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素向前迎接先稟話,鎮國王點頭走進上房中。太君婆媳忙離坐,高廷贊拜見禮謙恭。婆媳二人齊道喜,老爺含笑說彼此同。太君、大家齊歸坐,丫鬟後又獻茶羹。
太君說: “聽得姑爺得異夢,這孩子將來定不凡。”高廷贊說:“只因夢兆多祥瑞,所以就用夢鸞名。”
太君說:“大來叫他讀書史,刺鳳描鸞學女工。”高廷贊說:“啼音清朗有膂力,骨格堅壯似男童。”
太君說:“等我教他習武藝,作一個文武全材女俊英。”高廷贊含笑說:“遵命,等候成人送府中。”大家歡喜正說笑,只見僕人稟事情。
那僕人說:“衆位老爺家來送禮,名帖喜酒共花紅。留與不留請爺示,張先生等候書帖好奉行。”高廷贊聞聽忙站起,邁步翻身上大廳。
老爺走至前堂歸坐,總管將名帖呈上,高廷贊從頭觀看。列公,那高老爺位居王爵,爲天子重臣,合朝文武,無不敬重,君子固是如蘭投蕙,小人也不免曲意附合,所以汴梁城中的文武官員,到有十之九來送賀禮。
怎奈高廷贊生性孤高謹慎,今日接帖受禮,自然要細細檢點,至親好友、人品端方者留下禮物,那些不足與交者一概不收。
於是那高廷贊吩咐總管:“叫張慕賓收禮之家寫謝帖,不收者寫辭帖,擡禮人每人賞錢一貫,押禮管家賞五錢銀子。外寫我與夫人的名帖,照數命人請衆位老爺、夫人明晨吃麪。”總管答應,轉身退去。
不多一時,只見總管手拿一個名帖,向前打千兒回話:“稟千歲,菊花街寇老爺那裡,小人命人去請,那裡打發管家送回請帖,拿辭帖來,說道他家老爺說多多上覆老爺,明日有事,不能領席,容日再來賀喜。”
高廷贊看了一看辭帖說:“儔仙不來,使我敗興。你可知道他家有何事體?”
總管說:“小人問他管家,他說昨夜夫人添了一位公子,也是明日三朝,所以寇老爺不能來此賀喜。”
高廷贊大喜道:“原來如此,就該速速去送賀禮纔是,怎麼今早不來送喜子?”
總管說:“寇老爺爲人,老爺還不知道?是最不好事的。就是方纔這話,他管家還再三囑咐小人,不叫告訴千歲知道。”
高廷讚道:“既已知曉,必須急去送禮,明日等席散後,我親自與他賀喜去便了。”當下總管領命,即派人往寇府去送禮。
且說這位寇老爺,乃杭州府仁和縣居住,世代書香。祖是兵部員外;父是進士出身,初授錦江縣宰,歷任太守。夫妻去世,撂下這位寇老爺,那時年方二八。
自幼生來聰明穎悟,志大才高。十六歲入泮,二十一歲中舉,二十七歲中了進士。天子愛其少年英俊,授爲翰林院兼太子侍讀。
爲人秉性清高,不喜濫交,好飲能詩。平生最喜李青蓮爲人,因此取名侶白,字儔仙。夫人海氏榮娘,有一妾槐氏秀娘。老僕許通,妻子王氏。寇公自入翰林院後,接了家眷來京,住在菊花街,與高廷贊情性相投,十分交好。
那高廷贊雖是個武將,滿腹經綸,二人遇有閒暇,彼此相訪,會在一處,談忠講孝,句句投機,竟成了異姓手足。
還有一個香河縣的進士姓趙名樑棟,爲人正直慷慨,也與高、寇二人交好。趙進士候選在京,手內寒素,都虧了高廷贊義助。閒言少敘。
且說高廷贊將次日之事都吩咐了總管,這纔回至後堂,與隆太君閒敘。不多時,用了午膳,坐至天晚,楊府打轎來接,高廷贊與楊夫人再三款留。
