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韓夜一行人離了醫仙居,兄妹倆各載一女並劍飛行,這次是韓玉載着她的夢姐姐,韓夜則帶着同伴薛燕。韓玉望着腳下漸漸遠去的霧海,問韓夜道:“哥哥,接下來我們去哪裡?回蜀山修煉以報家仇?”
韓夜還沒開口,他身後的薛燕便笑道:“呆瓜妹就是呆,好不容易聚到一起,爲什麼不先找個地方玩玩呢?現在就想回去啦?”
薛燕這次算是猜透了韓夜的心思,他並不太急於報仇,如今重拾妹妹又與雲夢相逢,若不帶着衆人一起散心同遊,又如何對得起這八年的離別之苦?所以,韓夜便淡然道:“小玉,我們兄妹,還有你夢姐姐此番相聚,正是緣來之時,爲兄足有八年未曾帶你出遊,九州之大,你不想同我我們一起遊歷一番嗎?”
“想~~!”韓玉聽哥哥如此一說,再沒有片刻猶豫了,她笑道:“話說回來,哥哥確實有很長時間沒陪過我們了,這次說什麼也得在一起。”
韓夜望着遠方天地交融之處,道:“天大地大,我還從未帶過這麼多人同遊啊。”
韓玉身後的雲夢也道:“就這樣吧,陪着大家,飄到哪裡是哪。”
“好啊,夢姐姐。”韓玉笑道。
薛燕纖眉一揚,道:“是的,本姑娘正好缺兩個伴,不然又要被某人欺負了。”
“哼。”韓夜冷然笑着瞟了薛燕一眼,又望向前方。
衆人在空中隨意飛行,看遍腳下名山大川、新村舊城,錦繡河山盡收眼底,快至黃昏時,衆人才開始放低高度,在一片紅白相間的月季花叢中停了下來。
當時日光漸暮,天邊有紅霞升起,成片的月季花恍如嬌豔的海洋,在微風中向韓夜等人友好地招手,花叢上多有彩蝶飛舞,那五顏六色的豔麗更是點綴了這片月季花叢。
如此人間美景,令雲夢心動不已,她第一個下了劍來,挪着弱柳扶風的蓮步,走進了花叢之中,在暮光之下輕輕撫慰那些嬌柔的鮮花。
韓玉將劍收回鞘中,隨雲夢趕去,道:“姐姐小心,月季花可是帶刺的。”
“沒關係的,小玉,它們不會傷我,月季的刺只是爲了保護自己,並不會傷害呵護它們的人。”雲夢提起淡黃羅裙,彎下身來,若蘭的素手撫摸着那些花瓣,對鮮花們溫柔一笑,道:“你們說對嗎?”
話音剛落,一陣伴着花香的風起,月季們紛紛迎風擺動,似在爲雲夢所說的話歡呼。
韓玉立在雲夢身旁,嫺靜地欣賞着這位美人與花共處的情景,細細回憶,她也有八年時間未曾見過姐姐與花共舞了。
妹妹如此,哥哥更是心情愉悅,望着遠處的佳人,他打開酒來,開懷暢飲,美景猶在,人生幾何?
薛燕站在韓夜旁邊,微笑着把一雙纖手環於身前,半喜半怨地望着遠方的雲夢,道:“雲夢真是的,快天黑啦,應該找個城鎮歇腳了,總不能讓大家都睡在刺人的花叢裡吧?”雖說如此,薛燕也挺喜歡雲夢那溫柔可人的模樣,因此只是怨幾句,並不打算破壞此等氛圍。
這時,雲夢似乎想到了什麼,她在羣花中站起身來,月眉一蹙,問身邊的韓玉道:“小玉,對了,這裡是何處?”
韓玉回憶起經樓裡記載九州地裡的圖志,對雲夢道:“夢姐姐,這裡是何處小玉尚不清楚,但沒記錯方位的話,商丘就在這附近。”
“商丘?”雲夢微微睜大了玉眸,問道:“就是那宋國故城所在嗎?”
韓玉睜着清秀的美眸對雲夢道:“正是啊,姐姐。”
“嗯。”雲夢似是明白了什麼,默然點了點頭,向着月季花叢的盡頭走去。
韓玉不明所以,問道:“夢姐姐,你要去哪?”
