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天氣真的很冷,北風吹得颯颯作響。殷雪華只着睡衣褲,站在了寒風中,她凍得渾身發抖,雞皮疙瘩都起來。她的眼裡噙滿了委屈的淚花,卻倔強地咬着脣,仰頭望着清朗的夜空,不讓眼淚流出來。
她這樣站了沒有多久,奶奶就出來了,要她進去給爸爸道個歉就沒事了,別在外面受凍。但是她不聽,死活也不進去。老人沒法,只好讓殷至達出來。
“讓你進去,你還不進去,做錯事還有理了是不是?還不進去?”殷至達在她的身後厲聲斥道,臉都繃緊了。
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往往並不會因爲你有着至親的血緣關係,就能很好的相處在一起。往 往,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不管你是父母與子女之間,還是朋友與朋友之間,戀人之間,夫妻之間,都要有相處的一種緣分。
而且這種緣分也不是恆久不變的,長大的雪華與父母、弟弟的相處非常融洽,可就是在人們都說童年是人生最純真美好的那幾年裡,她的父母給她的感覺就是階級敵人再套用魯迅先生的那一句話: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發!很顯然,此時的殷雪華處在了隱忍後的爆發狀態。
“我沒有錯!”殷雪華回頭,此時的她有如一隻憤怒的小獸,倔強地回嘴,嘶聲喊道,似乎只有這樣心中一股股往上涌的委屈才能借出宣泄出去。
她的語氣毫無一點要示弱的意思。
這是殷雪華在父親面前第一次的爆發,表現出自己乖巧聽話在、不愛說話以外的另外一面。
其實在很早之前,殷 至達從她的眼睛裡就已經看到了她從裡面折射出來的倔強,只是他沒有想到,她的爆發會來得這麼的突然。而他直到那一刻也認爲,對付一個小女孩,簡直就是小菜一碟。
殷雪華想着在村裡爺爺對她那麼好,總是誇她是個好孩子,在學校裡,同學老師也都喜歡她,想着這些她就覺得委屈,淚水更是不爭氣地流了出來。
“你——”殷雪華的頂嘴讓殷至達意外,本能地舉起手就要打下去。但是,更令殷至達沒有想到的是,在他剛把手舉起來的時候,殷殷雪華拔腿跪了。當他反應過來時,她已跑了出去。
他在她身後喊她,她也跟沒有聽到似的,殷至達一氣之下,在她身後追了起來。想着她這回是造反了,非要逮到她,然後一定得好好地打她一頓,給她點教訓。
父女倆就是這樣在廠的宿舍區裡拔腿狂奔。
說真的,殷殷雪華真是個長跑健將,殷至達一點都不是她的對手——即使他才四十出頭,也還算身強體壯。一開始的時候,父女的追逐,是在宿舍區裡繞圈圈。
殷雪華是穿着拖鞋,一邊跑一邊哭的,殷至達在後面邊追邊喊:“米糧,你停下來!”
殷雪華就象是着了魔似的,對殷至達的叫喊充耳不聞,只要是聽到他腳步接近的聲音,她就沒了命地加速,連拖鞋是在什麼時候跑飛的都不知道,赤足狂奔。腦海中就象是放電影一樣,不斷地翻映
着在這個家中的委屈與難堪。
比如說,媽媽嫌她洗澡不乾淨,說她是個泥孩子,幾乎每回在這裡洗澡,程美梅都要她把衛生間的門打開,當着全家人的面,赤身裸體地表演沐浴秀,那個時候,她都是用背對着他們,臉朝裡的一邊默默流淚一邊慢慢地洗澡的。
不敢洗快了,怕洗快了媽媽說她沒洗乾淨。或許她還不知道尊嚴這回事,卻也知道極其的難堪,但是在她用後背對着他們的時候,媽媽有時候甚至還會嘲笑她也會知羞恥呀?她真是難過至極,敢怒不敢言。
還有一次因爲家裡丟了十塊錢,她不承認是自己拿的,爸爸就用小刀指着她的脖子,非要她承認錢是她拿走的,說什麼“看到底是你的脖子硬,還是小刀硬?”那刀直逼着她一步步地往後退着,直退到牆角……這回又這樣冤枉她,想到難過處,她是止不住地號啕大哭,拼命地跑着。
殷殷雪華曾不只一次地想過,希望過,他們並不是她的親生父母,她是被他們撿來的。雖然她也曾經向爺爺求證過,而爺爺總是笑着搖搖頭,把她的話給否定了,說是他親自從醫院裡把她這個小寶貝抱回來的。
說她的眼睛眉毛長得跟他們家人多像。不過殷殷雪華還是執拗地認爲是爺爺在騙她。幻想着那麼一天,她親生的爸爸媽媽會來找她的。
而現在,她想要找她親生的爸爸媽媽!就在又要繞一個圈時,她突然改了方向,往宿舍區的大門跑去。宿舍區的大門是敞開的,雖然有門衛,但是這個時候也不知跑到那兒偷懶去了。殷殷雪華是毫無阻礙地就躥了出去了,跑進了漆黑一片的大馬路。
這一回,殷至達知道殷殷雪華是來真的了!他連忙大聲喊道:“雪華,站住,別跑了,爸爸不追究了!”
