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房的管理權何氏要得很順利,她知道是因爲自從三姨娘懷孕之後唐梟陪伴她的時間少了,覺得冷落了她纔沒有多少猶豫就將庫房教給她打理了。
姨娘們雖然有異議,但何氏畢竟是當家主母,管理庫房名正言順,倒是沒有一個敢將不滿鬧到唐梟面前去的。
府中這時卻起了三姨娘生了男胎之後會被擡爲側夫人的傳言,唐梟派人細查,發現這傳言是從三姨娘院子裡傳出的,便沒有過多去追究。
畢竟現在兩個兒子都那樣了,若是三姨娘真的生了兒子,他就把孩子放到何氏膝下當做嫡子來養大,給三姨娘一個側夫人的位置作爲補償也並非不可。
只是,這樣的傳言一起,府中的姨娘會有多少人盯着三姨娘的肚子?家宅後院的明爭暗鬥,他並不是不知道。
就在唐梟琢磨着如何能不着痕跡的將三姨娘保護起來,先前斷言三姨娘懷着男胎的神醫,再度登門造訪了。
唐梟聽聞後立即命人在天井往裡一處連接前後院的花園裡擺席接待神醫,又命人去將三姨娘請了過來。當下人帶着一身白袍飄飄眉須皆白,行走間只有一股仙風道骨之氣的神醫走近,唐梟的目光卻落在了他身邊的藥侍身上。
那侍女的容貌並不出衆,勉強稱得上平平。梳着雙髻,這個人裹在一身白衫裡,微微垂着頭跟在神醫的身邊。這樣的打扮容貌丟到人堆裡絕對一眼找不出來,可唐梟卻莫名的覺得熟悉。
壓下心底的異樣感覺,唐梟起身迎了了上去,“神醫今日登門造訪,我唐府蓬蓽生輝,你快這邊請。”雖然他如今的地位在整個天都的王公貴族是最上上層的,但是他骨子裡依然還是有些學武之人的豪邁。
對像神醫這樣見首不見尾的隱世高人,唐梟還是比較尊敬的。而且他之所以這麼熱情也是事出有因的,上一次三姨娘險些小產,請遍了天都名醫甚至是宮中太醫都束手無策,正是這位神醫一劑藥方保住了胎兒。
“唐家主不必太過客氣。”面對唐梟的熱情,神醫格外淡然,他微微一笑,眼角堆起皺紋。那一雙眼睛卻似風輕雲淡的朗夜裡穹幕上懸着的皎皎明月,自有一派渾然天成的清逸。
神醫坐下後,藥侍乖順的站到了他的身後。唐梟的目光不動聲色掃過藥侍,轉而落回神醫身上身上,“恕我冒昧,不知神醫今日造訪唐府,所謂何事?”
“我在天都呆的時間已久,今日打算繼續去雲遊。路過朱雀街想起唐府有一位姨娘即將臨產,順道來看一看。”神醫說着,眉頭卻微微蹙起了,似乎欲言又止。
嘆了一口氣後,他繼續緩緩道,“唐家主,你府中這位姨娘腹中胎兒之前受過重創,我當時雖然保住了胎兒的性命,可是重創之後胎兒孱弱卻已不可避免。我今日來主要是想看一看那位姨娘的身體狀況。”
“得知神醫前來,我已經命人喚三姨娘過來了。”唐梟聞言神色也嚴肅了起來,有些話神醫並沒有說得直白,但是他卻明白。胎兒孱弱,生產之時對母子來說就是一道死劫。唐府如今缺的就是男丁,三姨娘府中的這個孩子,無論如何也要留住的。
唐梟陷入自己的擔憂之中,卻沒有看在坐在一旁的神醫偷偷捏了一把身後藥侍的手腕。那藥侍立刻狠狠瞪了神醫一眼,明亮的大眼中一閃而過濃濃的警告。
突然,通往後院的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藥侍和神醫扭頭看去,一羣人簇擁着一個大腹便便的女子走來。
女子穿的是時下最流行的桃色撒花寬幅長裙,繁複裙襬行走之間如桃花綻開。外罩這雪貂毛織披風,頭上珠玉金釵幾乎佔滿了髮髻,從上到下一眼看來,儼然是養優處尊的名門貴婦。
藥侍的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後又變得清澈無波,她收回目光,藉着自己廣袖的遮掩,伸出手指在神醫身上點了點。
神醫眸光一轉,一瞬慵懶之後眸色清亮。這邊唐梟已經起身親自去扶了三姨娘,待婢女在凳子上鋪好了軟墊,才小心翼翼扶了她坐下。
三姨娘落座後,朝着神醫頷首,“上次多虧了神醫相救,我才得以保住腹中胎兒,我還想着和老爺商量臨產之時請神醫前來坐鎮呢。”
“三姨娘言重了,身爲醫者救死扶傷是我該盡的責任。不過我即將遠行,夫人生產之時我已不在天都了。”神醫捋捋鬍鬚,不急不慢的從容道。
“難道神醫不能再多留些日子?”