雲夢挽着素帶,在燦爛飛花中回過頭來,香發如九天星河般飄散,玉眸似春波流水般勾魂,她卻是蹙着愁眉對韓玉道:“聽說,宋國故城旁有處青陵臺,我正想去那裡看看。”
“是嗎?”這時,韓夜走了過來,溫聲道:“雲夢,既然想去,不如我們陪你一同前去吧?”
“嗯,我正想……正想和你一起去看……”雲夢略爲羞澀地將頭微微低下,點了點頭,韓夜不知她這般嬌羞又是何故,也沒多想,只帶着衆人沿着月季花海深入。
沒走多久,穿過一小段樹林,衆人看到了一座高達數丈、古老斑駁的石臺,以及它旁邊依附的一些老舊建築,天色愈見暗淡,建築中已亮起數盞燈火,看來這裡雖然失落已久,卻還有少數人居住。
雲夢並不關注這些,她登上石臺的臺階,用潔白的素袖拂過欄杆,心中思緒萬千,上了臺去,卻見臺上空無一物,雲夢玉眸裡透着一些失落和悵然。她憑欄眺望遠方,片刻之後,似是發現了什麼,卻又柳眉一蹙、閉上美眸,眼角泛起了晶瑩的淚花,那映着暮光的淚花正如明珠般美麗動人。
薛燕搞不懂雲夢何故突然落淚,便問一旁的韓玉道:“喂,呆瓜妹,雲夢這個大笨蛋在幹嘛啊?把我們帶到這裡來就算了,沒事落什麼淚啊?”
“我也不知道啊。”韓玉無奈地望着石欄前得雲夢,暮光落在那美人無瑕的俏面上,點點晶瑩,化作深情。
還是韓夜看出了雲夢流淚的原因,他朝着雲夢的視線望去,頗爲理解地道:“是因爲那樹嗎?”
薛燕和韓玉一聽,這才注意到臺前十丈之處有兩棵梓樹,這兩棵梓樹不同於其他樹,它們的根部相互纏繞着,它們的枝條相互交錯着,頗像一對相互依偎的夫婦,周圍除了這對樹便再無其他草木,伴着黃昏的殘陽,令人頓生淒涼之感。
三人都想明白雲夢因何落淚,於是向她靠近過去,卻見那美人緊閉着玉眸,柳眉之間盡訴哀愁,玉面之上淚光閃爍,香淚滿懷,憂傷的模樣令人心碎,她用動聽的聲音吟了一首詩,道:“青陵臺畔日光斜,萬古貞魂倚暮霞,莫許韓憑爲蛺蝶,等閒飛上別、枝、花。①”
雲夢把手輕輕放在胸前,吟詩時用情頗深,淚已灑滿衣裳,她細細體會着箇中辛酸,忽而聽到漸漸接近的步聲,便睜開如月似玉的美眸,轉過頭去,蹙着愁眉,嬌美地望着向她趕來的那個男人,極盡溫柔地道了一聲:“夜。”
雲夢的回眸實在太動人,韓夜見她那模樣,不免也爲之心頭一動,他問道:“雲夢,你因何流淚啊?”
“因爲那樹。”雲夢望向那兩棵交織意濃的情樹,黯然道:“夜,你可知那樹叫什麼名字嗎?”
韓夜有些茫然地搖了搖頭,薛燕和韓玉也不是很清楚,只等雲夢再作介紹。
雲夢收攏着柳月愁眉,柔聲道:“此樹名曰‘相思樹’,亦作‘連理枝’,傳說戰國時宋康王有一舍人叫韓憑,他的妻子何氏生得貌美如花,宋康王垂涎何氏的美色要強佔於她……”
“誒,等等。”薛燕沒等雲夢把話講話,便看了夜、夢二人各一眼,道:“一個姓韓,一個貌美如花,怎麼聽着像你們倆的故事一樣?”