但是,殷殷雪華已經沒入黑夜中,見不着人影,回答他的,除了她奔跑的腳步聲,有的就只是田野裡的蛙叫蟲鳴了。殷至達連忙折身回去,拿了手電,騎着自行車匆匆追了出去。
其實,殷雪華是一個非常怕黑又膽小的孩子,如果要是在平時,天一黑,她是絕不敢在路上走的,一個細小聲音,都能嚇得她渾身發抖的神經兮兮地問:“那裡是不是有什麼可怕的東西?”
這個時候的馬路上,幾乎見不到一個人了,除了身後兩邊的廠區和宿舍區有點點燈光,前面是黑漆漆的一片,空曠的田野、路旁高大的樹木,充斥於耳的蛙叫蟲鳴,黑影幢幢,彷彿在哪個幽暗的角落總能突然躥出一個不知名狀的人來,讓人毛骨悚然。
但是這一晚,她的傷心似乎掩蓋了一切,讓她變得勇乞十足。就連赤足狂奔所帶來的擱腳與疼痛都不自知了。她就這樣跑着。
一直沒有聽到身後追趕的聲音,她才放慢了速度,讓自己喘上一口氣;也是在這個時候,她纔開始感覺得到腳痛,痛得讓她呻吟出聲,躡着腳走走停停的……
突然,一陣疾風呼嘯而過,嚇得殷殷雪華瑟縮了起來,一動也不敢動。看清楚是一輛自行車飛快地騎了過
去,心才又放了下來,惶然地回頭看了看,才又加快了腳步向前一瘸一拐地走着。
緊接着,沒過一會,就聽到身後飄來了叫喚聲:“雪華……”殷殷雪華不用回頭,也知道是她的爸爸追來了,小小的身子往路旁的大樹一縮,就等着他一手拿着手電,一手把着車把,很快就騎了過去了。殷殷雪華在那裡等了一會,見車已騎遠,才走出來,繼續往前走。 她想他一定是要上爺爺那找她了,待會他要是找不到又折回來,她只要看到手電的光,再躲到樹後就可以了。到時候她再去找爺爺就好了。這個鬼靈精,她是決心要躲開他的。
但是,殷殷雪華沒有想到的是,殷至達追上了剛纔騎自行車的人,向他打聽有沒有見到一個小女孩,那人告訴他,在路上好象見到小孩,殷至達想到她是聽到或看到手電藏了起來,所以就關了手電,也不再呼喊地折了回來,遠遠地模糊看到一個小小身影,他就停了下來,放好自行車,躲在樹後,想等她走過來時,好一把將她抓住。
殷殷雪華是沒想到父親就在不遠處等着她自投羅網,突然被人躥出來抓住時,她被嚇住了,但是她是拳打腳踢,手口並用的狠咬了下去,痛得殷至達楚漢不住輕呼出聲,連忙用身體將她抱住,死死按着,喝道:“雪華,別太過份了!你再這樣我可要打你了——”
但是,殷至達的話並沒有把殷殷雪華嚇住,她仍是劇烈地扭動着身體,抗拒着,就象一隻受到攻擊的野獸,那裡都能咬,先是在他的胸口找咬的地方,因爲衣服太厚咬不下去,頭一歪,就着胸脯又是一口,而且咬住的肉不多,讓他是疼痛不已。
殷至達空出一隻手來,想要按住她腦袋,藉此捂住了殷雪華的鼻子,讓她因爲無法呼吸而鬆口,哪知這個小野獸一點都不落空,小手獲得了自由,馬上就往上亂抓,險些劃過了他的眼睛。殷至達咬住牙,忍住痛,捉住了她手,“雪華,咱們回家好好說。”
“我不要回去!”殷雪華尖銳地叫道。
殷至達這回真是領教到殷殷雪華那要命的倔強了。不管他是“奶奶在家裡擔心得都哭了,弟弟還等着你回去呢”這樣的好言相勸,還是“你再這樣我可就要打你了”的惡言相對,她都 不理,就一句:“我不回去!”試圖強拉着她走,或是扛或是抱,只要一不注意,她老人家就掙脫他扭頭就往回跑,讓他束手無策。
“你告訴我,你要上哪去?”
“我要回爺爺那。而且,以後我再也不要回去了。”小炏語意堅決地大聲喊着。
“雪華,今晚上的事明明就是你錯了——”殷至達試圖想和她講道理。
但是,殷殷雪華的聲音立刻高了八度,尖叫着:
“我沒有錯!”
殷至達不禁皺起眉頭來,火氣是馬上就竄升了起來,但是見到殷殷雪華一臉的憤怒,似是一隻受傷的野獸,想着箇中可能有什麼緣由,火氣才又壓了下來,放輕聲音說道:
“要不然你告訴我怎麼回事?”
(本章完)