三姨娘似有些吃驚,隨後她的神色暗了下去,一隻手撫上自己渾圓的肚子,擔憂道,“不瞞神醫,自從上次險些小產之後,我腹中胎兒一直便不太穩定,甚至時常覺得隱隱作痛。我想可能是上次的事對胎兒造成了影響。如今眼見就快臨近生產了,若是再有什麼差池,可怎麼是好?”
神醫爲難道,“可我此行確有要事要辦,不能在天都多呆。三姨娘這個情況雖然不太樂觀,但唐家主即日起請大夫爲三姨娘悉心調理身子,應該也能順利生產的。”
語落,神醫身後一直沉默的藥侍卻突然開口,“師父,徒兒有幾句話不知該不該說。”
“你想說什麼便說,我這次出門就是打算帶你歷練,讓你的醫術更上一層樓的。”神醫朝着藥侍點點頭。
藥侍打量着三姨娘緩緩道,“看姨娘的面色憔悴,應該是心中憂思導致睡眠不佳所致,不僅僅是要請大夫調理身子,還要舒緩心情纔是。”
三姨娘一怔,隨後笑道,“果然是名師出高徒,不過是看了我一眼,就知道我真正的癥結所在。”她轉而看向神醫,“我近來確實睡得不安穩,時常夜裡驚醒,神醫可有辦法?”
“這恐怕是姨娘的心結,要想解開只能姨娘自己看開。若是姨娘看不開,我開再多寧神的方子,也於事無補。唐家主記住我所說的和我家丫頭說的,儘早對三姨娘的癥結對症下藥纔是。”
神醫淡淡道,擡頭看了看天色,便站起身來,“天色不早了,我還要趕路,就不叨擾家主了。丫頭,我們走吧。”
“神醫留步,我有個不情之請。”唐梟猶豫了一下接着連忙出聲,目光落在了藥侍的身上,“神醫遠行辦事,我不敢再多留你。只是不知神醫可否讓愛徒暫留唐府?”
“我這徒兒學醫不過五載,恐怕學藝不精幫不上家主什麼忙。”神醫看向藥侍,淡淡婉拒了。
唐梟堅持道,“五載時間也不短,況且令徒天賦俱佳,還望神醫看在三姨娘府中胎兒也是一條生命的份上,就將令徒留下吧。”
神醫沉默,扭頭看向藥侍,“與我一同出門是歷練,留在唐府也是歷練,你也長大了,該有自己的想法了,你自己選吧。”
三姨娘撐着桌子站起身,作勢就要跪到地上去,“請姑娘留下救救我的孩子吧。”
藥侍似受了驚嚇一般,往旁側身避過這一跪。她一臉無措的神醫,見神醫朝她點頭,才伸手去扶住三姨娘,“我學藝不精,只能盡力而爲。”
三姨娘聞言心中一喜,點點頭立刻道,“我代腹中孩子感謝姑娘肯答應留下來。”
神醫笑笑道,“三姨娘言重了,即使是我也沒有十分的把握能夠保證胎兒平安無事。所以不管結果如何,還望家主不要遷怒我這徒兒。”
“這是自然,令徒願意留下我們已經很高興了。神醫,令徒留在了府中,此行我另外派人護送你?”唐梟看着神醫誠懇道。
醫術再怎麼高明也畢竟是一個垂垂老者了,若是路上出了什麼差池,這樣的人才就可惜了。只要神醫能夠平安歸來,沒準還能請他給榮軒瞧瞧身子。
神醫卻斷然拒絕,“我喜靜,此行身邊也還有人,家主的好意我心領了。我這徒兒也不喜歡喧鬧,還麻煩家主給她安排一處僻靜的院子。”
說完,他又看向藥侍囑咐道,“丫頭,我這一路會給你留下記號,待三姨娘生產之後,你便沿着記號來尋我。”
藥侍點點頭,乖順道,“是,師父。等我做完該做的事情就去找你。你這一路上也要當心。”
“你也是。”神醫拉着藥侍的手拍了又拍,一臉不捨與不放心。知道見到藥侍被他拍得露出了不耐煩的神色,他才收回手轉身離去了。
唐梟目送神醫走遠,這才望向藥侍,想了想道,“姑娘若不嫌棄,這段日子就住在我三女兒的院子裡吧。那裡環境清幽卻又不失雅緻,姑娘住着也能覺得舒坦。”
“謝過家主。”藥侍垂下濃密捲翹的睫毛,遮去自己眼底閃過的那一道厲芒。
那個院子裡曾經給她帶來歡笑的人已經慘死,如今物是人非,她豈能住的舒坦?
既然她住不舒坦,那麼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也休想過得舒坦!
何氏,我唐果兒佈下局回來報仇了,你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