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槳拍江，水浪聲聲要帶人離開這潮溼的南方。
孫權說，“阿紹，你留留叔叔，過去，跟他說。”
孫紹受驚，一雙眸子小鹿一般烏溜溜地盯了周瑜一會，又回頭盯住孫權。
周瑜素來算不得多喜歡小孩子，對了孫紹時卻有十二分的耐心，拉過他護到自己身後，蹙着眉低聲斥孫權一句，“你嚇他幹嘛？”
挑高了眉，孫權心中已是很不高興。
“阿紹，快說。”提高音量，孫權在表達他的不滿。
“我......叔叔。”孫紹躲了，攥着周瑜衣角不敢露頭。
“孫仲謀！”周瑜低聲警告他，“你別把阿紹扯進來，嚇壞了他你自己好受是吧？”
孫權很生氣。
他的公瑾哥哥對侄兒居然比對自己還有耐心。
除此之外，一連多日，他總是在日落時分來這江岸站站，別人不知這周都督心裡打的什麼主意，他可知道得很。
“少用那種眼光看我！”周瑜臉色也沉下來，一回身將孫紹抱了，道，“走了，叔叔帶你回去，莫理那個白癡！”
吳地多溼冷，彼時已至冬季，江岸四周仍是被一片氤氳的水汽籠得潮潮的。孫紹伏在周瑜懷裡，抱住他脖頸，離孫權越來越遠。
那一片氤氳的水汽沾的孫權頭臉都溼了，孫紹忽然覺得那個一向高高在上的吳侯叔叔——好可憐。
他將小嘴湊到周瑜耳邊，輕聲說，“叔叔，吳侯，一直站着。”
“別理他。”周瑜頭也不回，孫權的脾氣那是被一衆人捧出來的，不好意思，他周都督從來只有被人捧，沒捧人的習慣。
“天冷了，站在江邊會生病的，好可憐。”
彼時孫紹已十二歲。
十二歲的時候周瑜已舉家遷至江東跟隨孫權左右，十二歲時周瑜已能獨自帶一隊江東兵士。
可這是阿紹啊。伯符死時，只想到將仲謀託付給他，將江東大業託付於他，甚至來不及提及一句孫紹。
這個小遺孤，多可憐，不自覺的，他總會對孫紹多幾分疼惜。
因此孫紹在他面前也總要放肆些。
相比之下，親叔叔孫權對侄兒就嚴厲得多，對了孫權時，孫紹也便拘謹許多，總有些害怕。
周瑜停了一下，折回去，好吧，站在江邊生病了很可憐，阿紹說的也不無道理。斜眼看一下孫權，“走了。”
“把阿紹給我。”
孫權吃醋了，他的公瑾哥哥對了阿紹時不僅擺出十二分的溫柔耐心，還抱他！孫紹十二歲了，跟他撒嬌時他也不惱也不罵的，想當年自己七八歲時跟在他後面還常常被他捉去打呢。
人比人真的會氣死人的！
“我抱着就行。”周瑜淡淡一句駁了回去。
“給我。”孫權堅持要求。
他二人對峙中，孫紹眨眨眼睛，“叔叔，要不放我下來自己走吧。”
他好歹也是個十二歲的‘小大人’啦，不喜歡被人抱着了，若不是怕孫權，剛剛也不會望周叔叔懷裡躲，大概是兩個人笑鬧着一道走。
孫權很不爽，搶上去牽了孫紹小手，“孤纔是你親叔叔，這個人是冒牌的，知道嗎？記住了嗎？啊？！”手一伸，要指向周瑜，卻落了空。不知何時，周瑜已走到兩個人前面了。
“哦，知道。”孫紹點點頭。
這種乖順並沒有讓孫權心情好一點點，他討厭這個侄兒在周瑜面前時總那麼淘氣放肆，最可恨的，到了自己眼前，又變回小心拘謹的模樣。
他沒有周瑜看着和氣嗎？明明他是個這麼和善的好叔叔，明君，仁主！
一生氣，他把孫紹扔了，衝上去衝着周瑜低吼，“你記不記得，我小時候你都沒抱過我？”
“哈？”周瑜鄙夷地看了孫權一眼，“你發什麼瘋？”
“你憑什麼對阿紹這麼好？我難受！”
“噢。那你慢慢難受吧。阿紹，”周瑜回頭，笑眯眯地對他招手，“過來，叔叔帶你去吃好的。”
孫權冷冷的目光逼得孫紹打個哆嗦，乾笑一下，沒敢動步。
“我跟你說，小時候你老打我，老是仗着比我多練過一年武欺負我，我跟你說話呢，你聽見沒？你從來都沒抱過我！”
“瞎說，那回，就是你在江裡泡了一下午那回，記得嗎？就那回，”周瑜看着孫權的臉色瞬間變得紅紅白白極有意思，笑晏晏地接着道，“晚上我叫人給你送衣服，想想還是不放心，別在水裡泡一下午再淹死了吧。我親自去的，我給你抱回去的，記得？”
“周公瑾！”孫權大怒，“你想死啊？”
“你自己記心那麼差又要問，我也不能隱瞞不說啊。”周瑜笑得很開心。
去！死！
都給孤去死！
“我現在看到你就很後悔。”對着咬牙切齒的孫權，再望一眼怯怯遙看着他們的孫紹，周瑜決定抓緊最後時間再刺激他一下。
“後悔什麼？”孫權果然上鉤。
“後悔當初怎麼不直接把你打死。所以說，禍害活千年絕對是有道理的，古人誠不欺我也。”
......
