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只有你們兩個兒子,你們要記住了,是誰把我們害成這樣的。現在家裡連一隻凳子都沒有了,本來你們站着的地方是擺着桌子的,我站着的地方有兩隻箱子,現在都沒有了。這個家裡本來擺得滿滿的,現在空空蕩蕩,我睡在自己家裡就像睡在野地裡一樣。你們要記住,是誰把我們害成這樣的……”

兩個兒子說:“是方鐵匠。”

“不是方鐵匠,”許三觀說,“是何小勇。爲什麼是何小勇?何小勇瞞着我讓你們媽懷上了一樂,一樂又把方鐵匠兒子的腦袋砸破了,你們說是不是何小勇把我們害的?”

兩個兒子點了點頭。

“所以,”許三觀喝了一口水,繼續說,“你們長大了要替我去報復何小勇。你們認識何小勇的兩個女兒嗎?認識,你們知道何小勇的女兒叫什麼名字嗎?不知道,不知道沒關係,只要能認出來就行。你們記住,等你們長大以後,你們去把何小勇的兩個女兒強姦了。”

許三觀在自己空蕩蕩的家裡睡了一個晚上之後,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說什麼也要把被方鐵匠搬走的再搬回來,於是他想到賣血了,想到十年前與阿方和根龍去賣血的情景,今天這個家就是那一次賣血以後纔有的。現在又需要他去賣血了,賣血掙來的錢可以向方鐵匠贖回他的桌子,他的箱子,還有所有的凳子……只是這樣太便宜何小勇了,他替何小勇養了九年的兒子,如今還要去替何小勇的兒子償還債務。這樣一想他的心就往下沉了,胸口像是被堵住了一樣,所以他就把二樂和三樂叫到了跟前,告訴他們何小勇有兩個女兒,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十年以後,他要二樂和三樂十年以後去把何小勇的女兒強姦了。

許三觀的兩個兒子聽說要去強姦何小勇的女兒,張開嘴咯咯地笑了起來。許三觀問他們:

“你們長大以後要做些什麼?”

兩個兒子說:“把何小勇的女兒強姦了。”

許三觀哈哈哈哈地大笑起來,然後他覺得自己可以去賣血了。他離開了家,向醫院走去。許三觀是在這天上午作出這樣的決定的,他要去醫院,

去找那個幾年沒有見過了的李血頭,把自己的袖管高高捲起,讓醫院裡最粗的針扎到他胳膊上最粗的血管裡去,然後把他身上的血往外抽,一管一管抽出來,再一管一管灌到一個玻璃瓶裡。他看到過自己的血,濃得有些發黑,還有一層泡沫浮在最上面。

許三觀提着一斤白糖推開了醫院供血室的門,他看到李血頭坐在桌子後面,穿着很髒的白大褂,手裡拿着一張包過油條的報紙,報紙彷彿在油裡浸過似的,被窗戶外進來的陽光一照,就像是一張透明的玻璃紙了。

李血頭放下正在看着的報紙,看着許三觀走過來。許三觀把手裡提着的一包白糖放在他面前,他伸手捏了捏白糖,然後繼續看着許三觀。許三觀笑嘻嘻地在李血頭對面坐下來,他看到李血頭腦袋上的頭髮比過去少了很多,臉上的肉倒是比過去多了,他笑嘻嘻地說:

“你有好幾年沒來我們廠買蠶蛹了。”

李血頭點點頭說:“你是絲廠的?”

許三觀點頭說:“我以前來過,我和阿方、根龍一起來的,我很早就認識你了,你就住在南門橋下面,你家裡人都還好吧?你還記得我嗎?”

李血頭搖搖頭說:“我記不起來了,到我這裡來的人多,一般都是別人認識我,我不認識別人。你剛纔說到阿方和根龍,這兩個人我知道,三個月前他們還來過。你什麼時候和他們一起來過?”

“十年前。”

“十年前?”李血頭往地上吐了一口痰,他說,“十年前來過的人我怎麼記得住?我就是神仙也不會記得你了。”

然後李血頭把兩隻腳擱到椅子上,他抱住膝蓋對許三觀說:

“你今天是來賣血?”

許三觀說:“是。”

李血頭又指指桌子上的白糖:“送給我的?”

