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大宋神宗天子在位,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駕下有位忠良,姓高名廷贊,表字耀侯,乃鎮國王高瓊(高瓊(935~1006),北宋大將。字君寶,蒙城(今屬安徽)人。歷仕太宗龍直指揮使、保大軍節度、檢校太尉、忠武軍節度。娶妻劉金定)的兒子,東平侯高懷德之孫,曹氏夫人所生。
他爲官正直,秉性慈仁,忠君報國,惜老憐貧,扶危濟困。仗義輕財,滿朝文武,無不敬畏,草野居民,多受其恩,致有善人之稱。自十三歲襲侯爵爲將,徵南戰北,立下奇功無數,十八歲封公,二十六歲封王,乃神宗駕下第一位名臣。這是爲人大概,從前還有一段話說,待餘粗表一番。
當日宋太宗趙匡義在位之時,高君保與劉金定平南之後,閒居無事。劉金定閱覽古今書史。忽悟人生如白駒過隙,無常(無常:黑白無常,掌管生死的)一到,難免輪迴,因此棄捨紅塵,歸山而去。那時君保與他正是少年佳偶,免不了朝思暮想,懨懨成病。
老皇姑(老皇姑本名叫趙美容,高君寶的娘,趙匡義的妹妹)愛子之心,時懷憂恐,入宮請安時,即將此情節奏聞太后。太后素愛甥兒,如珍似寶,即諭太宗將長皇孫女玉潔公主下嫁高瓊。成親兩月,不料江南馬元佑造反,宋太宗欽命高君保統兵平南方去。半年後,公主病故。那時高瓊兵至江南,被賊所困,老皇姑趙美容爲國爲子,親提人馬下江南解圍破賊,母子重逢,玉潔公主的凶信,未肯告訴君保知道。
彼時丹陽守將桂陽侯曹翰被賊將鐵彈子張威打死,其女月娥精通戰略,代領其衆,與老皇姑合營,殺賊報仇。老皇姑見其女容貌生的與劉金定一般無二,又愛其武藝超羣,因與高瓊商議,假說定爲次室,納彩聯姻,未敢成親。
及至平定江南迴兵之時,剛至半路,太宗忽然降了諭旨,旨內所云:“因內閣大學士、禮部尚書呂惠卿一本,參劾高瓊三罪:不與公主成服,臨陣收妻,背主私娶。例應拿回,因念兩世國戚,有功於社稷,殊恩寬宥,免罪不究。今西涼波羅國王造反犯境,着高瓊帶罪征剿,事平之日,以功贖罪,曹氏準其爲配。”
此旨一下,老皇姑日夜趕路入京,駕前辨冤,奏雲:“高瓊未與公主成服,乃賤妾之罪,因他現掌大兵,爲千軍之主,聞公主凶信,一定悲悽哀慟,恐似前番致疾,有誤軍務重情,隱匿未告,所以不曾成服。曹翰之女,原因謀破妖人邪法,合營議事,並無不合。二則皇侄女已經歸西。高瓊無子,少不得請旨續絃,不過權且言定,候回京之日請旨完婚,此事合營將卒,人所共知。如有虛言,甘領欺君之罪。”
彼時宋太宗趙匡義並未深究,再三安慰老皇姑道:“甥已提兵西下,朕即降旨,命與曹氏完婚,待得勝回兵之日,自當殊恩升賞便了。”那時老皇姑聞諭,謝恩回府了。
你這就要問了,呂惠卿爲什麼上此一本奏摺?原來高君保南下帶兵打仗之時,運糧官呂英,就是惠卿之子,兵至西湖,他且去觀花玩景,誤了軍情,高君保將他打了四十大棍。呂英心中懼怕,逃回京中。呂惠卿將他藏在府內,唯恐高瓊奏劾,因此借這個理由上了一本。
這時候高君保與曹氏夫人兵至波羅,與敵人打仗,或戰或守,一十二載。後來曹夫人生得一位公子,就是方纔所說的鎮國王高廷贊是也。
高廷贊生在萬馬營中,自幼聰明穎悟,膂力過人。七八歲上,習騎演射,夜晚燈下讀書,習學的文韜武略,無不精通。九歲臨敵,使一杆梨花槍,騎一匹銀鬃馬,打仗衝鋒,無不取勝。
夫妻父子,捨死忘生,經了數十場鏖戰,才把番王征服,獻了降表。差官上京報捷。老皇姑已去世一月了。
那時宋太宗趙匡義駕崩,宋真宗趙恆即位,呂惠卿已進位首相,接了高君寶寄來的捷本,雖然心懷舊恨,但真宗天子聖德英明,因此不敢作弊,只得奏聞。
宋真宗大悅,敕召高瓊班師。忽又生出事來:塞北番王耶律泰兵犯雁門關,總鎮飛本告急。呂惠卿趁此機會,即保奏高瓊以得勝之兵,長驅向北,定獲全勝。真宗准奏,遣使齎旨迎至潼關。
高君保立刻安營接旨,宣讀已畢,這才與使臣敘話。詢及家中之事,問老皇姑趙美容身體是否還健朗,這才知道已經亡故多日,慟哭悲哀,呼天搶地。遂換了孝服,望東遙祭,伏地泣血,幾不欲生。
黃昏獨宿營中,含悲燈下,自嘆道:“念我高瓊自十六歲下南唐保太祖大破於洪,安逸未久,塞北交兵,南征馬元佑,西克波羅國,這二十餘年,掙個王爵在身,何曾得一日清閒?終朝鐵甲纏身,金戈在手,親冒矢石,忘生捨死。這固然是臣子分所應當,但嘆我那生身老母,昊天罔極之恩,何曾得一日菽水承歡之報!