“周公瑾！我真不知道自己愛你哪一點了？呵呵，不就是這張臉好看一點？旁的，你還有什麼好？”手指在周瑜臉頰按了一下，又按一下。
周瑜一怔，眉心緊緊斂起，“你別發瘋啊，阿紹看着呢。”
“看着就看着，怎麼着吧？你有本事再把我踹下水一回！”
“孫仲謀！”周瑜氣急敗壞地摔了他手，“你不要臉我還要！阿紹看着呢！”
孫權甩手就走了，留下週瑜愣愣地看着站在不遠處的孫紹，孫紹也愣愣地看着他。
天忽然灰暗下來，悶得人心裡發慌。
恍惚間，周瑜只覺孫權的步子發虛，似乎，時時都有直接栽倒在地的可能。
那自己一定會補一腳直接把他踹江裡去的吧？周瑜暗想，卻笑不出來。
“叔叔。”孫紹蹭過來，拉他的手。
“走吧，我帶你去吃好吃的。”還是不習慣去追孫權，就，就讓他慢慢氣去吧。
走進一家館子坐了，細心地按着孫紹口味點了些菜。閣樓上，說書人一拍驚堂木，他們來的巧了，正趕上段子時間。
“上回書說到這東吳的船隻順着東風就往曹操的船隊去啊，曹軍裡有人一看，不對，來船說是投降的糧船，糧船負重，吃水要深，怎麼來船輕飄飄地直往本軍的船隊駛進呢？忙報告曹操，‘哎呀呀主公啊，這船來頭不對啊，若真是糧船吃水必不該這麼淺，主公需防東吳用火攻啊’......”
“叔叔，”孫紹眨眼，“好像是在說你赤壁戰曹操的事呢。”
周瑜笑笑。他還是小童時，周家就是廬江人的談論焦點，後來遷到江東，坊間仍是傳‘曲有誤，周郎顧’，天知道是誰傳出去的。這時再在市集聽到說書人說赤壁戰，對他這樣一個從小被傳說了慣的人，已是習以爲常，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孫紹很崇拜的眼神卻讓他心中暗爽，在他頭上輕拍兩下。
“叔叔，我將來想跟着你。”
飯菜已上來，周瑜替他夾了菜推過去，道，“快吃吧，長的好了才能到我軍裡。”
“叔叔嫌我長得不好麼？”
“沒有，阿紹長得很好，看。”周瑜笑着哄他一句。
孫紹很開心，眯起眼衝他笑了一聲，接過碗筷，道，“那你能不走麼，叔叔？”
“嗯？”周瑜愣一下，“誰說我要走了？”
“吳侯啊，他每天都擔心叔叔跑掉。”
周瑜怒了。孫仲謀，你都在阿紹面前說什麼了？瞧我進宮時候不揍你！
輕輕嘆口氣，只是如今的局勢，是該再去見一見他了。
曹操，將潼關破了。
是又到了吳蜀聯合的時候了。
可孫仲謀，就是不讓他去......
“阿紹要快點長大，長大了保護你母親，保護孫家。”收起不愉快的情緒，周瑜衝他微笑。
“有叔叔在啊。”孫紹很得意的口氣。
“說不定哪一天，叔叔就不在了呢。”
“嗯，”歪頭想了一下，孫紹笑，“嗯，阿紹快快長大也能保護叔叔，叔叔要收我進你的軍隊裡啊。”
輕輕在他發上撫摸，周瑜不禁感慨，都是姓孫的，伯符那麼豁達大度，阿紹也是懂事體貼，怎麼就出了孫仲謀個幺蛾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