許三觀說:“是。”

“我不能收你的東西,”李血頭拍了一下桌子說,“你要是半年前送來,我還會收下,現在我不會收你的東西了。上次阿方和根龍給我送了兩斤雞蛋來,我一個都沒要。我現在是共產黨員了,你知道嗎?我現在是不拿羣衆一針一線。”

許三觀點着頭說:“我一家

有五口人,一年有一斤白糖的票,我把今年的糖票一下子全花出去,就是爲了來孝敬你……”

“是白糖?”

李血頭一聽是白糖,立刻把桌上的白糖拿在了手裡,打開來一看,看到了亮晶晶的白糖,李血頭說:

“白糖倒是很珍貴的,我剛纔還以爲是一斤鹽。”

說着李血頭往手裡倒了一些白糖,看着白糖說:

“這白糖就是細嫩,像是小姑娘的皮膚,是不是?”

說完,李血頭伸出舌頭將手上的白糖舔進了嘴裡,眯着眼睛品嚐了一會後,將白糖包好還給許三觀。許三觀推回去:

“你就收下吧。”

“不能收下,”李血頭說,“我現在不拿羣衆一針一線了。”

許三觀說:“我專門買來孝敬你,你不肯收下,我以後送給誰?”

“你留着自己吃。”李血頭說。

“自己哪捨得吃這麼好的糖,這白糖就是送人的。”

“說得也對,”李血頭又把白糖拿過來,“這麼好的白糖自己吃了確實可惜,這樣吧,我再往自己手心裡倒一點。”

李血頭又往手裡倒了一些白糖,伸出舌頭又舔進了嘴裡。李血頭嘴裡品嚐着白糖,手將白糖推給許三觀,許三觀推還給李血頭:

“你就收下吧,我不說沒有人會知道。”

李血頭不高興了,他收起臉上的笑容說:

“我是爲了不讓你爲難,才吃一點你的白糖,你不要得尺進丈。”

許三觀看到李血頭真的不高興了,就伸手把白糖拿了過來說:

“那我就收起來了。”

李血頭看着許三觀把白糖放進了口袋,他用手指敲着桌子問:

“你叫什麼名字?”

“許三觀。”

“許三觀?”李血頭敲着桌子,“許三觀,這名字很耳熟……”

“我以前來過。”

“不是,”李血頭擺了擺手,“許三觀?許三……噢!”

李血頭突然叫了起來,他哈哈笑着對許三觀說:

“我想起來了,許三觀就是你?你就是那個烏龜……”

(本章完)

第十七章第十七章第一章第五章第二十四章第二十章第二章第十五章第十一章第二十四章第二十一章第八章第二十四章第一章第十六章第十四章第七章第一章第二十六章第二十一章第二十三章第一章第十二章第十九章第二十三章第十三章第二十四章第十七章第七章第十一章第十七章第十六章第一章第一章第十四章第三章第三章第六章第五章第二十八章第二十六章第一章第十五章第十五章第十九章第五章第十八章第十七章第二十四章第二十六章第四章第二十八章第二十四章第二章第十五章第二十五章第十章第七章第二十二章第二十八章第二十四章第二十四章第六章第二十六章第二十八章第二十二章第十四章第一章第十章第五章第二十六章第十六章第一章第五章第十七章第二十章第十二章第一章第二十四章第一章第十章第二十一章第四章第十六章第五章第二十一章第十六章第二十七章第二十二章第六章第六章第二十七章第十五章第三章第十九章
第十七章第十七章第一章第五章第二十四章第二十章第二章第十五章第十一章第二十四章第二十一章第八章第二十四章第一章第十六章第十四章第七章第一章第二十六章第二十一章第二十三章第一章第十二章第十九章第二十三章第十三章第二十四章第十七章第七章第十一章第十七章第十六章第一章第一章第十四章第三章第三章第六章第五章第二十八章第二十六章第一章第十五章第十五章第十九章第五章第十八章第十七章第二十四章第二十六章第四章第二十八章第二十四章第二章第十五章第二十五章第十章第七章第二十二章第二十八章第二十四章第二十四章第六章第二十六章第二十八章第二十二章第十四章第一章第十章第五章第二十六章第十六章第一章第五章第十七章第二十章第十二章第一章第二十四章第一章第十章第二十一章第四章第十六章第五章第二十一章第十六章第二十七章第二十二章第六章第六章第二十七章第十五章第三章第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