太君向李夫人說:“我且住下,明日你與石漢早來,晚上咱們一同再去。”李氏夫人答應一聲:“媳婦遵命。”
鎮國王吩咐外邊先備轎。手下丫鬟應一聲。轉身出去忙吩咐,不多時轎至中門候起身。李夫人告辭深萬福,高廷贊還禮就打躬。
楊夫人帶笑呼嫂嫂:“妹有一言望屈從。我這裡內外是素娘人一個,難照應許多千金與誥封。奉屈大駕須早降,斗膽相求作代東。”
李夫人點頭說:“遵命,只怕我粗鈍愚拙誤事情。”
楊夫人帶笑說:“何苦,能者多勞勿謙恭。”
李夫人說:“既承不棄明早至,暫且失陪要起行。”
太君說:“快些去罷看明瞧我,那些個奶母丫頭們都跟了去。”
李夫人笑應忙移步,素娘相送至中庭。楊府的僕婦忙伏侍,一齊上轎去如風。說話之間天色晚,畫燭高燒點上燈。
一宿晚景無可表,醜末寅初天又明。執事家丁忙安設,擦抹臺椅設繡屏。清掃庭堂都潔淨,滴水檐前拴宮燈。瓔絡垂珠懸古畫,結綵懸花掛大紅。戲臺搭在天井內,又來了梨園子弟與歌童。
女樂後邊齊伺候,頭門外細打輕吹衆樂工。紛紛車馬如流水,來了賀喜的衆親朋。堂客後邊接堂客,高廷贊前面候諸公。
鑼鼓齊響開大戲,唱的是張仙送子喜相逢。後堂中鳳冠霞佩飛五彩,前庭上烏紗亂展襯簪纓。水陸畢陳珍錯列,三歌五獻甚豐盈。高廷贊席前頻勸酒,賓主交歡喜正濃。
只見總管忙來報,雙膝跪倒在塵中。“稟千歲:今有侍衛寧太監到來,請爺接旨。”
高廷贊聞言,不敢怠慢,急命住了鑼鼓,大堂正中擺設香案,衆官肅立兩邊,高廷贊出府,把天使迎進大庭。
寧太監居中站立,說道:“咱家奉皇爺之命,口傳聖旨,高廷贊跪聽宣讀!”
高廷贊連忙拜倒,口呼:“萬歲,萬歲,萬萬歲!臣高廷贊參聖駕!”
寧太監曰:“朕聞自古君臣,一體相依,樂慶無殊。今朕聞卿獲門楣之喜,將萌兆熊之瑞,朕不勝歡悅。今賜卿女珍珠索一圍、暖玉香圓一枝。金銷連環,取其綿長勿替;玉圓雙固,取其潔白團圓。
此二物乃日本國所貢。珠能夜光,玉能香暖,卿其珍之。外賜玉酒百瓶,代卿以宴嘉賓。”
高廷贊俯伏謝恩平身,與寧太監敘禮道:“不知天使降臨,有失迎迓,多多得罪!”
太監道:“老大人恭喜,咱家倉卒捧旨而來,未曾備得賀禮,容日再補。”高廷贊連說不敢,衆官也都過來,彼此見禮。
高廷讚道:“屈尊老太監少坐,容高某少伸薄敬。”
太監道:“咱家還要回朝繳旨,不敢多停,另日補禮,過來再擾喜酒。”
高廷贊舉手道:“諸位年兄且請入席,小弟就此入朝謝恩。”向順天侯道:“尊舅且爲小弟代勞,多敬諸兄幾杯。”當下遂同寧佐出府。
不多時謝恩回來,命將玉酒三十瓶送入後堂款待堂客,餘者打開,大家歡飲。梨園打動鑼鼓,開了大戲,名爲《女中魁》,乃是花木蘭代父從軍的正本。
唱完歇了中臺,衆歌童懷抱絲絃,席前彈唱。撤下殘宴端上插花喜面,然後百果攢碟。衆親友放賞已畢,就要告辭。高廷贊那裡肯放,苦苦留住,又飲了數巡,方纔散去。
高廷贊記掛着要望寇府去賀喜,遂將諸事都吩咐了總管,坐轎往翰林府而來。
鎮國王忙裡偷閒來看友,都只爲金蘭義重情更深。執事鳴鑼前引路,大轎八擡快似雲。不多一時至寇府,早有人報與蟾宮折桂人。
那時喜了清高客,親自迎接出府門。高公下轎朝前走,相逢彼此面含春。忘形友遇忘形友,全無客套與虛文。攜手同把書房進, 分賓坐下就談心。
高廷贊開口說:“恭喜,書香有繼產麒麟。”