從前剿賊滅寇,既盡其忠;今望歸家以圖少展孝思,誰知一旦永逝,竟成終天之恨!聞信急欲奔喪,又有徵北敕下;即欲扶櫬歸土,亦所不能。爲人子者,心何以安?”想至其間,放聲慟哭。
哭了一回。忽想起:“怪不得劉氏王妃棄家歸山,原來紅塵的苦惱,千劫萬數,似我作武將的,將來這把骸骨還不知作何結果!”越思越想,不覺心如冰冷。漸漸神思睏倦,趴着桌子睡着了。
在朦朧之間,只見劉氏王妃站在面前,說了四句偈言,拂袖而去。高君保頓時醒來,將這四句偈言細細參解,卻是勸他出世離塵。當時大悟,遂換了衣裳,悄悄出營,飄然而去。
行至天明,到了一座大山,也不知是何地方,坐在石上歇息。只見曹夫人與公子帶領衆將趕至跟前,大家再三隻勸回去,夫人嬌啼宛轉,公子跪懇哀憐,衆將也苦苦央告。
君保身不得脫,心中焦灼,站將起來,說道:“罷了,罷了!我已無心於人世了。爾等既不容我出家,我情甘一死,以絕爾等之念。”說畢,掙脫雙手,望澗中縱身一跳。
忽覺兩足站地,只聽有人說道:“果是真心,堪以度化。”君保睜眼看時,衆人俱已不見。
只有劉金定站在面前,方知是他前來點化,連忙拜懇說:“多蒙指引,弟子已歷盡人世之苦,一念無他,情願法座之下爲徒,乞恩收錄。”劉金定此時已超凡入聖,受了玉敕封爲義勇仙姑,當下遂帶君保歸紫芝山朝霞洞,授以禮星拜斗修真之法,到後來也登了仙果。
再說曹夫人與公子次日見桌案上有“脫垢離塵”四字,就知道是自己的夫君他心灰意懶,出家而去,少不得差人四外尋找。找了多日,不見蹤跡。左思右想現在自己的丈夫已奉了敕命,恐怕有臨陣脫逃的罪名,爲了不讓諫官參劾,只得帶着一十三歲大的兒子,親統大兵,去徵塞北。並且修本一道,囑咐使臣帶至京中,奏聞主上。本內陳說:高君保因夜間巡察營寨,失迷無蹤,生死未定。臣妻母子情願妻代夫勞、子繼父志,征服兇番,贖父前罪,乞恩准請。
宋真宗趙恆見到曹氏的奏本,嘆惜良久,因降旨封曹氏爲英烈太夫人,賜高廷贊襲東平侯爵,爲帥徵北。母子受封謝恩,領兵向北。一去五年,只殺得番王番將,魂夢皆驚,獻了降表。
此時趙真宗趙恆已經賓天,宋神宗趙頊即位。呂惠卿父子已死,曹氏母子才得班師回國。神宗降旨褒獎,封高廷贊鎮國公,賞賜甚厚。老皇姑還停柩未葬。
當初那高興周(高懷德的父親)原是燕人,漁陽東門外小燕山下就是故土。此地山明水秀,土厚人樸,當到了高懷德的時候,陳橋兵變,佐太祖開基平定天下。
太祖封賞各路功臣,賜高駙馬(高懷德娶了趙匡胤的妹妹趙美容)黃金十萬、白銀十萬。高懷德就在燕山下置買地土立了莊院,名爲麒麟村,蓋了府第。本來想在太平時遠離京邸,指望作個歸隱閒人。誰知刀兵未息,身已殉國。
後來到了高君保的時候,只得住了半年,就奉旨出征去了,派一個老營家鄭琰看管。這個管家鄭琰有個兒子,生來忠正樸實。一身的武藝,名叫鄭昆,跟着曹夫人母子出征,立的功勞頗多。
後來曹夫人慾表奏天子,替鄭昆請恩,他卻再三不肯,說道:“天下那有人奴爲官之理?與主人同朝,會在一處,叫小人何以自安?再者,主僕投緣,主人以骨肉看待,小人實實不能相舍。”曹夫人道:“因你有功於國,吾不忍使你埋沒。你說人奴不可爲官,漢之衛青豈非以功封侯者乎?”
鄭昆道:“衛青可,小人斷斷不可。必欲表奏,小人死矣。曹夫人見他如此,只得罷了。後來隨主臨敵,中賊冷箭,瘸了一條左腿,曹夫人將他送回漁陽家中照管。此時鄭琰已死,鄭昆同妻子梁氏內外照管。當下曹夫人母子扶老皇姑的靈柩回家安葬已畢,回京伴駕。
此時的鎮國公高廷贊,已經到了一十八歲,身長七尺,面如美玉,目秀眉清,脣似塗朱,遠望之威風凜凜,近視之溫雅和平。滿朝文武有女之家,鹹欲得以爲婿,媒婆日日來往提親,你說張天官家小姐出衆,我說李翰林家閨秀絕倫。
那曹太夫人千挑萬選,選中一位千金。你道是誰家女子?說起來又是一篇長話,諸位莫嫌耳絮,此書節目甚多,若不把發源的線頭兒理清,恐聽至後來不知從那裡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