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敏把從陳箐靈處得到的消息和宋存厚一一分說。宋存厚也從陳全安處得到江寧城大小官員情況的彙報。而陳全安的消息來源卻是譚方。
夫妻兩人一商量,不自覺對譚方把陳箐靈,這個前任江寧知州的女兒送來宋家的心思進行猜測。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宋存厚苦笑,“不過這事不是我這顆樹想要靜就能靜下來。”宋存厚摟過妻子,“到了江寧,走一步,算一步吧。”
簡敏也苦笑,自己和宋存厚不過是譚方手中的棋子,的確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商船在內海走了將近一個月,終於來到江寧城。遙遙望去,江寧城城高牆厚,很是雄偉。商船停靠的碼頭距離江寧城有一段距離。因爲知道租船的人是到江寧城上任的千戶,船主還特意過來解釋一番,說江寧城外稍近一些的碼頭都被佔滿了,沒辦法只能停得遠一些。
宋存厚在這點小事上,自然表示不介意。
張媽媽和碧沙付着宋氏下船,宋氏重新踏上土地,顧不上儀態,連連說,“這乘船的日子我是真的不想再過了,我寧願坐馬車走上大半年,也不願意再遭一次這份罪。”
在碼頭上僱了車,宋家一行人坐車入城。
入城後,宋存厚先到江寧將軍府報到。而簡敏則領着家人找了一家乾淨整潔的客棧暫時住下來。
讓客棧小二準備了熱水,伺候宋氏洗漱,簡敏自己也洗漱一番,換上乾淨的衣服。
捱到傍晚時分,宋存厚回來。
“怎麼樣了?張將軍可客氣?”擰了手帕給宋存厚擦臉,擦手。
“沒見到張將軍本人。聽說今日知府大人有事,請了張將軍過府商議。”
“那任職的事情?”千戶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要拜見自己的長官,確定自己擔任衛所位置,然後就可以領着家人到衛所正式上任。
“將軍沒見到,不過到是見到張將軍家管事的師爺。只說,上任的衛所已經定好,等明天正式見過張將軍之後就可以上任。”
“明天,我看還是多帶寫銀錢吧。”小鬼難纏,簡敏做好被人砍上一脖子血的準備。
“到時候再說。”宋存厚不欲多言。
隔日,宋存厚換上一身新衣服,再次拜見張將軍,這回張鎮方在家,不過呢,在忙於政事,沒空見過。門房的人客氣地請宋存厚稍等。
宋存厚只笑笑,安靜坐在門房耐心等。
這一等就從上午等到中午。門房的茶水上了好幾次,茶葉都沖淡得沒甚味道了,裡面纔出來傳話,請宋存厚入內。
宋存厚謝過,從衣袖裡取出兩個紅包分別遞給伺候的門房和傳話的小子。
傳話的小子接過,直接塞進衣袖,領着宋存厚往裡走。穿過影壁,進入張家書房。書房外有小廝守候,等小廝入內傳話,宋存厚略略整理衣服,大步踏入書房。
書房內,宋存厚向張鎮方行禮,張鎮方擡擡手,示意宋存厚站起來,又讓小廝端上來茶水。簡單問了兩句,宋存厚從北方過來的經過。隨後就讓師爺遞給宋存厚一份公文,便端茶送客。
等宋存厚離開書房,張鎮方一直沒甚表情的臉上,才現出一絲怒意。
“這是什麼意思?安插一個人過來,是信不過我張家嗎?”
