爲何信誓旦旦地保證?”
肖樂也慌了,剛剛綠芙那樣篤定的模樣,他以爲她真的有辦法,現在竟然說她沒底,心不禁提到喉嚨之上,怦怦作響……四人誰都沉着臉,只有綠芙還帶着淡定自如的笑,揉捏着自己的雙眉之處,似極爲疲憊。
“能有什麼辦法?先得拖住他們,拖長了他們等不及,他們的極限也只有這麼一晚,總得讓我們緩口氣……纔能有辦法”綠芙喝了口茶,微皺着臉,這順滑的口感竟有點苦澀……
“那快點想辦法啊^……”奔月催着……
“王妃,過了今晚,這事肯定傳至附近各地,城外難民會越聚越多,若是明天我們拿不出辦法安撫他們……恐怕這安陽會守不住的”
無名的話無疑又給他們心裡增加了一絲憂愁,本就沉重的心越發沉甸甸……
綠芙垂頭深思着,路上災民不斷,就算她有辦法籌到糧食,也沒有辦法運至這裡,在加上如今糧貴如金,很多米糧上均擡高了價格,個人出資更爲困難……而朝廷……七天之後……她沉吟,她現在手裡唯一有的糧食只有知府府中的七個糧倉,只有兩千多人的份,還有官員貢獻的銀兩,可也不能買到多少糧食,而城外卻有近萬,過了今天更加會聚集更多……
真是乏透了……天災……
頭隱隱有點作痛,她極力忍住……朝廷的救濟糧若早到還好,若是晚到……後果不堪設想……
“肖樂,王爺如今在何處?”
這個王爺當得可真是深不可測,竟然不顧這千萬百姓的性命,放着他幾萬精兵在明城不聞不問。到底他想幹什麼?
可惜,楚景沐,你不想做的事,我偏偏要反其道而行……
肖樂不解她爲何有此一問,還是恭敬地回道“在河南的中心樑城,離這裡有一天的路程……”
綠芙輕輕地笑了,聲帶嚴肅,道了聲“明天不管我做什麼,你們都必須聽命,能做到嗎?”
四人均有不解,綠芙又出聲,“回答,……能還是不能”
他們均意識到什麼,皆不想作答,可看綠芙少有的肅顏,又有無奈,都道了聲……能。
綠芙留下冰月,示意其他人出去,待門扉關緊後,冰月纔好奇地問“王妃,有什麼事要我辦麼?”
綠芙點點頭,略爲沉吟“你修書一封,寄回京城,告知七娘,讓她想辦法逼我回京,越快越好”
“爲什麼?”
“如今去京城的路上困難重重,等到七娘回信時應該要二十多天,我自有用意。還有,告訴她,給瑤光航運下指示,若是楚王出兵運糧,讓他們全力護航”
“是,我馬上去辦”
之後綠芙輕笑,說她累了,回了內室休息,……這樣的夜晚,誰能睡得着?
夜色瑟瑟,雖是夏天,卻有寒意,紗窗燭影搖曳,悽悽瑟瑟,微風而過,孤獨地左右搖曳着淚眼……
只有綠芙睡得着……
第二天起來,神清氣爽……而屋外早早就等待的四人皆臉色疲憊,見她精神飽滿地出來,都意外極了。
登上了城牆,晨光微露,城牆之上尚有一絲雨露溼潤,往下看去,綠芙又是一驚,黑色中看得不是很清楚,在晨光中,城外的一切更加清楚地映入眼簾,難民們或坐着,或躺着,這裡一堆,那裡一片,個個衣服襤褸,酸臭之氣更是清清楚楚地瀰漫着……
他們退離了城門十里,城下只有二十人,正在翹首望上,見到綠芙獻身,皆有喜色……
晨光中,他們看不清她的臉,裹着面紗,看似芙蓉之姿,只見一雙輕靈明亮的大眼,天生的高貴之氣逼人三分,那樣矜貴和嬌嫩……如枝頭含蕊待放的一朵寒梅。
“王妃可給我們一個明確的答覆了嗎?”男子之聲響起,極爲不遜……人人衣服破爛,而,個個臉如蠟紙灰黃,有的甚至看不清面目,眼睛全凹了進去……
綠芙柔聲道“救濟糧七天之後即到……”
還沒待她說下去,下面就像炸開了鍋一樣,憤怒地咆哮着“又是這句話,你以爲我們能等到七天之後嗎?”
“什麼王妃,你要食言嗎?……大哥,我看她八成就是在敷衍我們……就說嘛,這朝廷,哪個人的話能信的?……”
“你今天要是不說個我們心服口服,別怪我們不客氣,馬上就攻城……”
……
綠芙笑着,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咆哮,靜靜地聽着,在晨光中如初開的玫瑰,豔麗芬香,待到他們聲音稍小,她才笑着開口“你們莫要憤怒,聽我講完如何?城中有糧食,你們也知道饑荒許久,存糧已不多,既然我說七天就到,就保證七天後你們有飯吃,在此之前,我每天會開放一個糧倉,雖然你們不能飽吃三餐,但是把米熬成稀粥,緩解飢餓是絕對有餘,在糧食到達之前,大部分人可以渡過這個劫難”
城下人一聽會有米飯吃,全是一片沸騰,在城外餓了許久,天天只能喝着河水樹根,有些人甚至只能扒着泥土吃,他們多久沒有吃到飯了,……雀躍着,片刻之後,又討論着,反覆商量,看來對朝廷,他們真的是失去了信心,唯恐有詐,一人問“我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要是七天之後糧食不到,我們豈不是又要捱餓?”
綠芙暗歎了口氣,聞着這欲作嘔的酸腐之氣,笑容有絲無奈,似又是在等着這句話“這七天,我出城和你們一同等待,你們吃什麼,我吃什麼,如何?”
“王妃……萬萬不可……”奔月冰月驚叫,肖樂也大吃一驚……城牆之上,誰都大吃了一驚,誰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晨風中,衣裙隨風搖曳,那樣淡定自如的王妃……瞬間她周圍似籠罩了一層金光,朦朧貴氣……
那樣的一名女子……誰能不爲之折服……
城下之人,個個不可置信地仰首擡望,……久久不語,城外是一片人間地獄,死屍遍佈,酸腐之氣瀰漫,瘟疫在難民中恐怖地蔓延着,而她,一個堂堂的一國王妃,如此尊貴的身份,竟說要出城和他們共同等待七天……
不是一時辰,一天,而是七天,誰能保證七天之後她會是什麼模樣,會不會被瘟疫感染,還會不會活着……
綠芙身邊之人,面面相覷,驚惶盡顯,奔月冰月率先跪了下來,聲又淚意“王妃請三思!”
緊接着,是無名跪下,肖樂也跪下,城牆之上,官兵放下兵器,哐啷作響,人人跪倒一片,驚呼着“王妃三思!”
綠芙聽而不聞,依舊帶笑,往下望去“可以麼?我親自出城與你們共等,七天之後若救濟糧不到,我,楚王妃蘇綠芙,任你們處置,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