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如灑。江水平靜得如同一面見不到底的銅鏡，映着漫天數也數不清的明亮星子，惱人的夏季又要來了。
周瑜站在舟邊，垂手望天，江風一來，竟也激靈靈地打個哆嗦。隨行官出艙問道，“都督，歇下了吧？”
周瑜微搖了下頭。
嘩啦一聲，原本平靜的江面如銅鏡被碎，倒映水中的星子如受驚的魚瞬間四散開去。
是誰？周瑜腦中一轉，已極迅速地揚手，伴着隨行官高聲一喚，一排弓箭手立時在小舟邊排開，捻弓上弩。
遠處另一隻小舟也快速馳來。
水中卻是個少年。那少年自江水中再浮起，歡聲道：“叔叔。”
周瑜聽這聲音極耳熟，暗道一聲‘不好’，卻已喝止不及，一排箭咻一聲齊齊射出。他順手搶過隨行官的□□，啪啪打落射出的羽箭。
那少年驚呼一聲，“哎喲！”忙潛下水避箭。
饒是如此，終是有一支箭射中他左臂，藉着星光，周瑜見江面紅了一片。
“阿紹，是你嗎？”周瑜大呼。
這暗夜中，他恐中了敵軍計，不敢貿然下水去救，只是那少年聲音，卻像故主孫策之子——孫紹。
孫策是現吳主孫權的哥哥，當年統領江東時，人稱小霸王，爲人悍勇。他幼時亦一向與孫策交好。只可惜孫策英年早逝，臨終前諄諄叮囑其弟孫權到廬江尋訪周公瑾來輔助大業，周家與孫家一向可謂淵源頗深。是以孫家的少年一輩多敬稱周瑜爲叔。
等了一刻，那少年再不浮起，周瑜心焦不已，便要下水救人。
“都督不可！”隨行官攔住他，“暗夜中，辨不清水中人樣貌，或並非吳侯公子，倘在水下傷了都督，江東水師危矣。”
周瑜不及說話，剛剛還離大舟數裡之遠的小舟已駛近，舟邊站着的正是趙雲。他比周瑜還要着急三分，急問，“是誰掉下水了？孫紹嗎？”
“一時辨不真，聽聲音有些像。”周瑜隔船而答，推開隨行官，便要下水。
趙雲已撲通一下跳下。
周瑜呆住。
趙雲久居陸地，水性並不熟，下水撈了那少年上來，也只是在江面撲騰，這一回周瑜再不管衆人阻攔，撲通也跳下，將趙雲並那少年一併救到船上。
周趙二人一併扶了少年進船艙，見那少年長眉高挑，面目英俊，果然是孫紹。嗆了幾口水後，這時受了顛簸，緩緩吐出，睜開眼睛，有些委屈地叫了一聲，“叔叔。”
周瑜一狠心將射中他胳膊的箭拔了下來。
孫紹大叫一聲，疼得眼淚也掉下。
周瑜低聲哄他，“好了，阿紹，怎麼這樣頑皮，半夜裡跳到江裡躲着，多危險！好啦，小男子漢，這點皮肉之苦算什麼，我叫人帶你下去敷藥。”
他乘的是樓船，船上東西一應俱全，隨行官便領着孫少爺下行敷藥去了。
周瑜一擡眸，見一身溼淋淋的趙雲目不轉睛地盯着孫紹，直至這少年影子消失於樓階。心中好生奇怪。
“不會水就不要逞能，你家主子不過要我兩家暫時聯手破曹，你也不必太當真，將自己一條命也搭進去。”周瑜亦是一身溼淋淋的，頗爲狼狽，卻仍不忘奚落趙雲一番。
趙雲哼了一聲，站起身，出艙，卻見自己的小舟已駛遠。
原來周瑜船上的隨行官已叫小舟上的兵士駛回替趙雲拿乾衣服去了，那兵士原是新兵，見此‘大變’，心中搖擺不定，只得遵了。
趙雲瞪他一眼，已是懶得與他生氣，反正這時周瑜的船也是緩緩望岸邊駛去，他便在周瑜大舟邊坐下。
周瑜默默坐於他身邊。
靜默一會，江面又恢復得平靜如鏡。
“啊切！”江風一過，周瑜老實地打個噴嚏。
“冷了還不去添衣。”趙雲煩他。
“你不也渾身都溼了？一塊去換吧。”周瑜伸手搭在他肩。
他長臂一伸一甩瞬時便扭住周瑜手，周瑜毫無防備，被他猛一扭，疼得抽一口氣，怒目向他，“你幹什麼？”