雲夢無心談這些,帶着淡淡的憂傷,她道:“韓憑和何氏十分恩愛,他不願自己的愛妻被康王奪走,便多番抗阻,但宋康王卻是個暴君,他囚禁了韓憑,還逼他做苦役之事,韓憑萬念俱灰,以死相抗……”
韓夜聽了,深有感觸,便溫聲問雲夢道:“韓憑就此死了,那他的妻子怎麼辦?”
“他的妻子嗎?”雲夢柔美地嘆息着,就好像那個女人就是她一樣,她道:“何氏見自己夫君已死,悲傷不已,哭了三天三夜,那日,她穿着最爲好看的衣裳,把自己裝扮得十分美豔,假意和康王說要登臺接受他納妃的請求,上了臺後,她向天拜了拜自己的夫君,然後毅然決然地跳下青陵臺,與韓憑同赴黃泉……”雲夢憂傷地說着,迷人的玉眸裡隱隱透出她對情的忠貞,她道:“何氏死前也曾留書一封,請求康王爲他們夫婦合葬。”
韓家兄妹聽到這裡皆心生憐憫,連一向多話的薛燕也不再打岔,而是皺着纖眉問道:“後來呢?宋康王大發慈悲了嗎?”
“他怎會大發慈悲?”雲夢將宛如白蘭的妙手扶於欄上,純潔的衣袖拂去石欄上的塵埃,她望着那棵相思樹,道:“那宋康王見何氏騙了他,竟與韓憑同生共死,不由大怒,非但沒接受何氏的遺願,還下令將兩人的墳墓分到五里之外,希望讓他們死後也永遠無法在一起。”
薛燕一聽,纖眉一挑,握緊粉拳、義憤填膺地道:“這個可惡的暴君!人家夫妻都死了,還幹這種缺德事!”
雲夢接着道:“後來不知何故,韓憑和何氏的兩座墳頭上皆發出樹芽、長成大樹,兩樹之間像是受了什麼牽引,每日彼此便拉近數尺,日積月累,兩樹竟拉着雙墳齊聚在這臺前,樹根纏繞,枝葉交互,就如同夫妻一般相依相伴。後人爲他們矢志不渝的愛情所感,便將它們命名爲‘相思樹’。”
“怪不得夢姐姐要來這裡。”韓玉收攏柔眉,感懷道:“原來這裡竟有如此動人的傳說。”
“嗯。”雲夢蹙着柳眉道:“你和夜都不在的那段時光裡,我常常獨自與鮮花琴棋爲伴,也常讀書吟詩,每每讀到一個動人的故事便會落淚不止,而韓憑和何氏的這段故事,對我而言感觸最深……”
薛燕和韓玉聞言,才知那日在鳴劍堂雲夢爲何要抹脖子自盡,因爲她是把忠貞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重啊。
於是,薛燕和韓玉很主動地就攏了過去,不談那些不好的事,而是想辦法讓雲夢變得開心,雲夢很受溫暖,她在清風中撥了撥流瀑般的秀髮,暮光之下,那嬌美的姿容令人心神激盪,她將玉眸望向那男子,那男子則正對着相思樹若有所思。
“夜,你可知,我爲何如此在意這個傳說嗎?”雲夢收緊柳眉心道。
韓夜像是聽到了雲夢的心聲一般,忽而轉過頭來,深情中帶着些迷惘地看着雲夢,而云夢見韓夜望向她,不由得俏面又泛起桃紅,但她卻低下頭,閉着玉眸心道:“其實,我是多想做那個何氏啊,可是上天啊,你爲何要把我變得這般殘缺,我給不了他完整,縱然再多忠貞也無用。”
薛燕看了看天色,夜幕已然來臨,她便對衆人道:“天快黑了,聽說商丘就在這附近,我們便去那裡投宿吧?”
衆人點頭,便下了青陵臺,去往商丘的宋國故城。
註釋:
①“青陵臺畔日光斜,萬古貞魂倚暮霞,莫許韓憑爲蛺蝶,等閒飛上別、枝、花。”——《詠青陵臺》,出自唐代著名大詩人李商隱,講的是韓憑和他愛妻何氏(又有稱花氏)的愛情悲劇,點點滴滴,化作相思樹、連理枝,這個傳說正出自商丘。另:關於相思樹韓憑和何氏的傳說,筆者經多方考證,略作了一些修改,文中略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