“將軍務怒,這事雖然是聖上朝綱獨斷,但是以屬下愚見,聖上並非是信不過將軍,只怕是信任將軍,才把這麼一個人送過來。”
“哼!這個宋存厚要是個不懂事的,別怪我心狠手辣。”張鎮方說話的時候,一臉殺氣。
師爺有心再說兩句,但見張鎮方臉色不好,就止住嘴不說話。等張鎮方回到後院,見到自己的夫人。
“你留意一下新來的那個千戶夫人。好好看看是怎麼一戶人。要是嘴緊怕事的,不妨給點好處,要是那膽大的…..”張鎮方沒說,但臉上的殺氣已經說明一切。
張夫人不以爲然,“我聽說那宋千戶和夫人都是邊城過來的,宋夫人家裡也不過是六品的小官,沒什麼根基靠山,她自己不過是一個庶女。相公過於擔憂了。”
張鎮方嘴脣一抿,“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朝廷的事最是風雲幻變,宋存厚看着是聖上指派過來的,但背後有誰插手卻不好說。”
“還能有誰插手,即便有誰插手,整個江寧城都是相公掌握中,還怕他翻了天。”
就怕陰溝裡翻船。張鎮方心裡暗道。儘管範氏說的話很中聽,但謹慎小心總沒錯。
“相公放心好了,妾身會替相公留意一二的。想那邊城來的鄉下人,到了江寧這富庶之地,還不怕他們迷了眼睛。”範氏捂嘴笑。
這邊宋存厚回到客棧,和簡敏一起拆了公文,詳詳細細看了。江寧將軍手下六名千戶,每一個千戶手握一個衛所。而分派給宋存厚的衛所是最南邊的一個。領了衛所,宋存厚帶上陳全安去上任。而簡敏和宋氏就被張夫人派來的人攔下來。
張家來的婆子很是客氣,說張夫人考慮到宋大人遠道而來,想比在江寧城沒有置到產業,而衛所條件簡陋,宋大人家眷要是住到衛所裡多有不便,還不如住在江寧城內來得方便。考慮到宋家沒有在江寧城置產,房子呢,張夫人都找好了,就是江寧城內,三進的宅院,環境好,安靜,絕對居家的首選。
婆子說完,還送上屋契。簡敏猶豫了一下,把張家婆子的話告訴宋存厚。
宋存厚想了想,“你們想住下來。要是不合適,以後再換房子。”
“你在張家,見到張大人,他可有說什麼?”
“我和張大人見面不過一刻鐘的時間,張大人就是問問我來的過程,其他都沒問。房子先收下來,等我到了任上,再打聽一下其他千戶家裡的情況。”
宋存厚的意思,簡敏明白,要是人人家裡都這樣,宋家就不好意思不要,要是別家都沒有,那麼張家的態度就要琢磨一二了。
宋存厚帶人上任,而簡敏領着家人到張家送的房子。房子早有一戶人家在候着,看見簡敏等人下車,當先的男人領着女人下跪磕頭,“老太太,太太,小的給兩位請安。”
隨行過來的張家婆子笑着說,“我家夫人想着宋太太和老太太初來,人手怕是不夠的,所以特意送來這一房人給宋太太和老太太使喚。”張家婆子雙手送上兩人的賣身契。
簡明看向宋氏,宋氏是一臉茫然,簡敏只能接過張家婆子送上來的賣身契,“那就麻煩媽媽代我向張夫人道謝。”
張家送來的家人,男的名張東,女的是張東的媳婦子。
簡敏扶着宋氏走入院子。這院子比邊城譚夫人送給他們的還要好。院子處處精緻,處處有景色。正院和後院中央就有一個小小的花園,花園裡有一個小小的金魚池,池子四周是一圈低矮的花叢,花叢邊有石桌石椅,看着很有幾分野趣。
這麼大的屋子,的確是需要不少人手。簡敏心裡感嘆。在院子裡走了一圈,看見窗明几淨,地上沒有一點灰塵或是落葉。
簡敏很滿意,讓碧水賞了張東一家。
“打掃的不錯,以後就好生辦事。”
張東領着媳婦磕頭。
簡敏沒有給張東改名的心思,讓張媽媽和張東媳婦下去做飯,碧水和碧沙安置宋氏,自己抱着宋晟到了正院。
正院是一排五間敞亮的房子,房間裡各式傢俱齊全,都是用上好的黃楊木打造的傢俱。簡敏心裡暗暗計算,這樣一個院子,沒上千兩怕是置辦不下來。
隨張媽媽過來的兩個小丫鬟,紅菊和紅琪,打了水給簡敏和宋晟洗過手臉,又把牀鋪被褥之類的從箱子裡翻出來,鋪好。
簡敏指點兩個小丫鬟把常用的東西拿回來,放好,自己休息了一會兒,就到後院見宋氏。
簡敏正要入門,就見碧水挑了簾子走出來。
碧水快走一步,向簡敏行禮,“太太,老太太剛歇下了”
“老太太身體可好?”宋氏從船上下來,臉色就好很多了,但是一連奔波這些天,精神越來越不好。
碧水不敢胡亂說,但又不敢不答,“老太太的精神不是太好。”宋氏精神和臉色都不好,是大家有眼見的。碧水和碧沙剛把牀鋪安置好,宋氏躺下來,沒一會兒就睡着了。碧水不敢亂說,只能含糊回答。
“我進去看看。”
碧水給簡敏打了簾子,簡敏入內,看見宋氏躺在牀上,睡得正沉。因一路勞累,宋氏的眼眶有些凹下去,臉色也變得灰黃。
簡敏輕聲吩咐碧沙小心照應。
晚飯送上來的時候,宋氏還沒有醒過來,簡敏吩咐碧水守着,等宋氏醒過來,就給宋氏送點開胃的清粥和小菜。簡敏自己則領着張媽媽到了正院。
“張媽媽請坐。”簡敏對文氏身邊得用的人甚是重視。
張媽媽謝過簡敏,半側着身子坐下來。
“張媽媽看,那張東家的怎麼樣?”
