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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要使壞,總有馬腳會露出來,楊青珩和巫玖默契地不再提及挑撥離間一事。

只是幾天後,巫玖拎着一個盒子推人家懷裡,楊青珩不解,巫玖訕訕一笑,“我上回以爲你要給我送禮物來着,既然沒有,那我送你也行。”

“不需要。”楊青珩說着要把盒子扔回給他,巫玖忙擺手,“不是什麼貴重的,就一電吹風。”

“爲何要送我?”此刻的楊青珩,眼睛黑白分明,目光澄淨,就像他這個人的外表一樣,乾乾淨淨,捋不出多少雜質。

因爲上次害你蓋了一晚上的溼被子,巫玖心說。

但他嘴上卻回答:“買一送一,多餘的,用不上,給你嫌棄啊?”

楊青珩聽了,果然把盒子放在桌子上了。

“你還欠我飯呢,你不會忘了吧?”巫玖又說。

楊青珩即刻轉身往包裡掏東西,這回巫玖再不敢自作多情認爲楊青珩要拿出什麼送自己,結果楊青珩掏出一個錢包,巫玖福至心靈,“你該不會直接給我飯錢吧?”

“是。”楊青珩一本正經地回答。

“敢情你把我當要飯的打發了?”

“你現在不是?”

嘿,巫玖轉念一想,還真是。又想到這個笑話出自楊青珩之口,簡直不可思議,於是非常給面子地笑了一把。

“你的錢我就不要了,有興趣陪我比一場。”

楊青珩迷惑地看過來,巫玖立刻解釋,“去專門的場地,玩專門的項目,比一比,輸的人——”怪了,巫玖被自己突然冒出來的想法整卡頓了,明明楊青珩跟以前一樣不帶任何表情,爲什麼自己會覺得對方剛剛眼睛裡折射出迷惑的光芒,表情還有丁點……萌?

“輸的人穿游泳褲跑操場一圈。”楊青珩挑釁地看着巫玖,他下巴略微擡起,從巫玖的角度剛好看清完整流暢的下頜線,真是頂着最好看的面容說出最狠的話,巫玖想。

“那就約定俗成,儀式來一下。”巫玖伸手示意楊青珩,楊青珩看着那幾根修長的手指,遲疑了片刻,終是把手伸了出來,與巫玖握在一起。

這一刻,兩人彷彿真在進行某種心照不宣的儀式,不僅關乎那個打賭,更是之前的種種恩怨,握手言和,一筆勾銷。

這場賽事,兩人說去就去。

楊青珩沒想到巫玖說的地方在200公里開外,且還是他本人親自驅車。

才過生日吧,這就有證了?楊青珩由此推斷巫玖今年19,比自己大兩歲。

其實楊青珩還真猜錯了,巫玖實際年紀18,證件也是貨真價實的,只不過他直接考試,沒有報名學習。準確來講,巫玖十四歲就完全掌握開車技能了,第一次碰車是十三歲,只是那一次,他僅從網上看一看視頻就膽大包天地輕裝上陣,結果悲劇了,直接把訓練場的圍欄撞翻一排。

言歸正傳,路上兩人並沒有過多交流,楊青珩似乎睡眠不足,上車倒頭就睡,直到目的地,他才難得露出了罕見的好奇的表情。

雖然巫玖說過場地很大,但楊青珩沒想到竟會達300平方公里,這級別的規模完全就是一個專業的軍事訓練基地。

他注意到巫玖跟這裡的人很熟,連續見好幾個人都熟絡地叫叔或哥。

“我打小在這玩。”巫玖自行解釋,“走,帶你去見個熟人。”

楊青珩以爲見的會是巫潼,沒想到是個女人,走近看清臉,居然是巫玖他媽!

想到楊梅紅和巫潼的尷尬關係,楊青珩心裡猛然間生出許多不自在,雖然也從巫玖那無所謂的態度猜想過,他父母是否已經離異,但……

“臭小子又有新朋友被你坑過來了?”這人大老遠就開嗓,還特意把新朋友三個字咬得很重,跟在學校那會嬌氣的聲音完全不同,又想起這人尖叫起來比楊梅紅還可怕,楊青珩一時竟難以判斷此人到底屬於什麼個性。

“這不是那位小帥哥嘛?”她說完稍微側了側腦袋,把藏在眼尾的意味盡數展現給巫玖看,巫玖嘴角彎了彎,摸了把鼻子,竟一句話不說。

楊青珩站在旁邊,無法理解這對母子在進行什麼奇怪的溝通,殊不知,其實這兩人的話題都是他。一方說,瞧吧,當初要不是我勸着,誰說絕不放過人家的,怎麼現在還成朋友了?打臉了吧?一方則說,是是是,您說的都對!

“姑。”暗語打完,巫玖叫人。

姑?

姑!

