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軒沒成想,自己一等就沒了邊,也沒成想,戰爭就這樣爆發了。
這是一九三七年。
炮火炸起的塵屑將上海的天空染成了灰色,四處盡飛機的轟鳴,一聲又一聲,應和着炮彈的爆破聲,像是魔鬼的吼叫一般,一聲比一聲更懾人心魂。
高文軒面無表情的站在窗臺上,他靜靜看着窗臺下驚慌失措舉家遷徙的人羣,雖然他是沉默的,但他不斷敲打黑鐵窗欄的手指卻暴露了他此刻的焦躁。
“大爺。”
聽見身後傳來的老三的聲音,高文軒感覺到自己被注入了一股清流,他手上的動作戛然而止,面若春曉之花的回了頭。
目光來回遊走,但確定老三確是孤身一人而來時。於剎那之間,那雙如同閃亮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又瞬間黯淡了下去。
高文軒由希望變成了失望。
“她沒有來?”
老三聽見他有些發悶的聲音,沉吟了半刻,小心的回道:“夫人說...”
高文軒眉毛皺成了一個倒八字,他對着老三彷彿有發不完的脾氣:“別囉嗦,她說了什麼,你儘管告訴我!”
老三意識到高文軒的憤怒,冷汗不禁冒了一頭。經歷這些年,在上海灘的跌摸滾打,高文軒早不是他曾經所認識的大爺,或許可以說,他一定程度上變成了真正意義上的暴君。
退了半步,老三有些遲疑的回道:“夫人說,讓大爺自己去香港。”
高文軒捏緊了拳,儘管他已經很努力的在控制自己的情緒,可依然無法壓抑內心幾乎是噴薄而出的憤怒。
一拳徑直捶到了窗臺上。
高文軒擡起眼,鬱郁的瞟了一眼老三,聲音裡滿是刺骨的寒氣:“她這是什麼意思,這種時候,那票...罷,老三,備車,我親自去接她!”
老三摸了摸自己的光頭,紫紅的眼皮微微垂了下來,他不停的摩挲着頭皮,欲言又止的模樣看得人很是焦躁。
高文軒睃了老三一眼,嘴角一歪,這樣的笑容是老三從未在高文軒臉上見過的。笑容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看起來好似有皮無骨的笑面佛。
老三咽掉了想要說的話,他對高文軒行了禮後,便哈着腰,小心的退出了門。
偌大的屋子裡只剩下高文軒一個人在。他一個人時,屋子永遠是那麼的陰冷,空蕩蕩的房間裡除了一張牀外沒有其他多餘的擺設,白松木的雕花大牀擺在黑色柳木的地板上看起來仿若黑海上的一座孤島。
高文軒踱着步子,自牀角的欄杆上撈起了一件黑色長衫,他拿長衫的時候,自己又在牀上坐了一會兒,撫摸着牀頭的玫瑰雕花,心裡有淡的悲哀。他和錦華分道揚鑣已經有兩年了,她不願意見他,就連現在到了面對生死的邊緣,她依然不肯承他的情意。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只是這樣倔強而又固執的等待着她的回心轉意。他們的分開,有很大一部分是他的原因。他承認,他快要被她的拒絕逼瘋了。
在那夜求婚不成之後的其他日子裡,他對她求了無數次的婚,可她卻一次又一次的拒絕。他問她爲什麼,她搖搖頭,回答永遠的、千篇一律的,讓他等待。
他犯了男人一生中很有可能會犯的錯誤。
當那個有着小鹿一般溼漉漉夾目的姑娘投入他懷抱的時候,他沒有拒絕。
那是兩年前的事情。
時局還沒有這般亂的時候,他脾氣還沒有這般壞的時候,在一場慈善聚會上,他遇見了她。
那個時候,他與錦華在對待蘇珊的問題上,爭吵得不可開交,錦華一味地偏袒蘇珊,她不止一次的提起那個他深惡痛絕的名字——高寬,他簡直快要被她逼得發狂,一方面是因爲嫉妒,還有一方面便是因爲男人的自尊心,他忍不了和另一個男人分享她的愛,分享她的心,即便是一個死去的男人。
她生得是和錦華完全不同的美。錦華的美是野性的,令人迷醉的,如同野玫瑰,如同罌粟。而那個女孩,像安靜的蓮,像空谷幽蘭,身上有一種讓人舒服的氣息,雖然面容普通,但舉手投足都將他吸引了,他心裡保持着對錦華的忠誠,雖然在朋友的介紹下認識了那個女孩,但開始的時候,他從來沒有同她說過一句話。
他們真正相識,是在一個天降豪雨的下午。
雨水淋漓,像是密匝的網,地上盡是旋着圈汩汩流動的水浪,老三開着車送他去找一位做古玩生意的蘇州老闆,他無意間從車窗外瞧見了將皮包頂在頭上躲雨的她。
她兩眼可憐的望着天雨,顯得非常孤零,那時候,他說不上來爲什麼,心裡突然的一顫,便令老三將車停在了她的面前。
再之後,一來二去,兩人便熟絡了,他聽她講市面上新流行的小說,聽她用甜蜜蜜的小嗓音絮絮講述學校的趣事,他是她信賴的大哥,因爲得到了一個暫時放鬆的港灣,他遂而也很樂意的當她的大哥。
後來,便不受控制了。
高文軒也說不上來那一天究竟是怎麼回事。在昏暗的燈下,那個小妹妹突然抱住了他。而這一幕,恰被老三載着回家的錦華撞見。
他解釋了很多遍,但錦華迴應他的卻是——你若是心裡沒鬼,何必跟我解釋。
說這話的時候,錦華的眼是笑着的,那種目光使他無處遁形,偏偏他又反駁不得,因爲事情已經發生了,他心裡,恰是有鬼的。
“大爺,我們可以走了。”老三敲門的聲音打破了高文軒的回憶。
換上黑色長衫,高文軒靜默的扭開了門,他看了老三一眼,淡淡的說道:“走吧。”
老三作爲一個旁觀者,作爲一個忠誠的部下,他很是不理解高文軒和錦華的這種行爲,明明兩個人是相愛的。
過日子,各自只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會粉飾太平,偏偏兩個人都是眼裡容不得沙子的。
他還記得,大爺被推搡趕出門時候的情景,大雨磅礴,夫人就不怕大爺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