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靜寂。
淨白月色的照拂下,層層疊疊的山影間,如同長龍的列車在綿延不斷的山脈上攀爬,氣笛嗚叫,轟隆而過。
返往湘西的一等車廂內。
一抹靜美的身影,安靜陷坐在紅皮軟椅上,她披在身上的灰綢大衣在柔白壁燈的照耀下,閃爍着溫柔如珠的光芒。
她很美。帶着一點憂鬱的氣質,撐着側臉,凝望蒙罩着倒逝光影的玻璃窗子,狹長的眼角上細密如扇的黑色睫毛沾着一點晶瑩,在盈盈如玉的麪皮上滾落一道無形印痕。
這是榮錦華一個人的歸途。
看着窗子有不大會兒,錦華從衣兜裡掏出了銀絲掐花的化妝小鏡,對着亮閃閃的水銀鏡面,在嘴脣上擦了一層薄薄的蜜絲佛陀脣膏。
回到湘西,便意味着一切都將回到正軌,高家的事情總算告一段落。
自那日,高老爺對她提出要求被婉拒後,便再也沒有找過她,而蘇蘇,祠堂一別已然爲終點,她二人再未曾相見,關係越來越淡。
此去湘西,是高文軒建議她的,說來也怪,在與蘇蘇關係冷淡的同時,她同高文軒之間倒是越來越熟絡,這裡面有一些互捧的緣由,因爲卓一凡的緣故,他們相互牽絆愈來愈緊密。
在謀略上,高文軒的建議很中肯,不但分析了留在高家的利弊,亦分析了前往湘西的利弊。日子久一些,錦華髮現,高文軒並非是完全的壞人,高文軒幫她將蘇蘇的情況摸的清楚——蘇蘇選擇代替高寬守護高家,白崇則決定將白家的產業轉往北平。在北平短暫的時間裡,錦華不知該憂該喜,蘇蘇一下子成長了起來,甚至比她想象中的更爲堅強。
火車從山端爬下,窗外的夜色變得更加濃重,穿過一條長長的隧道,錦華聽見火車在前進中發出“”鐺次”的低沉歌聲。在黑夜中。這歌聲像是安魂的夜曲,漸漸的,錦華有了睡意。闔着眼,靠着柔軟光滑的皮質座椅,她陷入了甜美的夢鄉。
一夜好夢。
醒來時天已大明,雖然記不得睡夢裡究竟夢見了什麼。但錦華知道自己是笑着醒過來的。
距離湘西仍有不短路程,打發時間是件麻煩事。看着不遠處圍做一堆,穿金戴銀的闊太太們,錦華抻着腦袋湊過去看熱鬧,這些太太們在聚衆打牌。她們打扮入時,髮型大都是短捲髮和插着簪子的盤頭,衣裝全是時髦的洋裝或者樣式略顯保守的衣裙。掃了一眼這些闊太太。錦華心中一動,她想借機與這些太太們攀關係。畢竟這頭等車廂裡的達官貴人可不少,少說的話,認識幾個,沒準以後會有大用處呢。
賭坊在去北平前暫予了蘇蘇,白崇現下想將湘西的生意遷到北平,不見得不會狠狠地反咬她一口,畢竟他們的關係已經大不如前。
雖然不想承認她懷疑他們,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在這一點上,錦華還是非常認可高文軒的見解。
在清醒的這麼一瞬間她突然的想念他們,想念蘇蘇歡喜的喚她榮姐姐。
殊不知蘇蘇也是如此。
北平的月色一如既往的明淨。
看着皎潔明月,蘇蘇默然立在窗下,靜立許久。
她在想,榮錦華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女子呢?
白崇一五一十的將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訴了她,對於高寬的選擇,蘇蘇心裡極不是滋味,按白崇的意思,高寬對待榮錦華如珍似寶,所以他的死十有*是爲了榮錦華。
蘇蘇想起白日爹喊她去書房的情景,爹說榮錦華離開了。聽到這個消息,她整個人都是恍惚的,根本沒有反應過來,她想過榮錦華會走,可她卻不願榮錦華一個解釋都不給的離開,在旅店的時,她們促膝夜談,而高寬的骨灰與她不過咫尺之遙,可她……
想到這裡,蘇蘇整個人都是難堪的,榮錦華欺騙了她,這種恥辱實在是令人難以釋懷。還有一點也是她永不能釋懷的——死去的人是她的親哥哥,唯一的哥哥。
“蘇蘇,睡了沒?”聽見敲門聲,蘇蘇擦乾眼淚,開了窗子看過去,瞧見白崇沐着月色凝望她。
別過臉,她砰的一聲關上了窗子:“白崇,你走吧,我不想看見你。”
白崇嘴角溢出一抹苦笑,小姑娘就是仗着自己喜歡她,可勁兒的欺負人,因爲有要事商量,他也就不由着小姑娘胡來了,正色道:“蘇蘇,你先開門,我有些事情要跟你說。”
蘇蘇站在屋內,看着那個半掩的雕花木窗抽了抽鼻子,她聽見白崇語氣不同常日,知道他應當是有要緊事的,用帕子將鼻子胡亂擦淨後,下定決心走到了門前,放下鎖槓,一把開了門。
白崇一顆心狂跳,他興奮至極,小姑娘將自己關在房裡怎麼都不肯見他,可把他嚇了一跳,他是真怕小姑娘突然不要他了。
“蘇蘇。”
迎面以對白崇的擁抱,蘇蘇全身一僵,眼淚倏的便滾了下來,她從白崇懷間掙脫而開,偏過臉不去瞧他,嬌聲嬌氣道:“離我遠一點,你髒。”
白崇趕忙低頭檢查自己的裝束,他這些日子來尋蘇蘇,每天都特意沐浴焚香,換了嶄新的西服纔來尋的蘇蘇,可小姑娘卻說他髒。
“蘇蘇,你瞧,不髒的。”周身檢視後,白崇對着蘇蘇軟了語氣。
蘇蘇皺着鼻子,朝他看了過來,一臉嫌棄:“不光髒還臭!”
“蘇蘇,乖。”白崇不知道小丫頭是怎麼了,探手要去摸她的額頭,他擔心小姑娘是生病了。
“白崇,你有什麼事快些說。”蘇蘇這次掩着鼻子躲開了白崇的伸來的手臂,她眼中顯露着真切的厭惡,白崇看出來了,不是因爲髒,也並非因爲身體臭。
而是,因爲——蘇蘇,討厭他。
看着蘇蘇清亮的眸子,白崇打碎牙齒往肚子裡咽,他臉上擠出笑容,故作灑脫,笑嘻嘻道:“我決定跟着你留在北平,白家的生意,我準備挪到北平來,你覺得怎麼樣?”
“你的那些賭場?”蘇蘇嘴角上的笑容很是諷刺,看得白崇心裡陣陣發疼。
“嗯,我決定好了。”白崇捏緊了拳頭,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