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微微地睜開眼,緩緩開口道:“他是軒轅一族的後裔,就身子骨本就比我們的要好,他們族人就算是壽命不長的也能活上個百年。如今才過了三天,你瞎擔心什麼?”
“但是,但是……”覓初終是急得落下淚來,“明皓到底做錯了什麼啊?爲什麼你和爹都不能原諒他?你們不是常教導我要對人寬容嗎?爲什麼……爲什麼你們如今卻是對他如此殘忍?”
娘稍稍嘆了口氣,道:“罷了罷了,反正今日也要送你爹走。”娘拿起了爹的骨灰甕,牽起覓初的手,緩緩走了出去。
只是隔了數月,眼前的明皓卻是陌生了許多。覓初記憶中明皓乾淨明亮的眼眸,不知何時蒙上了一層濁氣。他瘦了許多,眼窩深陷得似是好幾天都沒有睡好覺了。
他聽到門開的聲音,便迫不及待地上前,也顧不上那膝蓋被沙地磨出血來,“師母!師母!是我錯了!是我錯了!求你原諒我……”
娘只是做出噓聲的手勢,道:“別那麼吵。”她又指了指懷中的骨灰甕,輕聲道:“若你還認這個師父和我這個師母,就還我們一個清靜。算我求你,可以嗎?”娘一甩裙襬,明皓便隨之無助地癱坐在地上,覓初不忍看明皓這副模樣,卻也只能被娘拖走。
明皓一雙眼睛只追隨着兩人離去的方向。
他不相信,他不相信,那是他的師父,他還沒來得及盡孝,還沒來得及解釋清楚一切,不可能的!
那個會日日給他說道的師父,那個對他那嚴厲卻總是心軟的師父,那個在他在雪地裡抽泣時會安慰他的師父,那個在他父母雙亡後照顧了他成人的師父!
他還沒有學好本領,還沒被他教訓夠,爲什麼?
他站起身來,向着森林內部走去,終是尋到了覓初她們。
娘把事先備好的石碑立了起來,細細地擦拭着上面的沙塵,明皓失重地跪倒在地上,眼淚失控地決堤而下。他不敢哭出聲來,生怕打擾了他們,哪怕師父和師母都不想認他這個徒弟,但他內心深處卻仍像從前那般敬重他們。
臨別之前,娘也只是淡然地看了明皓一眼,眼神中寫滿着失望,“你師父教你道家術法,是讓你去保護弱者。你師父教你劍法,不是讓你傷害人的。你看看你現在這般模樣,有什麼顏面來請求你師父原諒。”語畢,她便帶着覓初拂袖而去。
明皓向前挪動了幾分,一臉磕了三個響頭。他聲音開始有些哽咽:“師父,容不孝徒仍是要這樣稱呼你。是徒兒不孝,沒能一直陪在你身邊,沒能好好照顧你,現在一切都來不及了。徒兒時刻謹記着師父的教訓,手中的劍是去保護弱者的,但那些暴戾恣睢之徒只要存在一日,就一定會有更多人受害,徒兒做不到,就那麼放任他們活着,或許你無法原諒徒兒,但徒兒仍會用這笨拙的方式去堅持心中的正義,只有把他們都消滅了,就不會有人再受到傷害了。”
覓初從樹後走上前來,跪在了明皓身旁,拉了拉的他衣角,輕聲道:“其實爹和娘還是很關心你的,爹臨終前好憂心着你的安危呢,娘其實也是刀子嘴豆腐心,你看,她不是把我叫來安慰你嗎?”
覓初就這麼陪着明皓,直到他再一次的離開。覓初和娘每每談及明皓時,常聽娘嘆息道:“他仍是執迷不悟。”
覓初不是很懂,她不是很懂娘和爹爲什麼會不認明皓這個徒弟,也不是很懂爲什麼明皓自那以後便再也沒有出現過。直到她到了及笄之年,明皓再一次重回她的生命之中,但這一次的他卻是鮮血淋漓。
他倒在她的懷裡,她卻什麼也不能做,只會如個孩童般無助地放聲痛哭,她除了耗盡身體內僅剩的力氣去嘶吼求救外,她什麼也做不了。
明皓卻是對着她虛弱地笑笑,斷斷續續地說:“我本來……以爲我無牽……無掛地,沒想到……臨死前最想見的人卻是你。可惜了……我無法許你一世相守。”
覓初握住他懸在半空的手,急道:“你爲什麼要說這樣的話!不會的!我們還有很多時間!你好了就娶我好不好!我已經十五歲了,我一直等着你來娶我的啊!你……”
娘終是尋到了他們,把明皓從生死邊緣中拉了回來。那是覓初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存在那麼的渺小無力,她開始跟着娘學習醫術,她不要再一次感受那種深愛的人在自己面前倒下,卻只能無助地觀望他生命步入倒計時。
看着刻苦用功的覓初,娘也是理解地笑笑,“也好,起碼娘走了,你也能照顧好自己,照顧好明皓。”
明皓終是赴約來娶覓初,聘禮雖不算華麗,卻是滿滿的真心實意。覓初身着鳳冠霞帔款款走到明皓身邊,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刻。
覓初在鎮上開了一間小醫館,因着醫術高明,所以前來求醫的人紛至沓來,而覓初卻是很少能見到明皓。
不知從何時起,覓初卻是染上了惡疾,日日咳嗽,睡覺時即便蓋許多棉被,卻仍是感到寒意。她雖被人稱爲“醫仙”,卻是對自己的病束手無策。她雖不知道自己患上的是什麼病,但卻知道每每明皓在身邊的時候,自己的病都會加重。
明皓聽說了覓初患病,陪在她身邊的時間也隨之多了起來。覓初知道這樣會讓自己病情惡化,卻是不捨叫他離開。
直到有一天一名女子找上她,把她帶去了“季旬閣”,告知了她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