周瑜是愛奚落趙雲，他原不是什麼有容乃大的主，當年廬江一事叫他小少爺成爲市集人茶餘飯後談資頗久，這時事過境遷且他也已報仇過了，便不想多提，但已成三軍統帥的他，若按年紀論來，也就一青年罷了，桀驁輕狂些總是有的。每每遇着眼前人，他總忍不住要捉弄他的心思。
但這一回，他卻真是好意。此時雖已入夏，江風一過，卻也冰人，渾身溼淋淋的保不齊明日便要病了，何況趙雲是爲了救故主之子才落的這樣。既然自己船中有衣物，他也便邀趙雲一道換了，哪知這小子仍如十二年前一般愣，當下便將他扭得叫喚一聲。
趙雲甩脫他手，冷冷地道：“周瑜，你耍的那套我全都會，我只懶得同你去爭，但你若當我趙雲是好相欺的人，那你是大錯特錯！”
見他臉上如罩一層嚴霜，周瑜頓覺這人真是失心瘋發作，好心也能當作驢肝肺，罷了罷了，凍死他算了！當下又怒又恨地道：“你失心瘋我不想跟你廢話，我也聽不懂你的廢話。”
趙雲哼地笑一聲，伸手在他肩上一扭。
“疼！”周瑜怒。
下一刻，卻愣住再不能動。趙雲在他肩上一扭，將他臉扭向自己，頭一伸，便在他脣上吻了下去，卻又與他上回在軍中戲耍不同。上一回，他不過在趙雲脣上啄一下，意在氣他，這時，趙雲卻是結結實實認真在他脣上啃咬。
他一怔即反應過來，出手反抗。
趙雲早料到他反應，欺身上前將他壓倒在船板，動彈不得。
他伸腳要踢，也被趙雲用膝蓋一頂，失了主動。直到他整個人如泥一般癱在船板，趙雲才放開他，仍是冷冷看他。
“你......”周瑜忽然不知如何措辭，平日的機敏勁在這漫長一吻中消失殆盡。
趙雲挑眉，冷聲：“我說過，你會的那套我全都會。”
周瑜仰躺在船板，一時間，初初見面到如今，二人間不多的交往在腦中一晃而過。他忽而背心發冷，顫聲道，“你原本就是喜歡男人的。”
趙雲冷笑，像是早料到他反應，道：“你不招我，我便不來找你麻煩；你若只當我是好欺的，咱們走着瞧！”
“你明明不會水，偏要下水救人，爲什麼？”周瑜像沒聽到他話，坐起身，盯住他眼睛問道。
他慌神一下，立時穩住，卻沒逃過周瑜眼睛，聽他緩聲道，“吳侯對我有恩，我不願他的血脈枉死。”
“吳侯對你有恩？”周瑜挑眉，靜默一會，道，“你是說我的故主——現今吳侯的亡兄麼？”
趙雲不再說話。
“難道蜀漢堂堂的趙大將軍，至今仍爲娶妻的源頭竟在我們吳侯？”
“你不要胡說！”
其時值漢末，坊間對於男風事極是鄙夷，趙雲忽而暴怒，怒完才覺失了身份，低聲道，“你要跟我作對，何苦又要傷了你故主清名？”
周瑜冷笑。
“你怎敢如此大膽，我故主深愛的是喬夫人，你不知麼？”
趙雲轉頭，再不理他。
“你怎敢欺到我頭上，難道你趙雲不是可欺的人，我周瑜便是任人欺辱的麼？”
“......”
“難道你將我當作故主？”
“吳侯一世英雄，你哪有的比！”趙雲想也不想，脫口而出。
眼見周瑜似星般燦爛的眸如被潑了一層濃墨，怒色猛增，他才覺自己失言，低聲道，“我不想同你做口舌之爭，他日戰場相見，我不會留情！你有能耐也殺了我便了。”
“都督，大公子箭瘡迸裂，疼暈過去啦！”樓船底下一直照料孫紹的人慌忙上來報，打斷了周趙二人的對話。
趙雲搶先一步，便要下去查看。
周瑜使個眼色，船中人攔住趙雲，奇道：“趙將軍，你這是作甚？”
趙雲怒回頭，對周瑜吼道：“我要下去瞧他！”
“我偏不讓你去瞧！”周瑜很閒適地從另一邊進船艙。
“啊喲！”趙雲已推開攔他的人奔進船艙，搶下樓去，至周瑜身邊時，順便一腳把他踹趴了。
“趙子龍你！”周瑜恨恨，跳起身也向樓下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