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腳步聲,程千里便知道是誰回來了,這麼短的時間,結果可想而知。
“是不是象雄人?”
張博濟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聽到了他的問話,臉色頓時有些不好,言語間也不太客氣。
“你既然知道有人擋路,爲何不早說?”
“少卿勿怪,非是程某有意,城中唯有象雄人未曾出城,結果便是可想而知,程某就算親自走上一趟,他們也不會放行,這就變成了兩大節鎮起爭執,將來鬧到陛下那裡,不好聽,可你不同,你的身份超然,他們攔與不攔,都有話說,一國王后,藏而不報,是何居心?阻攔欽使,又是何用意?張少卿,還不明白麼。”
張博濟萬萬沒有料到,這個看似一根筋的粗人,竟然會說出這麼一通話,險險就以爲,站在自己面前的,是那位算無遺策的老岳丈。
被人利用,還是一個素來瞧不上的粗人利用,他的心裡如同堵上了一塊石頭,上不得下不得,鬱悶之極。
而更讓他不解的是,程千里對於自己的態度,似乎有所改變,不再像之前那麼恭恭敬敬,其中會有什麼變故?走上城頭,他突然覺出了一個異常,自己在走之前,下面的戰爭就已經快要開始了,此時應當殺得血流成河纔是。
可如今倒好,去了一趟再回到這裡,外頭依然是靜悄悄地,連號角聲都聽不到半點,豈非咄咄怪事。
“少卿在怪某?”程千里的聲音再度響起,他一言不發地站在對方身旁,就像是充耳不聞。
“你誤會了,此事只有張少卿,才能一睹,某是邊將,事涉鄰鎮,沒有立場去管,也不合制,一旦發現了端倪,是上疏呢?還是欺瞞陛下?上疏攻訐鄰鎮同僚,天子會作何想?少卿可有教我。”
“你知道麼,他們可不光是隱下區區一女子,安西鎮中使李靜忠,已死於非命。”
張博濟心中一動,此事的確有蹊蹺之處,一鎮中使,在天寶十一載時,還沒有監軍之權,但已有監軍之責,人人都知道他們是天子耳目,平時供着也就罷了,怎麼可能戰死沙場?
天寶六載那一回,中使邊令誠畏難不前,高仙芝也不過隨他去,又有誰敢動他分毫?
程千里的話裡有話,張博濟待要再問問清楚,對方又緘口不言,只是一個勁地看着遠處,而當他跟着看了一眼,卻看不出什麼特別之處。
“城下交兵還要幾時?”
“交不起來,哥舒翰到了。”
程千里的話讓他吃了一驚,這麼快?兩人的心裡同時縈繞着一個念頭。
“哥舒翰到了!”
赤德祖讚的那隻手,倒底也沒能揮下去,而是緩緩地放了下來。
負責青海方向的,是那囊氏的勇士,尚結讚的三子乞力遮遮,還不到二十歲,他在馬上一彎腰,緊緊地低下頭去。
“尊貴的贊普,我的人在二十里外接到探報,小臣便親自帶人去查,果然在十里處發現敵人騎兵的蹤影。”
“什麼旗號?”一旁的幾個臣子忍不住追問,乞力遮遮看了一眼贊普,見他沒有阻止,繼續答道。
“一路是熊羆驅虎旗。”
“什麼?”
他的話,讓一衆臣子吃驚不已,因爲這面旗幟,曾經是吐蕃人的驕傲,讓唐人聞風喪膽的無敵戰神,噶爾.欽陵就是執着它,贏得了一系列大勝,而最終將它拔掉的,也是吐蕃人自己。
噶爾家庭的餘孽舉族逃往了大唐,被封爲郡王,長駐邊境,成爲唐人反擊吐蕃的先鋒,也是哥舒翰最鋒利的一支爪牙,因爲他們本就是吐蕃人,對於這裡的山川道路,一清二楚。
難怪,他們會這麼快就到達了邏些城!
達扎路恭沒有他們那麼多感慨,他在意的是乞力遮遮的另一層意思。
“還有一路呢?”
“另一路,他們的旗幟上,繪着一叢白色火焰。”
乞力遮遮的面色變得有些古怪,說出來的話,更是臣子們心驚不已,紛紛將目光,看向了末.東則布。
因爲,那是蘇毗人的大旗!
赤德祖贊看了一眼那個方向,就在他們大肆指責出身蘇毗人的末.東則布時,出口制止。
“夠了,哥舒翰的大軍,必然要經過蘇毗人的領地,他們附從,是爲了族人的性命,這沒有什麼出奇的,指望人家爲我們擋住唐人的腳步,搭上全族的性命,怎麼可能,你們指責東則布,與他又有什麼相干?”
“哥舒翰遲早是要來的,早來與遲來,我倒是另可他早幾天,咱們吐蕃人也能少死一些人。”
赤德祖贊轉頭看着尚結息,後者趕緊一低頭。
“咱們唯一的出路,就是與唐人和議,但是這個對象,只能是哥舒翰,你現在明白我的意思嗎?”
“下臣明白,我這就去做準備,爭取早一刻與哥舒翰聯繫上。”
尚結息當然明白他的意思,之前唐人雖然佔據了邏些城,可是隻有區區萬餘人馬,而吐蕃傾國之兵來攻,不可能一戰不打就開始和談,那樣有什麼可談的?也決不可能達成什麼協議。
因此,贊普纔會毅然攻城,攻得下來自然好,攻不下來,也能讓唐人知道,吐蕃人的決心,其實這一切都是做給可能到來的哥舒翰看的,他纔是吐蕃人唯一的和談對象。
“哥舒翰到了?”
唐軍得到消息要稍微晚上一些,是因爲他們的位置使然,封常清微微鬆了一口氣,而李嗣業卻顯得有些失望。
很顯然,在這種情況下,吐蕃人是不可能主動進攻了,他們也確實擺出了一付戒備的陣勢,將整個陣型縮緊了許多,同時向幾個方向進行防禦。
正面,是安西鎮和身後的漢人、諸國兵馬,而哥舒翰的大軍,則會自青海方向到來,威脅吐蕃人的側翼。
吐蕃人擺出這種姿態,其用意不言而喻,封常清等人翹首以盼的是,河隴倒底會來多少人馬?
很快,他們就出現在了雙方的視線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