寇公說:“幸與兄長同遇喜,門楣兆瑞獲千金。”
高廷贊說:“添個小女何足賀,喜如我弟喜興真。”
寇公說:“先花後子今預慶,將來玉樹定成林。與兄多日未相會,今朝又遇喜雙臨。小弟親釀菊花酒,開壇正值桂花馨。與兄放量同歡飲,吃一個大醉方休才爽神。”
高廷贊拍掌連稱妙,“誰要推辭罰一大樽!”寇公就把家童喚,桂花軒內設杯樽。二公一同更衣服,出了書房小院門。
來至軒中歸了坐,只見稟事家丁跪在塵。跟高老爺的家丁向前回話:“轎馬人夫還是先去,還是伺候,請千歲的示。”
高廷讚道:“俱令先去,初更後不用執事,備馬來接。”家丁答應,轉身面去。這裡寇府家僮擺上攢花果碟,無非是乾鮮果品。
寇公親捧一杯與高廷贊說道:“兄長請嘗此酒滋味如何。”高廷贊接來喝了一口,果然甜美異常,連聲誇獎。二人歸坐。
高廷贊問道:“何處得來的方法,釀得這等佳美?”
寇公說:“說來甚奇。前月十二日,有個道士在門外來往吆喝百花釀酒奇方,有緣者早來問法。小弟是喜飲的,即喚他進來一問。他說不拘什麼鮮花,搗碎拌上粳米,裝在甌中,注滿清泉,坐在釜中,一煮便成佳酒。小弟不信,同他當面一試。他問要用那樣花,小弟說此時秋令,不過些時花。
他說不然,只要貴人隨意要那樣鮮花,貧道俱能現取。小弟故意難他,說了個羽口銜紅菊花。道人用手望空一招,飛進一隻青鸞,銜着紅冠背**二朵,放在桌上,騰空而去。
道人取過紅菊,裝入甌中,用手周圍披拂數次,甌如火熱,竟成美酒,其色淡紅,甘香異常。又叫小弟把**收好,用時多裝幾甌,好作三朝喜慶之用。小弟今早依法整治,果成十甌美酒。
彼時小弟見他有些意思,問他何以知我目下有喜事。他說金、玉同來,兩家見喜。弟又問他那青鸞自何而來,他說自天而來,貧道要送他至金閨繡閣,將來好與令公子作河洲之伴。
小弟見他說話含糊,再三請問,他卻哈哈大笑,臨行時絮絮叨叨,只說十三日子時三刻便見分曉。竟自飄然而去。
高廷贊聽了驚喜道:“那道人怎生一個面貌?”寇公道:“面如美玉,三綹長髯,九樑道巾,鬆黃鶴氅,背插寶劍,手執棕拂,精神朗朗,仙氣飄飄。”
高廷贊說:“奇哉,奇哉!如此說來,這道家竟與我夢中所見一般了。又有青鸞,莫非這兩個孩子是一路來的不成?小女是子時生,但不知侄兒是什麼時辰生?”
寇公拍手道:“小犬也是子時。請問吾兄,卻是何夢?”高廷贊細細說了一遍。
寇公聽罷哈哈大笑,口呼兄長:若依小弟愚見解,你我的兒女有來因。那道家既然見夢與兄長,小弟斗膽要接親。
欲求淑女歸犬子,分蘭移蕙耀寒門。兄長若有不願處,只管明言弟不嗔。”高廷贊大笑說: “如命,賢弟與我有同心。我這裡正自思量有天意,兩孩兒日時皆同真罕聞。弟若不棄庸才女,愚兄情願結朱陳。
咱們是丈夫作事休煩碎,一言爲定重千金。也不用三媒六證添攪擾,也不用行茶過禮弄虛文。交換庚帖與信物,良緣百歲到終身。省多少招搖耳目生嫉妒,省多少小人議論亂紛紛。吉期就把庚帖換,等到那孩兒長大再完婚。”
寇公聞言忙站起,說道是:“高論明白弟謹遵。”這回書金玉聯姻償宿債,改頭換面結良姻。若知
此後端底事,下回再看接前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