張媽媽被簡敏打發去和張東家的一起做飯,就知道簡敏有心要探探他們的底,畢竟是別人家送過來的,不知深淺,不好用。做飯期間,和張東家的你一言,我一語,互相刺探。
“那張東家的,看着是一個謹慎的人,我看過她的手,手上繭子不淺。對廚房的活計很熟悉。說話不多,不過問的問題都是落在點子上的。衣服,頭上的首飾盡是簡單,不過每每做飯後,都會洗手,看得出是個愛乾淨的人,而且,做了飯後,還會特意理一理頭髮。想來,從前在張家也是得用的人。”
張媽媽言下之意就是,張家把得用的人送來,就不是做下人那麼簡單。張家首先是宋存厚的頂頭上司,然後張家又一心結好,又是送房子,又是送下人,下人還帶上賣身契。端的是讓宋家安心。但只是這下人的心朝哪卻是難說。
“張媽媽覺得,這兩人要怎麼安置?”
“輕了不好,重了也不好。門房,廚房這些都是要緊的地方。”
簡敏想了想,“張東就負責門房,讓小六跟着旁邊學着點,以後出門,讓張東跟着出門。至於張東家的,你看,留給老太太身邊怎麼樣?我身邊的紅琪也撥過去伺候老太太。”
紅玉機靈活潑,紅琪慎重。
“那碧沙如何安置?”
“碧沙跟着我,碧水以後就麻煩張媽媽多指點,讓她撐起來。”
“大少爺和廚房那邊呢?”
簡敏扶額,人手終究是少了,要撐起這麼一個家不容易啊。
“還是採買些人吧。”
“太太聽我一句勸,採買人的事情不急。老爺遠來上任,各種關係,還沒有鋪陳開,以後只怕送上來的家人不少,太太與其在當地採買人,不如寫信帶回去,問問三太太有沒合適的人選。”
簡敏聽着覺得有道理。在當地採買也不知道根底,真的還不如讓文氏送人過來,讓人放心。
“以後這家裡的事情就麻煩張媽媽幫我多看顧着。”
“太太放心,碧水是個好的,現在就少些經驗,我帶上兩三年時間,也就能自己撐起來。”
主僕兩人商量妥當,碧水跟着張媽媽學習,張媽媽同時管上廚房。紅玉也被簡敏送去暫時照顧宋晟。
宋晟因爲還小,就留在正院,住在簡敏房子旁邊的隔間裡。小七應着是宋晟的小廝兼玩伴,自然是和宋晟待在一起。
至於陳箐靈,因爲陳全安是宋存厚的門人,簡敏也想着要怎麼使喚她,把陳箐靈安排在西邊的後罩房內,單獨一個獨門的小院子。其餘的僕人就一律安置在倒座房裡。簡敏這樣安排,多少有些不想陳箐靈和別人碰上。想歸想,但事情發展如何,卻不是簡敏可以決定的。
張家婆子回到張家,立即把所見所聞一一稟告張夫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