楊青珩圓眼微睜,一時間竟忘了把遇事不驚那一套拿出來,只轉頭愣愣地看着巫玖。

“親姑。”巫玖一邊給他介紹一邊笑着看他,眼裡的揶揄不必言說。

“二次見面,你好,小楊同學,我叫巫佳寧,你可以跟玖寶一樣叫我姑姑。”

“楊青珩。”

楊青珩沒想到巫佳寧的手比巫玖的握起來還粗糙些。

“我姑是體能特訓設計師,裡頭好幾個項目都是她負責的,待會試試?”

楊青珩點頭。

是姑姑!巫玖親媽呢?那楊梅紅跟巫潼……

“走了,別愣神。”走出幾步遠的巫玖,回頭又拉了他一把,至此,楊青珩的思緒徹底被牽了回來。

巫玖建議楊青珩選兩公里的場道比,楊青珩卻站在五公里那一個。

五公里?巫玖挑眉,覺得楊青珩衝動得有些太過於逞強。

五公里的場,並非真實有五公里,它只是包含了四十二個障礙設置,其中有三個避閃,五個攀抓,八個滾爬,十個跨躍,十六個奔跑,光第一個奔跑就就由一個大轉盤和一個環形梯,還有兩根高低獨杆組成,這三個排列非常緊密,且任何一個不得超時,否則通道自行降落,視爲失敗。一般人,在第一個奔跑就栽了。

楊青珩換好衣服,做足熱身,開始進場。

他先選了攀抓———十米的結繩,輕而易舉就上去了,然後下一步,走緩慢避閃,這是個半蹲和全蹲來回切換的項目,楊青珩完成度很高。再往下,巫玖以爲他會進行第二次攀抓,結果楊青珩直接跳過攀抓,先挑戰緊急避閃。

“跟你選的一模一樣。”巫佳寧有些吃驚。

緊急避閃是十個巨型球間隔二十釐米倒掛成列,堵住必經之路,除了第一個距離地面一米,其他的都是十公分,推動一個,就意味着全部得動,且全程需要消耗力氣,必須以最快的時間通過,否則只能任球體把人撞飛。

楊青珩走到離球三米的地方站定,甚至還回頭看了一眼巫玖,然後突然衝刺。

“怎麼覺得有點不對———”巫佳寧的不對勁還沒說全,就被楊青珩接下來的行爲驚呆了,他直接不按套路走,衝刺,跳躍,然後飛快抓住吊球的繩索,腿一蹬,膝蓋頂上,爬上去了!然後輕鬆過去。

這一項直接形如虛設!

“絕!太絕了!”

巫佳寧興奮得神采飛揚,這是她設計時故意留下的捷徑,沒想到今天讓楊青珩發現了。

往後楊青珩的表現都相當驚人,有些動作連貫得不可思議,直接抓着攀高繩子衝刺,人到達,繩子已經跟着繞障礙物上了,然後非常不客氣地把這當做自制的輔助工具,再一次走捷徑。

“他技能這一塊太專業了,肯定接受過系統訓練,你當初的懷疑很有道理。”巫佳寧的臉色逐漸凝重,方纔的喜悅煙消雲散,“回頭我再查……”

“不用。”巫玖肯定地說,“我信他。”

巫佳寧本想說你纔跟人待一塊幾天,怎麼就信上了,但轉頭髮現今天的巫玖異常沉着冷靜,眼神透着一股堅不可摧的剛毅,像某種虔誠的信徒,守護着信念。

這樣的眼神……巫佳寧來不及深究,巫玖就走過去了,去迎接走過來的楊青珩。

“我甘拜下風。”巫玖看着楊青珩的眼睛,在對方看過來的時候,又轉向看人家額頭上的汗珠,這個人,這個人,他心裡只是默唸着這三個字,一遍又一遍。自己並不確定這是一種怎樣的心理,只是剛剛楊青珩拉開雙腿飛跑的模樣,一直在他腦海裡不停地轉啊轉,他看到這個人眼裡彷彿燒着一把火,熾熱得把他的心都烙得滾燙。

這個人…

這個人…

想到這個人有這樣的身手,可能是因爲長期被人追蹤而練就出來的,巫玖就覺得胸口堵得慌。

不該這樣的,他想,不該這樣。

最後這一場到底是沒比成,巫玖準備上場的時候,突然接到他爸電話,說他爺爺下樓時,安大從後邊竄下來,爺爺一不留神,最後一個階梯踩空,摔了,挺嚴重的,腰椎骨斷裂。

安大是巫玖奶奶養的一隻貓。

巫佳寧一聽,也急忙告了假,親自把兩人送回去。

臨分別,楊青珩突然拿手機拍了一張巫玖,然後沒說再見,巫玖叫他,也沒回頭,直接打開車門走了。

直到走出很遠,他才停下來,往回看,車已經不在原地。

見了鬼了,楊青珩暗罵一句,拍個素材而已,至於?

這跟敲鑼打鼓似的心跳是怎麼回事?拍完照,臉上立刻燙得像火燒一樣又是怎麼回事?

最後唯有轉換成楊式解讀才得以釋懷———原來給別人拍照是一件如此怪異又尷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